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柯进药店买了药膏，顺带在隔壁买了两碗荷叶饭，经过一个小超市，又进去买了些零食。
他提着大袋小袋进门的时候，何其越端正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乖得像在罚坐。
张一柯把东西放桌上，洗了手给何其越涂药。
何其越别扭得不行，但张一柯黑着脸不说话，他也不敢反抗，只小声说：“别生我气啊……”
张一柯哪是生气，他只是后怕。要是自己再晚几分钟，那把刀是不是就刺进去了？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去警局前，圆哥打趣：“这么紧张小邻居？”
“对啊。”张一柯在心里回道。
担心他受伤，担心他出事，也见不得他哭。一双眼睛哭起来和路边没人要的小猫似的。这小猫还变着花样儿给自己做饭，淋雨了就煮姜汤，起晚了就蒸水饺，从记事以来，张一柯就没得过这种待遇。
张一柯没回话，拆开餐盒吃饭。
何其越又说：“哥，别生气啦，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他往张一柯那边挪，胳膊贴着胳膊，腿贴着腿。
“以后受伤了不准瞒我，”张一柯转头看着何其越，“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家了。”
“嗯嗯。”
过了两日，正逢立冬，何国庆和张勇都回来了，难得四人都在家，何国庆张罗着一起吃饭，让何其越做几个下酒菜。
张一柯骑车带着何其越出门，心想两个爹还真是不相上下，儿子受伤了还支使人做事。
何其越对此倒没什么感觉，奶奶去世前两年，信佛信魔怔了，找村里的木匠要了个窄窄的高台桌，然后摆上菩萨坐像，日日伏跪在高台桌下，伴着老式收音机唱出的佛曲，嘴里念念有词。从那时起，家里一日三餐的饭菜都归何其越管，厨艺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还疼不疼？”张一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一提这事，何其越就羞得要命，他窝在后头小声回答：“不疼了。”
“按时涂药，鸡儿伤着了可娶不到老婆！”张一柯在前头喊。
这人太讨厌了！何其越攥着拳头往他背上狠狠一锤。
之后的日子，许强没再出现，何其越想着许强应该是被打怕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是张一柯偷偷找了人，一番威胁恐吓才打发了对方，但他没告诉何其越这事，依旧载着他上下学，还给自行车后座加了个软垫。
气温骤降，街上已经有人穿上了薄款羽绒服，何其越坐在车后座，衣服口袋里揣着三个肉包。
等红绿灯的时候，张一柯反手抓住何其越的手，揣到自己兜里：“手这么凉还抓着座椅边，脑子都用来读书了？”
何其越已经习惯了张一柯这么说话，顺势环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背上。
下车时，何其越从兜里掏出肉包，又打开书包，把保温杯递给张一柯，说：“明天别再起这么晚了。”
“不迟到就成，这什么？”
"红糖水。”
“我一男的喝什么红糖水？”
何其越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张一柯打开保温杯尝了一口，温度合适，还挺甜。
次年开春的时候，张一柯加入了当地一个篮球队，周末和队友去打比赛，赢了能赚钱，输了也就当玩儿。
张一柯每回得了奖金，就会拎着零食过来投喂何其越。“咚咚——咚！”他的敲门格外不同，每次都敲三下，两声长一声短，何其越不用问来人，就能知道谁。
开了门接过零食，何其越又跟着张一柯去了他那屋。他舔了舔酸奶盖，问：“我能去看你打比赛吗？”他长高了许多，原先只能到张一柯胸口，如今已经能够着他下巴了，还褪去了婴儿肥，看起来有点少年模样了。
张一柯拿上浴巾往浴室走，随口回：“行啊，等我下次打比赛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暑假。
炎炎夏日，家里又没空调，何其越每天都带着作业往市图书馆跑。昨晚张一柯让他今天在家等自己，这都大中午了，也不见人影。何其越热得脸颊通红，盛了一碗冰镇绿豆汤解渴。
喝了一半，响起了敲门声，张一柯进门就说饿，嚷嚷着要吃饭。
何其越压根没做饭，盛了一碗绿豆汤给他。
“你中午就吃这？”张一柯喝了一口汤，又说，“下午我打比赛，给你留了个好位置。”
“啊——那你等会。”何其越起身去了厨房。
过了十来分钟，他端出一碗酸汤水饺：“家里没东西了，将就吃吧。”
张一柯挑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他喜欢的韭菜馅。
刚到比赛场地，两人就瞧见圆哥大老远朝他们挥手：“弟弟，这！”
张一柯把何其越嘱托给圆哥，转身去了更衣室。张一柯挑的位置确实好，就在第一排正中间。
圆哥搭上何其越的肩：“弟弟，一个月不见，又长高了，吃啥好东西了？”
这一年，圆哥和何其越熟络了不少。刚开始觉着他太内向，不好沟通，相处久了又觉着这漂亮小孩又乖又单纯，随便说句话都能被骗着，逗起来挺有意思。圆哥每回都故意编些鬼故事，吓得何其越目瞪口呆往一边躲，然后他再上前安慰几句，过足当哥的瘾。
“吃了饭，还有一些零食。”何其越正经回道，接着开始列举吃过的菜式和零食。
圆哥哈哈大笑：“回家给我写个食谱，再加上你的零食清单，我也还想再长高点。”
何其越察觉到自己又被圆哥逗了，晃了晃肩膀甩开他的手，不再说话，撑着下巴看着不远处的张一柯。
圆哥心满意足，也转过头准备看球赛。
张一柯篮球方面确实有天赋，他自己在这方面也下了苦功夫，风雨无阻坚持训练，队里只要有他，十次比赛能赢九次。
何其越的眼神一直落在张一柯身上，哨声响起，张一柯回看何其越，两人对视一秒，张一柯突然笑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脸上，又钻进眼里碎成星星。
何其越怔了怔，觉得星星刺眼，慌张移开了眼。
比赛结束，圆哥拉着何其越进了更衣室。
何其越远远看见张一柯和队友说笑，指尖闪着点点火光。张一柯会抽烟？何其越从没见过他抽烟，不免有些惊讶。
张一柯走过来，弹他脑门：“发什么呆？走了。”
坐上摩托，何其越环住张一柯的腰：“哥，你会抽烟？”
张一柯没想让何其越看到自己抽烟，顿了顿，回：“会。”
何其越追问道：“什么时候开始抽的？我都没见过！”
“有一次和人打赌输了，就试了试，平常很少抽。”张一柯开始加速，拉着何其越的手往自己腰上紧了紧。
何其越眯了眯眼：“和谁打赌？”
“一个朋友，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何其越觉得心里有些堵，闭上眼不再追问。
上楼的时候，何其越模模糊糊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张一柯需要为了一个人做某件事，那这个人只能是自己。
这个念头太模糊了，如同耳边拂过的微风，还没抓住它问个究竟，就消失了。
“我也要学抽烟！你教我！”走到家门口时，何其越突然开口。
张一柯往他头顶一拍，呵道：“乱想什么，小孩，好好读书吧！”
小孩小孩，就知道把人当小孩，何其越打掉张一柯的手，又用脑袋顶着他胸口，使劲推了他一下，瞪着眼吼道：“我才不是小孩！”
张一柯被推得往后退了几步，一脸茫然望着他，今儿火气忒大了，自个没惹他吧？张一柯赶紧给他顺毛：“是是是，越儿长大了。”
何其越不理他，“砰”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