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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许非砚并不希望宁渝白插手,但木已成舟,他只能捏着鼻子接受合作。
项目重新走上正轨,周末的时候,许非砚和许何桢被许隆昌叫去老宅。
许非砚到的时候,许何桢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手里捧着一杯茶,面色不怎么好看。管家引许非砚进去,说老爷子在书房等他们。
许非砚应了一声,跟着上楼。
书房的门开着。许隆昌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书桌侧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老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却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些,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
许非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狼狈。
许隆昌这辈子,商场上翻云覆雨,家中说一不二,临到老了,被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孙子算计,瘫了半边身子,还要坐在这里处理烂摊子。
为了他扶不起的儿子。
许何桢跟在许非砚后面进来,喊了声“爸”,许隆昌没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
秘书把门带上,将一份文件夹推过来。
许非砚翻开。
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
许非迟是怎么联系的中间人,中间人是怎么找的司机,司机是怎么动的手脚,钱是怎么转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时间、地点、金额、通话记录,甚至连许非迟和中间人在哪家餐厅吃的饭都写得清清楚楚。
平心而论,许非迟做得并不干净也不高明。
许非砚猜测,他一开始就没准备给许隆昌留命。倘若许隆昌死了,许何桢这个草包根本看不出破绽,能做到的极致就是疯疯癫癫地四处胡说,试图用毫无道理的辱骂换一份清白。
死人不会说话,蠢人听不懂话,多么完美。
可惜许隆昌没死。
该说许隆昌福大命大,还是许非迟天生烂运呢。
许非砚正想着,许何桢已经翻完了报告,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大吼一声,“我当年就不该把这个孽障领回门来!”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许非砚也愣了。
他抬起头,看向许何桢。
许何桢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僵硬地扭过头,对上许非砚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许非砚迟钝地反应过来。
这些都是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仿佛什么都没听懂,低下头继续翻报告。
许隆昌皱起眉头,看了看许非砚,又看了看许何桢,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出去。”
许何桢张了张嘴,“爸——”
“出去。”
许何桢站起来,看了看许隆昌,又看了看许非砚,最后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隆昌没说话,许非砚也没说话,安静地翻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认真。许隆昌也不催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许隆昌才开口。
“知道多长时间了?”
许非砚抬起头,表情茫然,“爷爷在说什么?”
许隆昌睁开眼,看着他。
许非砚的目光很坦然,坦然得像是真的什么都没听懂。
许隆昌没拆穿他。
沉默了一会儿,许隆昌很慢地说,“你爸很疼你,也没有对不起你妈,是你妈福薄。”
许非砚垂下眼。
福薄。
福薄。
许非砚点了点头,“哦。”
许隆昌看着他这个反应,反倒有些急了。他在轮椅上动了动,似乎想坐直一些,但腰背使不上力,只是徒劳地蹭了一下靠背。他咳了几声,嗓子眼里发出沙哑的呼噜声。
“何桢婚后很忠诚,”他说,“他只有那一次。那是很早之前的事,在他认识你妈之前。他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怀了孩子,后来知道了,也没法不管。他心软,重情义,这是他的优点,不是他的缺点。”
许非砚听着,没吭声。
许隆昌又说:“非迟的母亲……那个女人,心机很深。何桢少年时不懂事,被她迷住了。后来何桢想断,她不肯,拿孩子要挟。何桢也是没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厌恶,像是在说一件让他作呕的事。
许非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许隆昌还在说,说他的儿子天真无邪,说世间的女人恶毒心机。
许非砚听他讲完,蹲下扶住爷爷的轮椅,再次很温驯地点头,“我都不记得妈妈什么样子了。”
许隆昌盯着他看,看了很久。
许非砚就那么笑着,不动,也不说话。
许非砚的脸长得像姚镜月,眉眼、鼻子、嘴唇,都像。唯独眼神不像。姚镜月的眼神是软的,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在看,又像是在透过你看向很远的地方。许非砚的眼神是直的,看人的时候就只是看着那个人,不躲闪,也不探寻。
许隆昌看着这双不像姚镜月的眼睛,终于相信了一点,当然,也可能是不得不相信。
他松了口,眉头舒缓了些,“你是许家的子孙,昌隆现在靠你撑着,别的事,不该想的不要多想。”
许非砚说是,缓缓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很轻地问许隆昌,“我爸知道吗?”
他说完没等许隆昌回答,就大步走了出去。
许隆昌愣了半天忽然明白了许非砚的意思,一瞬间天旋地转。他想按住轮椅的扶手站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眼前一黑,从轮椅上栽了下去。
许隆昌再次住院了,这次比上次严重得多,送到医院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动不了了。许何桢天天去陪床,端水递饭,嘘寒问暖,比任何时候都像孝子。
许非砚没去过。
一次都没有。
许隆昌的表现印证了他的猜想,他因此恶心得睡不着觉。
怎么会这么畸形呢?
他异母同父的哥哥爱慕他的母亲,而他血亲的祖父更胜一筹,痴慕他的父亲。
——所以,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呢?还有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许非迟的母亲,又是因何而死?
许非迟应当知道一些吧,否则又怎会有那场车祸。
许非砚忽然理解了那句“不知道会更幸福”,可惜他天生是个追根究底的命。
他想了想,给苏淼发了条信息。
苏淼原本什么都没做。
宁渝白每周来一次,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苏淼一开始觉得他在钓鱼,后来觉得他在耍自己,再后来觉得他可能真的有病,甚至因此对被宁渝白痴缠的许非砚感到了罕见的怜悯。
也对宁渝白感到轻蔑。
一个恋爱脑,怎么可能真的对他们造成威胁呢?只可惜许非迟不这样认为。
许非迟临走前只交代他两件事,一件是让他“稳住”,另一件是让他盯死宁渝白。
苏淼当时不解,追问他,“许非砚怎么办呢?”
