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长斯的手指很稳，用镊子夹起酒精棉，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边缘的血迹和细碎的玻璃渣。
枫没有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伤口包扎好，尹长斯将水拧开递过去，枫接过来喝了两口。
“睡一会，我的人很快就来了。”尹长斯说。
枫闭上了眼睛，眼前这个人似乎真的没有坏心思。但闭上眼睛那刻，他的手还是放在了腰间枪的位置。
枫再次醒来时，尹长斯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纱布缠得整齐，没有渗血，也没有肿胀。
处理得很好。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确认没有大碍，准备离开。
远处传来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越野车从土路尽头驶来，停在枫面前，尹长斯从车窗里探出头。
“上来。换了辆车，油加满了，够跑几千公里，后备箱还备了几箱。”
枫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你的人什么时候到的？”
“天快亮的时候。”尹长斯挂挡起步，“去哪儿？”
“海城。”
尹长斯没有多问，沿着一条没有名字的路绕开了主干道，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监控和检查点。
两人开了一整天，穿过荒地和丘陵，终于在傍晚时分进入了海城地界。
一路上没有再遇到组织的人。枫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和行人，总觉得这种平静有些不对劲。
手机震了一下。
鳗鱼的消息弹出来，（枫哥，不得了！鲨鱼的死轰动了整个杀手界！）
枫：（怎么轰动？）
鳗鱼：（组织发了通知，说你亲手宰了鲨鱼，把你的等级直接提到了第二！整个杀手界都在传——说你为了排名，把鲨鱼给除了！）
枫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想过要排名，他只想做完最后一次任务，然后消失。
组织这招够狠——把他架到火上烤，让他成为所有想往上爬的人的靶子。
车子驶入海城地界，枫刚松了口气，后视镜里就多出了几张咬得很紧的黑影。
不是组织的人——
组织的追击风格，那是一种沉默的、不留余地的、像潮水一样持续涌来的压迫。
这回的车不一样，更像是在试探。
尹长斯将车拐进一条窄巷，又连绕了两个弯道，终于将那几张车甩进了错综复杂的支路里。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尾巴，才把车速降下来：“看来想要你命的人不少。”
“是不少。”枫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身边从来没有少过麻烦。“找个地方把车丢了。”
两人将车停在郊区一处废弃停车场，铁锈和杂草缠绕着几辆报废车的骨架。
枫拉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晚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我们在这里分开。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不行。”
“你跟着我只会越来越危险。”
“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你把我丢在这儿，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枫沉默了几秒。
两人最终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酒店，枫没有回自己的住所——他不信任尹长斯。
晚上。
鳗鱼送来了新的乔装工具。
枫换了发型、换了衣服、改了走路姿态，对着镜子确认了好几遍，拉开门准备独自离开。
尹长斯站在门外，靠着走廊的墙，一动不动。
枫没有看他，径直朝电梯走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丢在这里就走？”尹长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枫的脚步顿了一下。
刚好有其他住客从走廊那头走来，枫侧身推开门，一把将尹长斯拉进房间。
门关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要跟你一起。”尹长斯说。
枫被纠缠怕了，伸手摸出枪，枪口抵上尹长斯的额头：
“你滚不滚？”
“不。”
尹长斯向前走了一步，额头贴上冰冷的枪口，眼睛一眨不眨。
枫的眉头皱了一下——正常人会怕，哪怕后退半步也行。
这个人不对，他反应不对。
“今天要么一枪崩了我，要么让我跟着。”尹长斯的声音很平静。
枫盯着他看了两秒，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
他把枪收了起来。
“我身手不错，我们可以组成搭档。”尹长斯说得很是诚恳。
“睡地上。”枫说。
尹长期嘴角勾起，直接躺在了床边地上。
半夜。
枫醒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月光。
他偏过头，发现尹长斯是趴在他床边睡的。
枫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凌乱的黑发上滑过。
然后他停住了。
尹长斯的发根处，新长出来的一截头发颜色不对——不是黑色，是粉色。
很浅，只有一毫米左右，但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枫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粉色头发，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司长英。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反复默念“司长英、尹长斯”，念了两遍，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卧靠。
栽了。
这他妈的就是名字反过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尹长斯头顶的黑发。底下粉色的发根越来越多，一缕一缕地长出来。
为了确认，枫托起尹长斯的下巴，将他的头微微抬起。
尹长斯睡得正沉，眼皮闭着，完全没有反应。
枫用指腹轻轻按住他眼角的位置，一枚薄薄的隐形眼镜被推了出来。
镜片脱落的瞬间，人已经醒了。司长英迷迷糊糊看着枫，露出来的瞳孔是淡紫色的。
枫的手停住了。
司长英的睫毛颤了一下，淡紫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下，他先是皱了一下眉，然后看清了枫的脸，目光一瞬间亮了起来。
“怎么了？”他还没搞清楚枫为何扣他眼睛。
而枫盯着那露出的那抹紫色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地一下。
“……司长英？是你？”
听到枫喊他。
司长英反应过来。
他笑了一下，伸手一把将枫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老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沙哑的鼻音，闷在枫的颈窝里。
他终于抱到老婆了。
而且更让司长英开心的是，枫认出来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