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四号是七夕,线上线下的商店从七月中旬就开始预热。魏照钺午休时间在餐厅带走一杯咖啡,发现配的方糖包装上已经印上了诸如“情浓一世”、“婵娟鹊桥”的标语,粉红配色,有点俗气,但也热闹。
今天难得晴天,他在楼下口袋公园停了一会儿,不远处坐着一对情侣,年轻人手挽手靠在一起,女生笑眯眯地,说今年七夕想要永生花。
永生花的价格不低,男生也许财政窘迫,涩声问女生鲜花不好么?女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那就买一朵,一朵就好,永生花可以存放很多年,她想要一朵永生花,见证他们长久的爱情。
魏照钺不是有意偷听,听到这里意外地有些遗憾,他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怀疑捉襟见肘的物质条件会不会早于永生花让那位姑娘的爱情枯萎。
于是在下午收到某玫瑰品牌的联名企划时,魏照钺翻开宣传册,想也没想就让秘书给他预订了一款永生花礼盒。里面大约有200只玫瑰,扎成一大一小两颗挨在一起的星球,预售价是13140。
秘书抱着企划书,认认真真为老板做好预订,转头就把魏照钺少见的“人情味儿时刻”分享给了小姐妹,几个小姑娘头挨着头,笃定这款只有冤大头才会买的七夕节礼物一定是送给陈江由。
他们没有发现,羡煞旁人的陈大小姐已经有很多天没出现在肇荣。魏照钺表面上回归到以往有条不紊的日程中,可只有他本人知道,并没有足够的时间留给他查清以及弥补魏魏肇森制造的财政陷阱。他忙得不可开交,早出晚归,在参与常规日程以外基本都在查账。挪用公款的性质过于严重,他正在一点一点印证外界的笑谈——在魏肇森把肇荣法人代表变更为他时,他就注定为肇荣卖命到死。
他的生活中已经很少产生这样明显的力不从心,但事实就是,身经百战如他,也找不到平衡。
午休还有半个小时,魏照钺走进休息室,想在单人床上匆匆补一个短觉,但这对有入睡障碍的人来说比熬夜工作还困难。不到五分钟,非但找不到困意,还让他头昏脑涨,他翻出手机,点开祝曳时的微信朋友圈看,里面只有不到十条更新,都是几年前发的内容,倒数第五条是一张合照,上面四个小孩,祝曳时在右二,对应日期应该是小孩十一二岁的时候,剪了一个锅盖头,站在一家科技馆前广场上,最矮,干巴巴、黑不溜秋。他看起来和现在非常不一样,不是不漂亮,魏照钺概括不出来,但硬要找一个最大的不同点,大概就是照片里的祝曳时眼睛亮晶晶的。他偶尔会对着这张照片追忆自己的十一二岁,差不多也是这样,他们长得很像,祝曳时没他壮,但就是离奇的像,恰巧那两年的魏照钺也没心没肺地快乐过。
他再一次在长按这张照片之后点击保存,保存完打开相册,果然已经有一排同样的照片躺在那里,他只好又把多余的几张删掉,徒劳闭上眼放松大脑。
时间时而滞缓时而飞快,祝曳时为其形销骨立的朋友马上就要过完二七。魏照钺想,如果他们有机会心平气和地复盘那场意外,他其实同样觉得惋惜,只是祝曳时不在他的位置,肇荣之下几万员工,没有谁能替他轻易舍弃几千万的订单。他做的是大生意,日子久了,渐渐失掉了很多良心,但祝曳时说他是杀人犯,他不愿意接受。加上这些日子以来他忙得分身乏术,情绪收敛不住,索性每天都深夜再回去,有时候祝曳时已经睡了,有时还醒着,但也不爱和他说话,他以年终汇报为标准准备过一些求和的措辞,但眼睁睁看着祝曳时把自己饿三天,最后这些话,又变成了训斥和威胁。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总是找不到一个双方都方便的时间,心平气和处理一件矛盾。
但幸好最终又是祝曳时先服软。
魏照钺侧过身,回味起今早出门前祝曳时又愿意翘着脚留在他额头上的吻,紧张的头皮好像放松了一点。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颗太妃糖塞进嘴里,这种有失企业家风度的举动他其实偷偷培养了不少,比如偶尔用祝曳时的牙膏,趁祝曳时不注意吃他的零食,顺走他的太妃糖,只是跟对祝曳时上瘾一样,他从来没打算告诉谁。童年乐极生悲的影响还留在他身上,与其直白地表达喜欢,他更倾向使用强权长期占有,这显然遗传自魏肇森,缺少人情味,但足够有效。
周文已经被他连续捆绑加班一周,盖掉的账目勉强查出一点眉目,他边起身整理着装前边给周文发微信,说:“今天不加班了,早点回家。”
周文很快回复了一个“好的。”
看来任劳任怨如周文也被他压榨得不堪重负,魏照钺有点尴尬,本想说点好听的,但还是直接转了一个2000的红包,周文这次没急着收,问他有没有其他吩咐。
——“你小子,谈过恋爱没?”魏照钺没头没尾发了这么一句,后面紧跟着交代:“下午整理一套七夕攻略发到我手机上。”
周文缓了大概有五分钟,这边魏照钺已经重新打好领带,周文居然回了一个表情包:[绝望小人4]“不活了”。
又是不成眠的一个中午,但魏照钺心情不错,他又让人送了一杯咖啡,预防在下午的会议上思维滞缓。推开门时差点哼起跟祝曳时学的调子,他离开休息间,准备出办公室时玻璃门却被从外先一步敲响。
来人举着证件,不容反驳:“魏先生,我们收到相关举报,出于严谨,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走出公安厅大门时魏照钺的脸色比前几天的乌云还黑,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陈江由正站在不远处等他。
——“陈小姐,魏某是很俗套的中国人,坚信强扭的瓜不甜,赶鸭子上架适得其反。”
