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悠悠地回到山下村里的酒店, 好不容易回归有无线网络的现代社会,燕栖山换了衣服,一仰头倒在床上。工作群消息弹出来, 他就着小弹窗开始回, 还来不及看之前的消息:
【鹿斐】燕哥, 你下山了吗???
【燕山】【小皇帝驾到.jpg】
【燕山】有事?
语音通话催命一样响, 是章鸣。
“那张照片我们已经后台删掉, 评论区也暂时关了,但是还是有人转到其他平台上……电话里说不清, 你什么时候能回上海?”
燕栖山表情空白:“什么照片?”
“你不知道?!”
“我这几天不是断网吗?也和你打过招呼了啊?”
燕栖山不明白连严重高反都能自己平静克服过去的章鸣同志为什么突然急成这样。
章鸣在那头团团转, 皮鞋跟敲在杂志社走廊新铺的瓷砖上, 发出燕栖山很熟悉的脆响,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背景里韩灵溪的声音:“……你先发给他。”
燕栖山大惊,他们仨居然已经背着他回了上海,说好的工作结束拉萨碰头呢?
“嗯嗯, 你先看着, 等下我们这边帮你看下机票, 这个报销不了,得你自己定。”
“不是,现在吗?”
忙音。
燕栖山本来想回拨,但是章鸣已经把一个帖子转发过来。
《要我说有的科普博主吃相真的太难看了【呕吐】》
避雷某站科普博主吧, ID我就不放在这里了, 省的被举报。
配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燕栖山垂着头,珠峰小院昏黄灯光下照的他眼神清明,丝毫看不出来喝过酒的痕迹, 他对于他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是显得很明白的。
付舟半倚在小桌上, 微仰着脸回看他,这个角度他就露出了小半边白皙而清秀的侧脸,可还是能看出他是微微笑着的,同样没有任何不情愿的样子。
科普博主不少见,然而燕栖山拥有辨识度很高的漂亮脸蛋,因此绝无被认错的可能。事实上付舟记得当时燕栖山亲的是他的眼睛,但是照片被拍的错位,看上去燕栖山就是要俯身去吻付舟的嘴唇。
1L
五字ID是吗?这张脸秒解码了……他是同性恋?
楼主回 1L
是,就是那个。
其实现在社会风气已经变得包容许多,没有像以前那样谈性向而色变,互联网上公开出柜的博主也不少见,燕栖山看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还不着四六地想这照片拍的还真有氛围感。
“我去找李想?肯定是那两个……偷拍的。”付舟也过来看到照片,顺带把嘴里骂人的话咽下去。
燕栖山说:“等等。”
他点开被折叠起来的回复。
2L
额问问博主谈恋爱有什么问题吗?我记得ys从来没说过他是单身,也不养女友粉……
楼主回 2L
省流:ys把自己男朋友找来当出差顾问,贪杂志出差补贴,私我有详细数据。
3L
我去这么离谱???我说有的男同别太逆天了。
楼主回 3L
是啊是啊,把严肃的工作当成play的一环,真恶心,而且他们这个杂志有多少青少年看,一传出去这种恶心的事情教坏孩子可怎么办?
4L
要我说之前外国那套电椅的东西就不应该废掉!真该把这种人弄上去治治,现在的疗法都太温和了!
5L
早就看他不对,小白脸,估计是傍上的富婆跑了想找个不用负责的操……
付舟还在往下看,燕栖山脸色铁青地把手机黑屏了。
他喃喃:“不是什么好话,别看了。”但自己随即又打开手机,去看破站后台。
私信里面全是铺天盖地的红点,乍一眼刺得视网膜生疼。
【科普经费都贪,祝你和你姘头踩缝纫机!】
【同性恋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看你视频好久,你才多大?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
付舟看着燕栖山发抖的手指飞快地往上翻,一条一条点开私信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几年来积累起来的信任为什么会在短时间里崩塌,即使他知道互联网有时就是这样。
人云亦云。
你是错的,你是背离大众的,你是一块腐化而种不出粮食的土地,你应该被铲除。
【自首去行吗?别浪费大家时间。】
可是,自首什么?
趁着他愣神的当口,付舟伸手把他的手机收走:“别看了,不值当的。”
“不像是他们两个人的手笔,那个机构应该也下场了。”
“我……贪经费?”
燕栖山嘲弄地笑了一下,“上头每次批下来的金额还比不上我小时候一次钢琴课。”
“他们是算出来这次出差花费远超总部公开的考察经费报表吧,也怪我,私下补贴确实走不了公账。”
燕栖山想了想说,那一抹嘲弄还凝在脸上。
付舟觉得他的状态极其不对劲,虽然看上去在冷静分析但整个人都变调了,一时不知道是义愤填膺地大骂对面,还是好声好气地安慰。这时候燕栖山忽然转向他,眼睛红红的:
“我应该自首吗,付哥?自首什么,我喜欢男人……这是错的吗?”
