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赫罗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他走到那辆黑色厢式车前。
车已经稀巴烂了。
车顶塌陷,车门扭曲,挡风玻璃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整个车身像一只被巨人踩扁了的铁罐,油箱在漏油,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苏赫罗的心紧了一下。
他站在那堆扭曲的金属面前,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个枫,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要是死了,可不好交差。
他弯下腰,双手扣住变形的车门,用力一扯。
他的力气极大,那扇被卡死的车门在他手中像一片纸一样被撕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枫在后面。
他蜷缩在后座和前排座椅之间的缝隙里,身体被变形的金属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只垂落在外面的手。
他的额头上有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苏赫罗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指尖感受到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温热气流,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一盏在风中还没有熄灭的灯。
还活着。
苏赫罗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他伸出手,拍了拍枫的脸,力道不轻。
“喂,醒醒。”
枫没有反应。
苍白的脸在他的拍打下微微晃了晃,睫毛一动不动,嘴唇紧闭,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苏赫罗又打了一下,这次更重了一些,声音也大了一些:
“醒一醒。”
枫的眼皮终于颤了颤,睫毛抖了好几下,才终于艰难地抬了起来。
他看着苏赫罗,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这张脸是谁。
“快点爬出来。”苏赫罗的声音没有多少温度,他说完伸出了手。
枫没有将手伸过去,他尝试动了动。
腿有点疼,后脑勺有点疼,手腕、肩膀、肋骨——全身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手臂还能动,手指还能抓握,肩膀还能支撑。
他用双手撑住地面,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体从那些扭曲的金属缝隙中拽了出来。
每动一下,冷汗从鬓角渗出来,和额头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他没有吭声。
他从车里爬出去,膝盖着地,撑了两秒,然后慢慢摇晃地站了起来。
苏赫罗看了看车里的几人,还在昏迷当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拇指拨动滚轮,火苗跳了出来,橘红色的。
“走过去一些。一会炸到,我可不负责。”苏赫罗不耐烦的说。
枫看他那架势是要将车毁了,赶紧往一旁走去。
见他走开,苏赫罗将打火机随手甩进了碎裂的油箱。
“轰——!!!”
火焰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橘红色的火球从油箱的位置猛地膨胀开来,将整辆车吞没。
热浪扑面而来,将苏赫罗的银色长发吹得向后翻飞。火光照亮了整片山坡,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枫趴在几步之外,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苏赫罗身上。真是没有想到,来救他的人居然是苏赫罗。
苏赫罗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偏僻得不像话,四周全是茂密的植被,树冠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天空。
他收回目光,看向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能走吗?”
枫“嗯”了一声。
实际上,他的腿在疼。
右腿外侧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部,皮肉翻开着,血从伤口里往外渗,将裤腿浸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冷。
他忍着。
这点伤,对于他来说,倒也不算什么。
他曾经受过比这重的伤,照样能在黑暗中潜伏三天三夜,照样能在一瞬间将刀刃送进目标的心脏。
一道口子而已,没有伤到大动脉,不会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树林。
苏赫罗走在前面,枫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最后连窄路都没有了,只剩下落叶、碎石和不知名的灌木丛。
枫的腿每走一步都在疼,伤口被撕扯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灌进鞋子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团湿漉漉,黏糊糊的海绵上。
他没有吭声。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只是默默地跟着苏赫罗的脚步。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他们走了很久。
枫慢慢觉得自己的右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这些树,好像和半个小时前看到的那些树长得一模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苏赫罗的背影。
一个人步伐坚定而从容,像是胸有成竹、目标明确。
但枫注意到。
他们经过了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那块石头,他已经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看到第三次了。
莫非……
苏赫罗是路痴?
他根本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而且他越走越自信,越走越远,带着枫在这片茂密的植被里绕了一个巨大,毫无意义的圈,像是被这片树林下了降头,怎么都走不出去。
枫的腿疼得厉害,伤口还在渗血,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眼前的树影开始出现重影。
他停下脚步。
“歇一会再走。”
苏赫罗转过身,湛蓝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眯起,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刻薄。
“Omega就是矫情,受不了一点苦。但你别想用手段在我身上。我不是他们,不会惯着你。”
“我处理一下伤口,不耽误很长时间。”
枫说完后,没有再搭理他。
他慢慢地蹲下来,靠着旁边的一棵树,坐在了地上。
随后弯下腰,手指捏住裤腿的裂口处,用力一撕。
“哗——”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刺耳。
一大条伤口露了出来。
从膝盖上方蜿蜒到小腿中部,皮肉翻开着,边缘参差不齐。
血还在往外渗。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发紫,那是淤血和组织坏死的迹象。
整条右腿从膝盖以下都被血浸透了,在月光下很明显。
苏赫罗看清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等我几分钟,我处理一下伤口,否则很难再走。”枫说得很轻松,没有一丝抱怨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