——“你还知道你顶多算只鸭?魏照钺,我只提醒你这一次,你是聪明人,认清现实了就跟我走。”
魏照钺是被警车带来的,索性回去时搭了陈江由的车。两个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但陈江由依旧妆容精致,表情随然,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如的运筹帷幄。魏照钺仰面靠着椅背,他的确太累了,面对突如其来的胁迫一时半会掏不出半点力气做反击。包办婚姻荒诞令他反胃,除此之外,他正在不合时宜地反复思考,他是否真的有能力,为了祝曳时,拒绝陈江由。
再多思考都是徒劳的,答案直白而羞辱地躺在那里——至始至终,他束手无策。
当他被陈江由的父母以及魏肇森围坐在环形沙发正中,看陈江由笑容满面一套又一套向他们展示订婚礼服,魏照钺活了三十四年,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要被称作“窝囊废”的一天。
一切本就是定数。魏照钺失礼地离开众人前往通风口吸烟,他的失意落魄令所有人匪夷所思,包括他自己。和陈家联姻,对肇荣,对他本人,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分析都十足获利,毫无损失,可今天的烟草似乎受潮了,抽得他喉咙和胸口都发苦,他试图将视线穿透层层阻拦的楼宇,望见他恐惧又不能离开的海,二十几年了,他像个没有嘴的刺猬,始终没有停止思念母亲,始终没有停止渴望拥有一个与他站在同一立场的家人。
他的命运疑似不祥,过早与母亲死别,与兄弟生离。魏照钺抽光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强迫暂时停顿的大脑重新运作,恰好这时祝曳时发来微信,说想和他一起吃晚餐。他好像抓住荒漠上的最后一根稻草,飞快回了一个“好。”
祝曳时到底是他的什么人?炮友?情人?迟迟不予确认身份的小男朋友?魏照钺突然以公司事务为由兀自打车离开,汽车在环海公路上疾驰,到家的时候甚至还不到四点。祝曳时听到门响走出卧室被站门口的魏照钺下了一跳,正要回屋把没有整理好的东西装起来,魏照钺却突然冲过来抱住他接吻,他们像一根打了活结的绳子,一方越拉扯,两端绞得越紧,祝曳时极其乖顺地接受了魏照钺突如其来的索取,丝毫没对男人的反常表示疑问,他们毫无章法和对话地在卧室地毯上结束了一场由激吻引发的性交,事后祝曳时被魏照钺抱着,精疲力尽,双眼无光,定定看着倒在不远处的一只相框。
——“那是什么?”魏照钺半闭着眼,同样疲惫。
——“没什么,我的一点旧东西,随手整理一下。”祝曳时这样说。
——“嗯,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魏照钺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沉默了很久,复又开口:“暑假想不想出去旅行,国内国外都可以,和同学一起,我给你们报销。”
——“能和你一起么?”祝曳时小声问。
——“我……不太方便,公司离不开人。”
——“那好吧,”小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你安排哪里我去哪里。”
然而到一周以后,祝曳时的出行名单上只有他一个人。魏照钺有些不忍,问他要不要找两个保镖或是随从跟着,祝曳时摇摇头,说一个人也很好。
祝曳时选了仅隔着一片海的对岸省份,魏照钺派人送他到港口,登船之后,祝曳时开始了他为期五天的一个人的旅行。
在祝曳时出发后的第三天,城堡酒店达成了今年最大的一笔订单,肇荣集团总裁与陈氏集团千金的订婚宴,宴会从傍晚进行到凌晨,一场宴会砸进去超过两千万,据说光陈江由脖子上戴的那根链子就值七百万,之所以是据说,是因为关于这场订婚宴,从头到尾,包括日期,魏照钺都是在出入公安局那天才听说的。
他被推搡着送到舞池中央,要求与陈江由共舞,在宴会之初他已经用国酒洋酒乱七八糟灌了自己一肚子,他的视线有些模糊,错把迎面走来的陈江由认成了祝曳时,他接住陈江由的手,痞笑着说:“小骚货,穿裙子还挺好看的。”
陈江由的脸色登时变得一阵红一阵白,幸好魏照钺的声音不大,陈江由扶住他的肩膀,强装镇定准备随音乐开始舞步,然而用来播放音乐的电子留声机却在这时候出现故障,迟迟不发出声音。
陈江由攥着裙摆,惊愕地听魏照钺在她耳边嗫嚅,他疯了,诸如“宝贝儿想不想我”、“我带你私奔好不好”的话不停从他嘴里冒出来。
魏照钺叨叨个没完,最后干脆酩汀大醉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陈江由额头上打了一个响亮而粗鲁的吻,末了说的还是,“我们明天就私奔,宝贝儿”。
陈江由被他恶心得心上爬虫,难以置信魏照钺竟敢在与她的订婚宴上惦记婊子,还是个她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婊子。
这支舞注定无法完成,陈江由向主持人示意就此结束宴会,主持人刚拿起麦克说完“ Good times are always short”,宴会厅的大门被从外打开,明暗交接的地方站了一个少年,他的衣服像是在草地上滚过几圈,又被人踹了几脚,看上去肮脏不整,但他手里端着的那只礼盒毫发无损,包裹着干净的牛皮纸并打了一个蝴蝶结。
——“先生,很抱歉我来晚了,希望我的礼物您不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