燕栖山没有说“喜欢你”,因为担心这样会让付舟误以为自己在责怪他。
燕栖山从小到大,说是蜜罐里长大的也不为过,被骂的最狠的时候不过是小时候不乐意上钢琴课故意让手被车玻璃狠狠夹了一下,他爸心急火燎低把他提溜到医院拍片子,检查无碍后才想到要生气,飞起一脚把他踹下矮凳。
他自觉待人接物都要妥当得体,小心慎重,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当头收到这么多沸腾的恶意。
燕栖山明白这不过是隔着屏幕无端地指责谩骂,没必要像现在这样感觉喘不上气,仿佛当年他第一次了解污染的概念,了解到污水做的轻云从天上滑落进江河湖海,淬了毒的水雾能细无声地杀死成群结队低飞的雨燕。
他扪心自问: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不是错的,栖山。”
是难的,付舟不忍心把这半句话说出口。
燕栖山的手机响了,付舟低头一看:皇太后。
既然有皇太后,那么这个人物关系里肯定还有一个“皇帝”存在。
燕栖山这位“皇帝”发着抖把手机接过来,面如死灰,仿佛国难当头,蛮夷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山河社稷将将倾覆。
他接起电话,问:“你看到了?”
半晌,电话那头有个女声轻轻道:“看到了,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呀,山山。”
不是责问,只是单纯的困惑,还带着可以察觉到的溺爱。付舟想,这就是燕栖山的妈妈,怪不得燕栖山也是那么温柔的人。
燕栖山又问:“爸爸知道吗?”
微信上他还没来得及看的消息太多,其中被刷在最顶上的分别是工作群一百一十二条,燕越水七十八条,詹御冬五十三条和他妈妈十七条,他爸爸没发消息。
“这两天学校研究生复试,他出的题目,眼下还关着呢,晚上才回来。你得空记得给小詹回个话,他急得跑我们家三四次了,好像还把原本要回香港的机票改签了。”
“香港?同学会吗,可是他不是没有年假了吗?”
两个人东拉西扯一阵,避重就轻,都在等对方提出那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终于,他妈妈在电话那头急急地说:“他们说你是同性恋,这是诽谤吧?家里这边帮你联系律师?你别担心,公款的事好辟谣,得先让他们别人身攻击了,单位公关有方案吗?”
“妈妈,性向没有好坏之分,这不能算诽谤的。”
燕栖山声音很平地说,如被困在水里,他一张嘴就吐出一串自个儿听不懂的泡泡。
对面愣了,但没太在意:“对……是我没考虑到,那是侵犯肖像权?我认识的大多是金融律师,你自己去说会不会清楚些,我记得你挺多高中同学毕业都在律所的,在西藏方便联系吗?或者让你妹妹帮忙找?”
他妈妈这点说的是对的,燕栖山高中是文科班,确实有很多同学选择读法学,一是好进体制内,二是大学期间积累以后业界的人脉,进律所也方便些。
燕栖山说,还是一副非常平静的口吻:“暂时不用,我……后天到拉萨,大概大后天凌晨回上海,航班号我等下发群里……不用来接,我打个车好了。”
付舟看他几乎有点漫不经心地划掉通话界面,耷拉着眼皮去看杂志社给他订的机票信息。
正常的不对劲,付舟心里猛地不安起来。
他是无所谓,交际圈小受的影响也小,况且反正性向在英国算不了什么大事,所以重要的是燕栖山到底会怎么处理。
“妈妈。”
燕栖山又开口了,然后沉默。
“怎么了?有事和妈妈讲啊,不要紧的。”他妈妈见燕栖山忽然不说话了,赶忙追问。
燕栖山很轻地笑了,是带着感激和歉意的。
付舟意识到不对,可通话还连着,只能冲他拼命摇头,燕栖山没有看他。
他们俩为了通风而忘记关掉的泛黄风扇吱呀,搅起陈旧停滞的干燥晚风。
燕栖山口齿清晰道:
“那张照片是真的,妈妈。”
“不是借位……喝多了?还是你们年轻人爱玩的什么大冒险?”
“妈妈,我喜欢男人。”燕栖山温柔地打断。
这回轮到他妈妈沉默。
隔着几乎是一整个中国的漫长距离,从西到东,她和付舟一起屏住呼吸。
“妈妈,我是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
写的很忐忑的一章(哭)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大墙上嵩行》曹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