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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非砚和许非迟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站了不少人。许何桢坐在门口,脸色煞白,手指不停地搓着裤缝。几个旁系的亲戚围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许非迟和许非砚一前一后走进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许非迟走到许何桢面前,半蹲下来,竟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爸,怎么回事?”
许何桢抬起头,眼睛是红的,“我也不知道……司机说山路转弯的时候车子忽然失控了,直接冲破了护栏……翻到沟里了……”
许非砚靠在墙边,打断他,“司机呢?”
许非迟抬头看了许非砚一眼。
许何桢木吱吱地说,“死了。”
死无对证啊。
没人再说话,安静地等。
手术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主治医生推开抢救室的门,表情凝重。
“伤者脊柱严重受损,我们已经做了紧急手术,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具体情况要等伤者醒过来再看。”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许何桢的身体晃了一下,许非迟和许非砚在旁边扶住了他。
三天后,许隆昌醒来,只说了一个字,查。
手底下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其实早该动起来,但没人知道他的“神经损伤”到了什么地步,下一位“许老爷”又会是什么立场,因而迟迟拖到今天。
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结论指向本案另一个死者,司机李淳,五十七岁,给许隆昌开了八年车。一个月前,他的孙子查出急性白血病,事发前三天匹配到骨髓,同日,他的账户收到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许何桢的私人助理,备注写的是“奖金”。
同时,许何桢的通话记录显示,他在事发前两日曾联系过老爷子的随行秘书,秘书称,许何桢询问了许隆昌当日的行程安排。
许隆昌很慢地看完整份调查报告,没有多说什么。
次日,许何桢被送上了去韩独立区的飞机。而他的两个儿子,约了一顿晚饭。
地点是一家私人会所,许非迟点了一桌子川菜。
菜陆续上齐。
许非迟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给许非砚夹菜。许非砚来者不拒,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许非迟安静地等他吃完,很缓慢地开口,“现在不好吗?”
许非砚眨了眨眼,没有做声。
许非迟轻叹一声,半是威胁半是妥协,“阿砚,有些事,不知道会更幸福,哥哥只希望你快乐。”
许非砚摇摇头,驴唇不对马嘴地说,“哥,我很担心你。”
许非迟低低地笑了,“阿砚真的长大了。”
事已至此,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许非砚回去之后,整理了过去几个月许非迟在欧陆的全部业务资料,许非迟调任欧陆之后,当地业绩飙升,总要有个来头。
许非迟回来得急,动作也急,很多痕迹还没来得及抹干净,被许非砚抓住了尾巴。
月末,他通过许梦得辗转联系到了当地一个黑帮,这个黑帮实际做的是掮客的行当,主要运作一些黑军火。很巧的一点是,黑帮的头目之一,曾经在亚联盟留过学,和许非迟一届。
许非砚通过中间人递了话,砸了一大笔钱,换到一个面谈的机会。
地点是对方定的,在东欧的一个港口城市。
许非砚落地不久,被带到一间仓库,见到一个蓝眼睛的金发男人。对方十分谨慎,从头到尾连名字都没说过,许非砚见他丝毫没有诚意,转身就走。
金发男人此时反而大方了起来,将一个硬币大小的袖珍优盘拿出来递给他,笑了一声,“你哥哥说让我给你,他说,做个了断,你要是有命回去,就都随你愿。”
了断。
什么算了断呢?
他今天来这里,为的不是拿什么证据。他要的是许非迟动手,到时买凶杀人、跨境追杀,随便哪一条,都能把许非迟钉死。更何况老爷子还瘫在床上疑神疑鬼,他们的父亲太蠢,做不了那么高明的车祸,这一遭要是成了,老爷子心里应该就有定论了。
至于他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也没什么所谓。
他安排了人接应,接应的人会在枪响之后才到。他需要一个“差点死了”的结果。
但接应的人来得及吗?他不知道。
许非迟会派多少人?他也不知道。
这就是一场赌博。他押上自己的命,赌许非迟会露出破绽,赌自己能活着回去。
可许非迟说,要和他“做个了断”。
许非砚捏了捏那个袖珍优盘,确认他应该是个真的。
许非迟也在和他赌,他押上后半生的走向,和许非砚拼谁命硬。
可是凭什么呢,许非迟欠他的,本就是一条命,不管枪毙还是进监狱,都最多算还债,只有互相亏欠的人才能谈了断。
他能欠许非迟什么呢?
