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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夏睡不着。他辗转反侧,关掉灯光,仍然映在瞳孔上的光忽闪忽闪。一种无处遁形的孤独感要将他淹没了。他抱住自己的双臂,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从韩聿为家离开,这一次任小雨也不在他身边,他的生活又一次回到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辍学,他的父母都很忙,没人顾得上他。他好像是有阅读习惯来着。他从小就很内向,没有朋友,也没有什么可以交际的兴趣爱好。
他有限的时光都送给一本本厚重的小说。
比起那些知识含量巨大的功能性图书,他唯一喜欢看的就是小说。电影也会看一点,电视机下那个爱落灰的柜子下面,有很多卷爸妈租的录像带。有爱情片、文艺片,还有一些不怎么适合小孩子看的。他记得他十二岁那年,无意间翻到过周星驰的《回魂夜》,他喜欢看喜剧片,兴致勃勃地打开电视机,看着雪花点被切换成白色底色居中黑色大字,伴随着恐怖的背景音乐,两个小纸人一左一右地站在供桌两边。
任夏被吓了一跳,自此之后再也不敢背着爸妈随便打开放着录像带的小匣子。
这部电影在他长大之后再次看到是和任小雨一起。年岁和他当年差不多,但任小雨比他胆子大很多。他看着任小雨说起对电影的看法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想,韩聿为那个混蛋小时候说不定也是这样。
那时候任夏还以为这个读书的喜好会伴随自己一辈子呢。
上了中学之后,他依旧算不上优异,只能说成绩平平。他上学的学校离家不算远,刚上初中时,他记得爸妈的关系还算和谐。那时候爸爸在不忙的时候也会去接送他上学。他爸爸在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的一家报社上班。妈妈则是一家国有企业的职员。
后来很多人都夸过他,和妈妈一样漂亮。很少人知道,其实任夏和爸爸更像。很多人听说任夏的父亲因为杀人坐了牢,就以为那是一个粗犷的男人。其实任夏的清瘦和俊秀都遗传自父亲。他能读到的所有书籍也都是来自父亲。
相反的,他的母亲是个很强势的女人。
他爸爸和妈妈是相亲认识的,没见几面就结婚了。婚后第二年就有了任夏。在任夏有记忆以来,父母的关系就像是桌子上每次必须出现的那道水煮菜一样清淡。是典型的相敬如宾。
再后来,在他上初中的第二年爸妈爆发了一次很大的争吵。原因是父亲出轨了报社的一个同事。母亲骂他时候的模样很尖酸。那天他们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那场争吵以父亲搬出这个家结束。任夏从吵架内容得知,他们要离婚。对于任夏日后跟谁,两个人都绝口不提。
这个结果任夏一点都不意外。
不确定,但他怀疑母亲在那个时候外面也有别人。
他是两个并不恩爱的人的结晶。在他的整个童年时代,父母都很少管他。他的营养不良不是碰到韩聿为以后才开始的。这种漫长的成长痛像是阴雨一直笼罩在任夏的整个人生中。或许,这就是任夏对一切失真的伊始。他的情绪总比别的孩子淡一点,对痛苦的知觉也是那样迟钝。
最可笑的是,他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最后竟也成为那样卑劣的人,背着韩聿为去见了贺眷。
他曾经在小时候读到过一句,意思大概是,如果一个人小时候的环境让他觉得压抑痛苦,那他就会停止生长。他当时觉得这种说法很神奇。这句话没有任何一个比喻,可落在他眼睛里,人就变成植根土壤的树。
他那时候认知真的非常浅薄。他自作聪明地以为树只要能植根土壤,什么样的环境都能长大。他没想过,那句话多年后成为打在自己身上的回旋镖。
在他初中毕业那年,变故发生了。自从他住校之后父母都很少去看他了,两个学期只见过一面,就连过年都是他自己过的。学校的生活还算能忍受,除了有两个同班的男同学偶尔会纠缠他,其他的都适应得不错。
那是一个学期末的下午,父亲少见地来学校看他。在学校外面碰到有一伙人骚扰任夏班级的女同学。父亲和任夏去帮忙,本意只是想帮女同学脱困,却没想到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对方拿出小刀,父亲用随身揣着的钢笔插到一个小混子的胸口。
这一下正好不偏不倚地插到小混子的心脏上,小混子当场倒下去,刚抬到救护车上就已经不行了。
到派出所的时候,任夏和父亲才知道,对方拿出来的小刀没开刃。而且,尽管打扮成熟,可那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孩。任夏的父亲被判刑,而任夏自此之后成了杀人犯的儿子。
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任夏仍然觉得那天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个梦。午后的黄昏就如同泡泡上的光影,他后知后觉地想,倘若那天爸爸没来接自己,亦或者自己没有说那天被纠缠的是他的同学,现在会不会变得不同呢?
可命运就是一条笔直的长线,人都是在雾气中驾驶着汽车,你永远也猜不到前方是晴空万里还是悬崖峭壁。唯有死亡能够提前离席。后来等到任夏肚子里有了任小雨,曾经去看过父亲一次。那时候父亲已经申请了保外就医,病情很严重,是癌症晚期。
在那里,他看到了父亲这些年的情人。那是一个看着面向就很温和的阿姨。可就是这样一个阿姨,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抬手扇了他一巴掌。他心知这一巴掌挨得不冤,可他怎么也做不出像别家孩子那样伏在亲人膝边痛哭。他灰溜溜地离开了。不久之后,父亲离开人世。
父亲的案情给他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好在那年是初中毕业的最后一年。他考上了当地很一般的高中,母亲在这个时候已经和单位的一个高层再婚了。他能转去韩聿为他们的高中说起来也是沾了母亲的光。随着母亲工作的调动,他有机会到更好的学校就读。他知道继父在他的成绩上可能做了一点文章,所以为了圆回来,他必须用尽全部力气读书。
在新学校的第一天,他被初中部踢球的小孩撞到。是韩聿为帮了他的忙。
再后来,他结识了贺眷和印礼。
他还记得印礼当时和他搭话时候说的。印礼说,“我叫印礼。”
“礼貌的礼吗?”任夏在老师办公室小声问他。
“礼物的礼。这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我说我是上天给她的礼物。”印礼起初像是没想到任夏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然后神采奕奕地解释着。任夏听了他的解释,他真的以为印礼是被家里人当作宝贝一样养大的小孩。
“你呢?我知道你叫任夏。”印礼靠在窗户边上问他,“为什么叫任夏呢?是因为是在夏天出生的吗?”
任夏摇了摇头,到最后也没能回答出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被抱于期许和爱意出生的自己会被用四季中最象征恩赐的季节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