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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非砚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够惨了,没成想命运马上调头给了他一枪,告诉他想得太美了。
之前路易斯被赶走之后,他为了稳住许梦得,很积极地推进D&L和军部那边是合作,一度给D&L谈成了特别装备官方供应商。
各项敲定那天,许非砚做东,在京市最高档的餐厅订了包间,请谢南寻和唐情吃饭。
谢南寻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带着小楚一起来了,意图把人羞辱一番。
万万没想到唐情认识小楚。
唐情一看到小楚就愣了,随即抓住小楚的手喊了个什么,应该是小楚的名字,许非砚没听清——
主要是还没来得及听,谢南寻就和唐情打起来了。
场面一度非常失控。
许非砚拉了半天架,还挂彩了,总算把他们分开,堪称本年度最佳和平主义者。
合作自然就吹了。
不止如此,许非砚还被迁怒了。第二天D&L那边就来电话,说所有项目和款项无限期暂停,包括已经签了意向书的船线项目,包括正在走流程的几笔注资,甚至包括许非砚之前已经谈好的那些七零八碎的小合作。
一杆子全打翻了。
许非砚半夜气得睡不着,爬起来给许梦得打电话讨公道,然后发现又被拉黑了。
宁渝白见状,立刻又掺和一脚,让林敖去找D&L收购份额。
许非砚忙着去挨骂,顾不上管他。
许隆昌身体不方便,前段时间找了个理由把许何桢从韩独立区召回来了
此事一出,许何桢即刻又扬起了威势。他把许非砚喊到办公室,许非砚敲门进去,还没开口,他就把一摞纸摔在了桌上。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许非砚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站在那里,等许何桢继续骂。
许何桢果然没让他失望,从不务正业骂到好高骛远,从辜负信任骂到丢许家的脸,翻来覆去地骂了将近二十分钟。许非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许何桢骂到后半程,大概是骂累了,语速慢了下来,开始翻旧账,说许非砚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说他不学无术只会吃喝玩乐,说他能走到今天全靠许家的招牌,说他要不是许家的儿子,什么都不是。
许非砚听着听着,忽然很想笑。
许非迟还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许何桢也是这么骂的。只是那时候骂的是“你弟弟都比你让人省心”,现在换了主语,换了立场,连语气都没怎么变。
他父亲这个人,其实很好懂。
他不需要儿子有本事,只需要儿子听话。许非迟太有主意,所以他不喜欢。许非砚以前太没出息,他也不喜欢。现在许非砚开始做正事了,他还是不喜欢,因为他做的事情超出了许何桢的理解范围,超出了许何桢的控制范围。
一个超出他理解和控制范围的儿子,和一个不听话的儿子,在他眼里没有区别。
许非砚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累。
他对昌隆的兴趣本来就不高。
当初接手这个位置,一是因为许非迟潜逃,二是因为他想查清楚母亲的死、苏媛的死、还有许隆昌与许何桢在这两件事里扮演的角色。现在许非迟跑了,许隆昌瘫了,真相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他翻来覆去地捋,越捋越乱。
他看着他父亲喋喋不休的嘴,忽然想,如果他现在说“我不干了”,许何桢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愣住,然后骂他“不负责任”,然后欣喜若狂地自己坐上去,把集团带向更深的深渊,等到事态超出控制,请求许隆昌替他收拾烂摊子。
熟悉的剧本。
而他忽然不想当演员了。
但他还是捏着鼻子道了歉。态度温驯,语气诚恳,主动提出会尽快找到新的投资方,弥补损失。
许何桢被他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儿子会这么配合,语气也软了几分,挥手让他出去了。
许非砚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电梯门开了,他没进去。他转身走向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一楼,穿过大堂,走出旋转门。
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写字楼。
许非砚推开苏淼工作室的大门。
在沙发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宁渝白。
许非砚吃了一惊,眉头拧在一起,问他在这里做什么。
“看病。”宁渝白头也没抬,“你不是说我是变态吗?我来看看专业人士怎么说。”
许非砚深吸一口气,绕开他,敲开苏淼的咨询室。
苏淼正在整理咨询记录。他换了一副眼金属细框的眼镜,看起来比之前更斯文、更有距离感。
“来了?”苏淼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今天想聊什么?”
许非砚把西服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今天不聊我,”他说,“聊你。”
“聊我?”
“对。”许非砚歪着头看他,“苏医生,你做这行多久了?”
“七年。”
“七年。”许非砚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应该见过不少病人。”
“来访者,”苏淼纠正他,“我们一般不称他们为病人。”
“来访者,”许非砚从善如流,“那苏医生有没有遇到过那种……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来访者?”
苏淼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
“许先生,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压力?”