许非砚按下想法,扭头看那个金发男人,“你们大学时关系好吗?”
金发男人若有所思,“还可以吧,不过苏媛被你爷爷弄死之后,就不太联系了。”
许非砚愣了一下。
苏媛,不是死于许非迟的仇家吗,怎么是会被许隆昌杀死的?
他不敢细想。
他迈出仓库,外面天色极好,阳光明媚。
一颗子弹射过来。
他把优盘随手一扔,拇指大的东西滚进下水道里。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妈妈呢?
妈妈到底为什么会死——
真的只是十三岁的许非迟,阴差阳错导致的意外吗?
他陷入一场旧梦。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把眼前的路映成血色。
许非砚踩着裸露的碎石和枯草,不停地走,走不到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记得要回家。
要回家。
回家找妈妈。
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了。
许非砚奔跑起来,又“啪”地摔倒。
……一双手接住了他。
是哥哥。
哥哥来接他回家了。
许非砚紧紧环住哥哥的脖子,“哇”地一声哭出来。
哥哥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慢慢止住了哭声,才轻声地斥责他,问他怎么跑到这里来,又问他为什么不给家里打电话,许非砚不知道怎么回答,把脸埋进哥哥脖子里不肯说话。
他们又走了很久。
哥哥把他放到一片荒芜的空地上,低声地问他,阿砚能不能实现哥哥的一个愿望?
许非砚认真地点头。
哥哥低头,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轻轻地许愿。
“你去死吧。”
许非砚惊恐地瞪大眼睛,周围的世界开始坍塌,他着急地乱跑,喊哥哥,喊妈妈,喊保镖的名字,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他。
巨大的地缝吞没了他,他不断下坠、下坠,然后落到哥哥的怀里。
他们终于回到了家。
院子里不知为何全是人,没人理他们。穿着白大褂的人从屋里跑出来,衣袍上全是血。
许非砚哭着喊妈妈。
妈妈。
妈妈。
里面的人是妈妈!
他尖叫起来。
爸爸冲出来,一巴掌扇过来。
哥哥把他护在怀里,脸被扇到另一边。
“阿砚还小,”哥哥说,“都是我的错,我没看好他。”
……不。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妈妈!
许非砚抓着哥哥的衣袖,无声地哭泣。
眼泪摔在地上,化作一片沾血的碎玻璃。
许非砚忽然意识到,他在做梦。
许非砚的母亲姚镜月死在他八岁的时候。那天许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兵荒马乱,妈妈在哭,爸爸在吼,爷爷捂着胸口像是要晕过去。
许非迟捂着他的眼睛抱起许非砚,带他出门。
许非砚问他要去哪,许非迟说,去给妈妈准备惊喜,哄妈妈高兴。
许非砚蹦跳着上了哥哥的车。
车子停在一片荒地,许非迟领他下车,很轻地拥抱他,然后真挚地恳求他。
“阿砚,算哥哥求你了,你去死吧。”
许非砚茫然地抬头,甚至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
许非迟松开他,很猛地推了他一把。
许非砚摔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连车尾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站起来喊哥哥,喊了一声又一声,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应他。
他又喊保镖的名字,拉下面子寻找平时出门总远远跟着他的坏蛋,仍然没有回应。
他摸了摸手腕,电话手表也没戴,早上出门的时候哥哥说摘下来吧,他就摘了。
许非砚难以抑制地落下眼泪。