许非迟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阿砚只是小孩子。”
苏淼并不认同许非迟对许非砚的评价,但他从来听话,活到目前只违逆过许非迟一次,因此忍气吞声地照做。
他稳了快两个月,稳到许非迟在东欧被宁渝白和许梦得联手追杀,稳到他自己每天都要确认一遍许非迟还活着才能睡着。
苏淼收到许非迟中枪昏迷的信息时,几乎崩溃了,恨不得抛下一切飞过去,可他做不到,他只能报复。
他把对宁渝白的性格侧写看了一遍又一遍,缓缓闭上眼睛。
宁渝白无法无天、傲慢阴毒。
但他这个人是不屑于骗人的。
这不是苏淼的主观判断,是他在数次咨询中反复验证过的结论。宁渝白在咨询中说的每一句话,苏淼都去核实过。没有一句是假的。他会在关键信息上含糊其辞,会选择性地透露部分事实,但他从来不说假话。
这不是道德高尚,这是一种傲慢。
宁渝白不屑于撒谎,因为他不需要。他站在高处,俯瞰所有人,笃定你拿他没办法。
苏淼重新把目光放回宁渝白亲自奉上的那些线索,拨出一通电话,随后一个字一个字把这些线索串成一篇报告,他兴奋地几乎发抖。
也许宁渝白就在等他出手,但那又怎样呢?
自大的人设下自大的陷阱。
自大的人就该死于他的自大。
他只差最后一份证据。
拿到文件那天的下午,苏淼赴了许非砚的约,他们在海边散步。
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的光。
苏淼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某一刻心中燃烧起狂妄,忽然问许非砚,“许先生觉得,人类最糟糕的品质是什么?”
许非砚认真想了想,“我觉得人类本身就足够糟糕了。”
苏淼难得地并没有认真听他的回答,只一心想宣扬自己的理论,“我觉得是自信。”
许非砚歪头问他为什么。
苏淼笑着说,“因为自信的人,看不到其他人。”
这是他最痛恨宁渝白和许非砚这种人的地方。
许非砚觉得苏淼今天有点奇怪,还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一旁接起。
苏淼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猜电话那头的人应该是宁渝白。
这个愚蠢的疯子应该又一次因为许非砚和其他人约会而坐立不安,忍无可忍打了电话,想要把许非砚从旁人身边支开。
苏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决定今晚和许非砚上床,当然,要在证据公开之后。
这样宁渝白才能够足够痛苦。
电话那头,的确是宁渝白。
许非砚因此刻意走远了一点,才接起电话。
“喂。”
宁渝白很轻地问他,“约会开心吗?”
许非砚心中突然冒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你干了什么?”许非砚问。
“没什么,”宁渝白说,“就是给了苏淼医生一点……家庭作业。”
许非砚握紧手机。
“他现在手里,大概有一些能让我惹上大麻烦的东西,”宁渝白的声音带着笑,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猜,这份东西会被交给谁?”
许非砚没说话。
宁渝白继续说下去,“他现在就在你身边,离你不到二十米。你哥的人可能在附近,也可能没有。我的把柄在他手里,你的计划靠他维持。现在——”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你打算怎么办?”
许非砚仍然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宁渝白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要救我的话,现在就走,我的人会处理掉他。当然,你也可以放弃我——”
他顿了顿。
“说不定你们今晚会有个美妙的夜晚。”
许非砚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露台。
苏淼看着许非砚走回来,笑了笑,“工作的事?”
“嗯,”许非砚重新站在他身侧,“催一个合同。”
苏淼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们安静地呆了一会儿。
许非砚忽然偏头看了苏淼一眼。
“苏医生,我猜你被他耍了。”
苏淼的笑容僵了一瞬,“什么?”
“你手里的东西,”许非砚笑着说,“是假的。”
苏淼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脸色瞬间变了,手伸向后腰,掏出枪。
砰——
子弹穿透肉体,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血从苏淼的胸口渗出来,在浅蓝色的亚麻衬衫上洇开一片暗红。
许非砚蹲下来,垂眼看着苏淼。
苏淼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许非砚拍了拍他的脸。
“我也被他耍了,”他说,“可惜我不敢赌。”
宁渝白的人从边上赶过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到许非砚身后,低头喊了一声“许总”。
许非砚没理他们,漠然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
还是宁渝白。
许非砚看了一眼,挂断了。
宁渝白锲而不舍,许非砚挂了三次,还是接了。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死了?”宁渝白的声音里隐着怒意。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许非砚笑了一声,声音被海风吹得很散,“怎么还生气了?你该开心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早就算准了,我会选你,是不是?”许非砚继续问。
宁渝白还在沉默,再开口时声音僵硬,“我去接你。”
许非砚没答应也没拒绝,把电话挂了。
枪口的硝烟味似乎还粘在指尖。
许非砚看着被拖走的苏淼,海风一吹,那股后怕才迟缓地漫上来。
他选了他。
在明知道宁渝白故意的情况下,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了宁渝白。甚至没给自己留半秒权衡的余地。
这算爱情吗?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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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设定一切服务剧情,作者本身不支持违法乱纪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