许非砚挑了挑眉。
“你的状态和之前不太一样。”苏淼的语气很平和,带着一种专业的关切,“之前你来的时候,整体是放松的。今天你坐在这里,肩膀一直是绷着的。你在戒备什么?”
许非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了松肩膀。
“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
“需要聊聊吗?”
“不用。”许非砚答得很快。
苏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许非砚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苏医生,你有没有被人骗过?”
苏淼抬头看他。
“我是说,”许非砚歪了歪头,“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你以为他是好人,结果他另有目的的?”
苏淼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许先生这是在暗示什么?”
“没有啊。”许非砚无辜地眨了眨眼,“随便问问。”
接下来几个周,许非砚经常在苏淼的工作室看见宁渝白。许非砚旁敲侧击地问过苏淼,可惜苏淼很有职业道德,什么也没透露。
苏淼认为,宁渝白是一个很怪的…来访者。
他每次准时到,准时走,没有明确的倾诉欲,但也不像那些来混时间的富二代那样敷衍了事。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既透露了足够的信息让你觉得“这个人有问题”,又在最关键的地方含糊其辞,让你不得不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追问。
苏淼做了八年心理咨询,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苏淼在第四次咨询时终于忍不住了,“你提到的这位‘合作伙伴’,你们之间的关系……你对他有超出合作范畴的情感吗?”
宁渝白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有。”
“什么样的情感?”
“说不清楚,”宁渝白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就是想他好好的,别出事。但他总是不听劝,总往危险的地方钻。我拦不住他,就只能跟在他后面收拾烂摊子。”
苏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那你觉得,你帮助他的行为,是你的主动选择,还是被迫的?”
“主动的。”宁渝白回答得很快。
“那为什么会觉得焦虑呢?”
“因为他不领情。”宁渝白说。
苏淼怔了半秒,然后意识自己居然真的在思考他的“故事”,甚至在与他的故事共情。
这很不专业。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你们之间有过冲突吗?”
“经常。”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宁渝白想了想,“前两周。我让人查了他的一个……朋友,他觉得我多管闲事。”
“你为什么要查那个朋友?”
“因为那个人有问题。”宁渝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下。
一个很细微的、不耐的信号。
“你确定那个人有问题?”
“确定。”
“你是怎么确定的?”
宁渝白看了他一眼,苏淼感觉到他的抵触,以为他不会回答。
但他还是回答了,“直觉。”
控制欲强、边界感模糊、伴有轻度偏执倾向。
苏淼把结论记在记录本上,然后合上本子,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宁先生,时间差不多了。”
宁渝白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苏医生,下周这个时间?”
“可以。”
走到门口的时候,宁渝白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苏医生,你觉得一个人如果明知道某个选择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选了——这算理智还是冲动?”
苏淼想了想,“要看具体情况。如果这个选择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那算理智。如果不能,可能就是一种情感驱动的非理性行为。”
“那如果这个选择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利益,甚至会让他失去已有的东西呢?”
“那大概就是……”苏淼顿了一下,“他很在乎这个选择所代表的某件事物。”
宁渝白听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问,“苏医生,我们之前见过,对吧——我是说在这里之前。”
苏淼愣了一下,眨了下眼,“有吗?”
宁渝白也问,“没有吗?”说完没有等苏淼的回答,转身离开了。
见过的。
在被拍照的酒吧里。
苏淼和宁渝白擦肩而过。
——他知道了吗?
苏淼坐在椅子上,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
他在“控制欲强”后面加了一个问号,划掉了焦虑,在“不领情”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最后他划掉了这三个字,重新写了一句——
“他在钓鱼?”
之后几次咨询,宁渝白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无意间透露的细节越来越多。
他开始提到一些具体的项目名称,提到某些审批流程中的“特殊处理”,提到几笔说不清来路的资金。每一次都是点到为止,像是在剥一颗洋葱,剥一层停一停,等苏淼主动往下问。
苏淼问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些应该涉及到你的工作机密吧?”
宁渝白靠在沙发上,姿态松弛,“因为你是医生。医生有保密义务。”
“心理咨询的保密条款有法律限制,涉及重大犯罪的话——”
“重大犯罪?”宁渝白笑了一下,“我说什么了?我又没说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在描述一个……假设性的场景。”
苏淼哑口无言。
宁渝白站起来,“苏医生,下周见。”
苏淼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出去,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他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字里行间都是宁渝白留下的线索,时间、地点、项目名称、审批环节。拼在一起,刚好指向一宗他曾经在新闻上看到过的海外并购案。
苏淼闭上眼,怀疑他知道什么,又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宁渝白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也许这些所谓的“线索”只是他自己过度解读。
但他还是把那些信息整理了一份,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他不会把这些东西交给任何人。
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