他想妈妈了,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妈妈说再过一个月就能见到小妹妹了。
他想回家,可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想打车,又怕被坏人抓走,上周隔壁班就有个小朋友被绑架了,绑匪问他爸爸要了一个亿,许非砚回家后讲给妈妈听,妈妈害怕地抱紧他,又紧张地让他小心、听话。
许非砚决定自己走。
他哭着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哥哥从远处跑过来,眼睛红红的,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许非砚闻到哥哥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抱着哥哥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乱跑?”许非迟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害怕,“家里都急疯了,到处找不到你。”
许非砚哭着说,“哥哥我找不到你了。”
许非迟把他抱起来,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找到了就好,我们回家。”
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片混乱。佣人们神色慌张地进进出出,客厅里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
许非迟放下许非砚,抓住一个佣人问怎么了,佣人说太太受了惊吓,突然发动了,大出血。
许非砚听不懂,害怕地缩到哥哥身后,许非迟转过身护住他,蹲下来捂住他的耳朵。
许何桢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赶紧来,他一进门就看见“乱跑”的许非砚,大步走过来,一巴掌就要扇下来。
许非迟挡在前面。
那一巴掌落在许非迟的脸上。
许非迟低了低头,目光落在许非砚身上,“阿砚还小,都是我的错,我没看好他。”
许何桢闭了闭眼,没再说话,上了楼
许非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很害怕,抱着哥哥的腿不肯松手。许非迟蹲下来,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惊惧之中,他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那一天的记忆最终混沌成一团理不清的线,连他自己都想不起出走的原因,母亲的最后一面也因此朦胧。
唯一记得的是,那天晚上哥哥一直抱着他,他靠在哥哥的怀里,哥哥的心跳很快。
医生说他处于一种创伤后的情感解离,许隆昌与许何桢请人为他做了心理干预,不是帮他恢复,而是帮他彻底地忘记。此后对他管得愈发严,保镖司机都安排了好几队人。许非砚性格中,很大一部分随了姚镜月,浪漫洒脱爱自由,厌恶身边的眼睛,但他仍然选择顺从。
——他记不清那些事,却坚信着,如果他不乱跑、不走丢,妈妈就不会受惊,不会大出血,不会死。
他喜欢的自由,要走了他妈妈的一条命。
许非砚从此变成听话的二世祖,变成没出息但省心的小儿子、变成懂事贴心的弟弟,玩得再出格,也从来没有乱过分寸。
直到他见到苏媛。
那年他刚上高中,没到能考驾照的年纪,偏偏看中了一辆车,趁着周末去求许非迟大发慈悲。
他跑到许非迟的公寓,按了指纹,门没开,又按了一遍,“嘀”一声,还是红色的。
他正准备给许非迟打电话,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长发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棉质的白色长裙,赤着脚。
许非砚懵懵地看着她。
他仿佛见到了妈妈。
“你找谁?”女人问。
许非砚也问,“你是谁?”
