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长英跟着下了车。
他从另一侧绕过来,站在枫身后半步的位置,粉色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着。
老孙从营地那边跑了过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的手指在身侧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整个人像一只闻到了肉味,迫不及待要分享发现的小狗。
“枫,快看!”
枫顺着老孙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们停在一处高地上,脚下是碎石和干裂的泥土,再往前是一道陡峭的斜坡,斜坡的尽头,是一片灰白色的、翻涌着的、像被煮沸了的水一样的雾气。
雾城整个笼罩在雾里。
即便是白天,即便是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那些雾也没有散开的意思。
几乎看不到城市的建筑。
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雾被撕开一道窄窄的口子,露出一截灰黑色的高楼轮廓,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露出骨头的尸体。
风停了,雾重新合拢,那道口子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老孙兴奋得手指都在发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
“雾城的地理环境很特殊,地下有大量的矿产资源,导致了磁场异常,所以常年大雾。而且——”
“雾的浓度不是均匀的,越靠近中心越浓,最浓的地方,能见度不到一米。普通人进去,走不出三步就会迷失方向。”
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但他没有擦,他的眼睛亮得能穿透那层雾气。
“只有在那里生活久了的人,才能凭着感觉找到路。像是——像是长在身体里的导航。”
枫听得愣神。
“这个地方如此诡异?”
“嗯,岂止是诡异,更可怕的还有里面的人。”
老孙听说过,但没有见过,只是听说,他都害怕。
司长英将枫搂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将他整个人箍在身侧。
“去了之后,不得离开我半步。知道了吗?”
枫的手指摸了摸那把蝴蝶刀。点了一下头。
他的乖顺让司长英满意。司长英的嘴角弯了起来。他低下头,嘴唇落在了枫的额头上。
枫没有躲。
他已经麻木。
龙天凌看着这刺眼一幕。
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松开了。
他的目光从枫的额头上移开,落在司长英那张写满了满足和掌控的脸上。
他走到高地边缘,站在枫的另一侧。“里面的危险,可不是他一个重伤的人就能应付的。”
枫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司长英被他差点枪杀,心口上,现在都还有一道疤。
但龙天凌怎么会知道?
事实上司长英重伤的消息惊动了整个帝国高层,龙天凌自然也知晓。
而枫同时还感到了一丝不寻常。
司长英——SSS级Alpha,支配型加控制型,即便是受伤未愈,杀人也跟呼吸一样简单——这样的强者都难以应付?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司长英的嘴角还弯着,但眼底的光沉了一度。“那龙统领有什么好建议?”
龙天凌转过身,银灰色的瞳孔落在司长英脸上,像两块冰撞在了一起。“我们前后保护。你前,我后。”
枫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游移,他感觉到空气在变沉。
司长英的手臂伸过来,扣住枫的腰,将他整个人拽进怀里。
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拇指在肋骨的下缘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人是自己的。
他的下巴搁在枫的头顶,黑发散落在他胸口。
很乖。
很好。
“没必要,即便是如今的我,也能将自己老婆照顾好。”
龙天凌的视线落在司长英的手上。“就怕司大人到时候顾不上。那人可是四项能力者。”
司长英的脸色变了。那是从眼底深处升上来的暗沉。
“四项能力者?什么意思?”枫疑惑抬头看向司长英。
老孙从后面凑过来。
“就是他开发了四种能力。”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四”,指节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普通的Alpha,只有一种能力天赋。极少数——像司大人和龙统领这样的——有两种天赋。”
他的目光在司长英和龙天凌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像一只在两头猛兽之间偷食的小老鼠,不敢多看,但又忍不住不看。
“而他——开发到了四种。四种。”
枫的瞳孔放大了。
四种。
普通Alpha只有一种,极致的有两种,而他——有四种。
“这么强。”
枫的话音刚落,两道目光同时杀了过来。
左边是淡紫色的,右边是银灰色的。
左边是冷的,右边是更冷的。
司长英开口了。“你居然说他强?”
枫的脊背一阵发凉。“我就是客观评价……没有冒犯的意思……”
龙天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我们在,你不会有事。”
枫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什么需要被保护的重点对象似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蝴蝶刀。
心想,他好歹是个顶尖杀手,如果没有信溪素干扰,他一手一个小卡拉米,分分钟杀十个还不带喘。
枫赶紧换了一个话题,目光落在司长英身上。“南弦夜在那里?”
司长英:“目前只知道在这里。具体地点,不清楚。”
龙天凌:“先从东区开始找。东区的流浪者最多,消息也最密。”
几人又开始出发了。
司长英取消了自动驾驶,带着枫去到副驾驶,帮他扣上安全带,叮嘱,“老婆,接下来的路有些难走。尽量别睡。”
枫看着司长英的侧脸——那张美得让人流口水的脸,此刻下颌线绷得很紧。
难得见到司长英如此认真地面对一个人。从来都是别人怕他,从来都是别人在他面前发抖、求饶、跪地不起。
他对这人倒是有些好奇起来。
枫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下巴只是微微沉了一下。
“嗯。”
很久。
枫才知道司长英说的难走是什么意思。
车子驶入雾城边缘的那一刻,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像无数只灰白色的、看不见形状的手,从车窗的缝隙里、从空调的出风口里、从每一道他们来不及封死的缝隙里渗进来。
能见度从几百米降到了几十米,从几十米降到了几米。
车停下。
前方的能见度已经降到了几米,车灯的光柱像一把被砸碎了的碎玻璃,撒在路面上,什么都照不清楚。
再往前开,已经不是开车了,是送死。
司长英转过身,一只手扣住枫的手腕,将他的手指攥进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枫能感觉到他的指节在发力,骨节与骨节之间的缝隙被挤压到了极限。
“老婆,不能离开我,知道吗?任何情况都要跟着我。”
司长英已经说了很多遍,不能离开。看来是真的有危险。
枫“嗯”了一声。没有意识到有哪里不妥。
手指在司长英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感受到了。
这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雾气深处伸过来,掐住了他的后颈,凉飕飕的,让他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龙天凌从后面走过来,“我跟着你。那个人的信溪素对我没用。”
老孙从后面跟上来,眼镜片被雾气蒙了一层白,什么都看不见。
他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又被蒙了一层。
后面跟了几十号人。
所有人浩浩荡荡地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