南弦月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
因为司长英没有为难他。
也没有找他。
似乎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这天。
一辆黑色的车无声地停在他身边，车门打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动作很快，很专业，没有给他任何尖叫的机会。
“还记得我吗？”苏赫罗歪了歪头，像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南弦月当然记得。
“我可是为你打造了一座完美的地牢，”苏赫罗靠在座椅上，“去体验体验？”
他在笑。
苏赫罗的温柔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南弦月摇头。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缩在座椅的角落。
苏赫罗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脸，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别怕，不会死的。”
很快他被带到上次那里。
地下室。
不同的是，他明显感觉地下室有一层厚重的封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抽点出来看看。”苏赫罗对一旁的医生示意。
医生麻木的低下头，从箱子里取出采血针，撕开包装，动作熟练得像一台被编程好的机器。
当医生抽完后，手停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着那抹金色流动的光，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苏赫罗直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快，伸出手，从医生手里夺过那支管子，举到眼前。
金色的液体在管壁上留下一层薄薄，发光的痕迹。
“立刻上黑市，”他狂喜，“开卖。价高者得。”
“他娘的，老子要发了——”
“这南弦家的Omega果然都是极品。”
苏赫罗的动作很快。
他的势力遍布帝国上下的每一个角落，从最繁华的帝都到最偏远的边境，从高高在上的议会大厅到暗无天日的地下黑市，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节点、每一双耳朵，都是他的触手，都是他的嘴。
消息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从苏赫罗的实验室出发，沿着那些看不见的、密密麻麻的脉络，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帝国——
SS级Omega，金色气息，黑市开售，价高者得。
南弦月的失踪，南弦家族倾巢而出。
但苏赫罗的老巢岂是想去就去的。
他们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所有的资源才勉强将苏赫罗的府邸翻了个底朝天。
不过苏赫罗的准备太充分了。
他的新实验室，可是将信溪素隔绝得一干二净，很难被翻出来。
南弦夜不得已最后找到了司长英。
司长英看着司家和南弦家的交情上，找了苏赫罗。“人呢？”
苏赫罗的笑容僵了一瞬，瞳孔里有忌惮。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身，示意旁边的保镖打开那扇门。反正他钱都赚了，不妨给他一个面子。
“去吧，看看还有没有死？”
南弦月蜷缩在墙角的地上，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黑发散落在地上，凌乱干枯没有光泽。
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那两片苍白的、干裂的嘴唇在微微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说。
后颈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还有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青紫色的、红肿的、还在渗着血丝的，像一幅被恶意涂鸦的画布。
司长英站在门口，看着那团蜷缩在墙角，瘦小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影子，看了很久。
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过去，蹲下来，脱下自己的白大褂，裹在南弦月身上。
他的手指触到南弦月肩膀的时候，感觉到那具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受了重伤的小动物，本能地想要逃跑，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南弦月的脸从膝盖里微微抬起来，黑眸半睁半闭着，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他的嘴唇在动，发出一个极轻，几乎听不到的音节——哥哥。
司长英听不清。
他将耳朵凑近了一些。
哥哥。
还是那两个字。
信溪素被压榨得一干二净。
一滴都没有剩下。
雨后森林和冷杉的气息从他的身体里被连根拔起。
他的身体还在，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但那个叫“南弦月”的人，已经被抽空了。
只剩下一个壳。
一个会呼吸的、会心跳的、会反复念着“哥哥”两个字的、空空荡荡的壳。
司长英将他从地上抱起。
记忆在此处断裂——
南弦月最后的画面，是那扇关上的车门。
然后是一片空白。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像被扔进虚空，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回不去。
南弦月站在空白里，转过身，看到了枫。
同样的黑发黑眸，同样的红唇白肤。
但不一样。
南弦月的眼睛是暖的，像星星。
枫的眼睛是冷的，是杀了几百人之后淬炼出的刀。
南弦月的目光落在枫的脸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谜题的困惑。
“你是谁？家族后裔？为什么没有见过你？”南弦月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遥远的空灵。
枫想了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算不算你们家族的人吧。我来自一颗蓝星。”
蓝星？
南弦月眨了眨眼。
全是困惑。
然后又看了看戒指。
血戒不会认错人，它比任何DNA检测都更精准。
它选择了这个人——这个人，是南弦家族的人。
南弦月指着枫的手指，“可你戴上它了。血戒非南弦家族之人，不可能戴上。且戴上它，就承担家族使命——否则，必遭反噬。”
枫的眉头皱了起来。
觉得有些荒谬。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使命？”
南弦月点头。“血戒是活着的共生体，它赐予你本身的力量极限。南弦家族第一代创始人与血戒立下的残酷契约，继承者必须永远带领南弦家族走向辉煌，一旦违背，必遭反噬，爆体而亡。”
血戒里面的契约，也有所有继承人不可逃避，不可抗拒如同宿命般的事实。
枫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他和南弦家族八竿子打不着吧？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姓南弦，他没有流过他们的血。（反正目前枫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契约？”
南弦月思考了一会儿。“因为怕背叛。”
话音刚落，血戒亮了，似乎在印证他说的话。
两人同时看向戒指。
随后。
南弦月笑了。
枫却麻了，这个契约感觉很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做这些？我怎样可以离开？”
南弦月楞了一下，再看看枫，他明明和南弦家族的人很像，为何他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血戒选择了你，如果你能脱下戒指，或许就能离开了。”
历代家族继承人非戒指主动脱落，便可卸任，否则只有死才可以使其脱落。
枫又用手扒了几下，却越来越紧，且有些疼，“我为什么会看到你的记忆？”
南弦月见他扒戒指，有些想阻止，“因为，它喝过我的血。”
枫咽了下口水。
这玩意怎么跟记忆储存器一样？
好诡异的东西。
这时。
南弦月伸出手想抓住枫让他不要扒了，会越来越紧的，手指却穿过了他的手臂，像穿过一团雾。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抬起头，黑眸彻底碎裂。
时间到了。
“另外——拜托一件事，请找到南弦夜哥哥——”
然后南弦月的身体像被击碎的镜子，碎片一片一片剥落，每一片都映着一个画面。
十六岁的南弦月撞进司长英怀里。
实验室里他趴在冰冷的床上，眼泪无声滑落。
碎片纷纷扬扬飘散。
南弦月的身影越来越淡，在消散的前一刻，他直直地看着枫，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拜托。
然后。
一切都消失了。
枫缓缓睁开眼睛。
眼泪从他眼眶滑落。
心好痛。
南弦月的不甘。
他的痛。
他的遗憾。
全部袭来。
天花板是白的，灯光是暖黄的，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和沉香。他的意识从深处浮上来，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