女人还没回答,电梯开了,许非迟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女人挡在身后,低垂着眼看许非砚,问他过来做什么。
许非砚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女人笑起来,推开许非迟的手,“我是苏媛,你哥哥的女朋友。”
许非砚一阵恶心,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
当晚,他做了很乱的梦。
梦里妈妈坐在沙发上,穿着白裙子,哥哥双手扶着她隆起的腹部,半跪着,仰着脸,虔诚又执着地发誓,“虽然我不是您的儿子,但您就是我的妈妈。”
妈妈安抚地抚摸哥哥的头,声音很轻,“我始终当你是我的孩子。”
许非砚抱着皮球在旁边等,等得不耐烦了,跑过去拽着哥哥的衣袖,哥哥无奈地看他,领着他下楼。
他们走啊走啊,走到一片荒芜的空地上,哥哥甩开了他的手,送上来最真挚的诅咒。
你、去、死、吧。
许非砚猛地惊醒,一胳膊抡在宁渝白的身上,把宁渝白吓得一个激灵,朦朦胧胧睁开眼睛,脏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许非砚脸颊上的泪痕,抱着他拍了拍,细声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许非砚没说话,靠着宁渝白又睡着了。
那日之后,细碎的梦境层出不穷,许非砚有时怀疑是真的,有时又觉得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偏偏事关母亲和兄长的清誉,连个倾诉的地方都没有。宁渝白觉得他奇怪,问了几次没答案,最后买了一堆安神的香氛放在房间里。
梦越来越清晰,他终于想起那个被扔在荒郊野岭的下午。
他出乎意料地沉住了气,没有像许隆昌和许何桢控诉过半句,也没有追问过许非迟的女朋友。
高中毕业,他拿着惨不忍睹的成绩单,温驯地顺从家里的意思出国留学,然后在抵达北美的那个晚上,给断联十几年的小姨姚骄鹿去了电话,几天后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放着一本陈旧的日记。
然后第一次知道,妈妈只生过他一个孩子。
1995年3月12日 晴
今天结婚了。
何桢牵着我走过红毯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这个人了。
他吻我的时候,我激动哭了。阿鹿笑我没出息。我就是没出息,怎么样呢?嫁给喜欢的人,要出息做什么?
何桢说以后我想拉琴就拉琴,不想拉琴就做点别的,他都支持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我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
1995年3月17日 小雨
我们去威尼斯了,酒店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运河,晚上我们在阳台上喝红酒,他说,镜月,我们会永远幸福。我说好。
……
……
1999年11月8日 多云
我们坐在院子里,茉莉花开得正盛。何桢忽然说,想要个孩子。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很怕我不高兴。
我想要吗?我不知道。
乐团刚提我做副首席,巡演排到了明年春天,如果现在怀孕,这些都要放下。
但何桢很少跟我说“想要”什么,这次他问了,我想我应该实现他的愿望,这样的话,他的下一个愿望说不定会更快地来。
我点头了。
他笑了,笑得像个小孩。
……
……
2000年12月17日 晴
砚砚出生了。
六斤七两,哭声很大,护士说这孩子中气足。何桢抱着他,手都在抖。
我躺在病床上看他们,觉得这辈子够了。
我最亲爱的宝贝砚砚,你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一天,妈妈好幸福。
……
……
2001年1月17日 晴
砚砚满月了,变成了大一点的小团子,好可爱。他的眼睛像我,鼻子像他爸爸。手指很长,何桢说他将来要拉小提琴。我说不要,拉小提琴太苦了。何桢说那让他自己选。我说好。
砚砚的梦想会是什么呢?
真好奇他长大的样子。
……
2001年6月13日 阴
何桢最近总在书房打电话,我怀疑他有事瞒着我,医生说我是产后产生的情感焦虑,我怎么能变成这样呢,无端揣测最爱的人。
……
……
2002年9月3日 阴
何桢带回来一个孩子。何桢说,他叫非迟,是他的儿子。
我好像被浸到了水里,四周的声音都变远了。
何桢说了很多话。说这个孩子的母亲死了,说之前一直养在外面,说现在没办法了,要带回来。我看着那个孩子。他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
结婚五年,他的儿子七岁。
原来答案在这里。
这样也好。知道了,就不用再猜了。
……
……
2002年9月10日
非迟来家里一周了。
他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低着头,筷子只夹面前的菜,夹不到就算了。砚砚追着他喊哥哥,他也不应,但砚砚摔倒了,他会去扶。
今天佣人跟我讲,非迟半夜起来喝水,把杯子打碎了,自己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割了手也不出声。我过去的时候他坐在地上,手上全是血,没有哭。
我带他上药,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忘不掉。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很老很老的疲倦。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我对他说,阿迟,以后划伤了要叫人,知道吗?
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
……
2002年11月20日
非迟在学校和别人打架了,衣服破了,我接他出来,带他去买新的。回来的路上他忽然问我,阿姨,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我愣了一下,说,你想叫就叫吧。
他不说话了。
我又说了一遍,可以叫的。
他叫了一声。然后哭了。
……
……
2003年7月3日 晴
父亲带了个孩子过来,叫许梦得,说是二房那边的孩子,许家太大了,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谁是谁的什么亲戚,许何桢说是侄子,那就是吧,就算又是他的私生子,我又能如何呢。
梦得比非迟还大一岁,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他第一天来就带着砚砚和非迟满院子疯跑,把花园里的花踩倒了一片。
许何桢发火骂了他们一顿,梦得转身拿起花园的高压水枪,滋了他一身,然后摘了一朵向日葵送给我。
……
……
2003年8月5日 阴
今天许何桢举办了一个宴会,请了很多客人。说是和商贸总署签了个什么协议,我不懂这些。
砚砚很高兴,把他在幼儿园的好朋友都领过来介绍给我和阿迟。阿迟就安静很多,我问他,他说没有什么要好是朋友。梦得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我送他上楼休息,去屋里送牛奶的时候,看到他和另一个小朋友凑在一起下棋。
我想妈妈和阿鹿了。
……
……
2004年6月25日 晴
小梦又来了,一来就去找他的小棋友唐情,有时候干脆在人家家里睡觉。小孩子的友谊又神奇又可爱,我怎么就变成无聊的大人了呢。
……
……
2004年9月19日 阴
砚砚在做家庭作业,跑来问我的职业。我说是小提琴手。他哇了一声,眼睛瞪的很大很亮,说妈妈好厉害。
可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演出过了。
我没敢告诉他。
……
……
2005年7月12日 暴雨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
小梦这次来,几乎一直住在唐家,和他那个小棋友唐情一起玩。然后他们被绑架了,两个孩子被关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三天三夜。第四天,小梦背着唐情回来了,身上全是血。
紧接着又出了事,唐情的母亲死了,他的爸爸是嫌疑人。
父亲的意思是,唐家的事跟许家没有关系,许何桢于是要把唐情丢出去。
十几岁的小孩,一身伤全是血,还发着烧,他要把他扔出去。
我不同意,许何桢不让我管。他说这是家里的事,女人不要插手。
小梦当时站在门口,听见之后几乎疯了,拿了把刀指着自己,说如果唐情被扔掉,他就去死。
我吓了一跳,哄了他很久,他才回房间。
……
……
2005年8月27日 阴
一个多月了,小情还是一个字都不说,医生说是创伤导致的失语症。小梦每天形影不离陪着他。
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
……
2005年10月20日 多云
小梦说要带小情去找家人,我很担心,但他话一出口,许何桢就迫不及待地同意了,我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小情出门的时候和我说了一声“再见”,这是这么多天,他第一次说话。
会好起来吧。
……
……
2007年6月4日 小雨
他疯了。
不。我疯了。
也许我应该去死,才能结束这一切。
……
……
2007年7月29日 阴
我怀孕了。
……
……
2007年8月10日 晴
我要打掉它。
他不同意。
那又怎样呢,这是我的身体。
……
2007年8月13日 阴
砚砚说,他要把压岁钱都拿出来,给妹妹买欢迎礼物。
我想告诉他,没有妹妹。
他会哭吧。
算了。
……
2007年8月15日 阴
许何桢问我,要一直这样吗?
我没说话。
他问,那砚砚怎么办呢。
……
2007年12月6日 小雨
我今天打碎了许何桢新拍回来的那只花瓶。不是故意的。我在家里走来走去,手碰到什么,什么东西就掉。
肚子里这个东西在长,它在动。
我该怎么办呢。
砚砚的生日快到了,我要赶快开心起来。
……
2007年12月10日 大雨
我去了琴房。
我弹不了琴了。
我的心很空,不能拿出任何感情给音乐。
我弹不了琴了。
……
……
2008年2月26日 晴
产检。它很健康。
它快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