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月茹又端着白粥进来，何其越已经好了很多，看到白粥也觉得有些饿了，坐起身，接过白粥吃了起来。
“小越，锅里还有，吃完这碗还能再添，”李月茹语气依旧温柔，“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何其越想吃饺子，韭菜馅的，或者，在粥里放一点辣榨菜也行。但他摇了摇头：“这个就够了。”
吃完一碗，李月茹又端着碗出去添粥。
要是张一柯在这，吃完这碗粥估计还得再花半小时，何其越想。
连喝两碗粥，何其越有了些精神，正想进浴室洗澡，李月茹拦住他：“小越，你才退烧，明天再洗。”
何其越乖乖答应，刷了牙，擦了擦脸，就回了房间。他从衣兜拿出手机，没看到一条短信，心里失落极了。张一柯就一点也不想自己吗？那自己也不会主动发信息的。他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蒙着被子开始睡觉。
睡了几个小时，何其越就被尿憋醒了，他翻来覆去想要憋着，但是喝了满满两大碗粥，根本憋不住，只能披了个外套下床。
打开房门，就隐约听见陈峰在房间说话：“我爸妈都买好了机票。”
“直说就行了，他们本来就知道我结过婚。”李月茹抱怨道。
“你忘了前几年他们怎么对你的，就说小越是朋友的孩子吧，免得旧事重提。”
“怎么偏偏今年来啊，都好几年没回来了。”
“你够了啊，他俩也是担心小秋，不然能大老远从国外回来吗？别让小越和你扯上关系，不然我妈又得刁难你。”
两人说话声渐渐变小，何其越原地站了两分钟，接着轻轻合上门，回到床边。他呆呆地坐了会，从枕头下掏出手机，抱着膝盖打开短信箱。
飞哥的信息都被张一柯删了，除了垃圾短信，剩下的全是张一柯发来的：
“外头下雨了，待会我们又要变落汤鸡了。”
“今晚要加训，在教室等我，别乱跑，饿了就吃点饼干。”
“今天的红糖水甜得发苦，八十岁老大爷的手都没你会抖！”
“你早上衣服穿少了，在教室呆着，不要出去。”
“我还没说完你走什么走？就知道对我摆脸色，你这窝里横有本事在外头嚎两句！”
“今晚不做饭了，我们去吃牛肉火锅，再去超市转两圈。”
“小猫，想吃饺子，待会包点吧。”
……
何其越把短信一一看完，然后再次起身，轻手轻脚去了厕所。
次日，吃完午饭，何其越见李月茹一人在厨房忙活，走了进去，叫道：“妈妈……”
“怎么了？”李月茹拧干抹布，开始擦拭台面。
何其越不知该怎么说，支支吾吾道：“我可以回家过年吗？我哥一个人在家……”
李月茹停下动作，转过身，这儿子比自己还要高一些，她抬起头：“小越，是不是在这玩得不开心？等小秋伤好一些了，我们一块去游乐园。”
何其越连忙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只是我不放心我哥一个人在家过年……”
李月茹又问：“那你想哪天回去呢？”
何其越没想到李月茹这么快就答应，他怔了怔，说：“今天就可以的。”
最终李月茹给何其越买了次日下午的票，当天上午还带他去了趟商场。
“小越，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李月茹看着镜子里的何其越，感叹道。
何其越不知道说什么，对着镜子里的李月茹笑了笑。
李月茹给何其越挑了一件羽绒服：“小越，那边冷，这个衣服保暖。”
之后李月茹又问何其越想要什么，何其越说够了，李月茹也没强求，两人在负一楼的超市买了些零食就回了家。
吃过午饭，何其越收拾好行李，和其他几人打了招呼，就跟着李月茹出了门。
下电梯的时候，李月茹主动拿过何其越的书包，又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
来到停车场，李月茹把何其越的书包放在后座，然后两人上了车。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李月茹随口问道：“小越，你在附中上学，成绩应该不错吧？年级排第几呢？”
“期末考排第三……”何其越如实回答。
李月茹似乎没料到的成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说：“成绩这么好啊，我都觉得很骄傲。”
何其越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笑。
李月茹又问：“你这成绩应该能保送高中部的重点班吧？”
何其越摇头：“还是要参加中考的，现在不让直接保送了。”
“小越，你要是转学来这边，比较难办理……我也经常出差，没法照顾你，”正好红灯，李月茹转头观察着何其越的表情，见他没什么不悦，又接着说，“你就一直在云城读书好吗？”
何其越本来就没想过来广州，他对此并没什么意见，点头应道：“好。”他还想问李月茹生活费是不是也得自己解决，摩挲着手指纠结了会，还是没问出口。如果李月茹愿意给生活费的话，应该会主动提的，他想。
何其越一直等着李月茹再次开口，但她却没再说话。车子经过隧道，何其越透过车窗看着自己的妈妈，隧道里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美丽。可是，何其越心里却莫名有些生气，他赌气似的，拿舌尖重重滑过门牙，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有些堵车，等待的间隙，李月茹突然开口：“那个哥哥对你怎么样？”
何其越脑海里浮现出张一柯讲段子哄自己喝粥的画面，开心了些：“他对我很好。”
看着何其越发自内心又毫无防备的笑容，李月茹表情变得古怪：“你们之前也只是邻居吧，你这样住他家，他乐意吗？”
何其越猜不透她想表达什么，迟疑了一会，说：“他不会做饭，我平常可以帮他做饭做家务……”
李月茹想让何其越搬出去，但又想到她离他这么远，根本没法照顾他，说出来也是给自己找麻烦罢了。后面的车朝他们按了喇叭，李月茹急忙启动车子，没再说话。
到了车站，何其越摸到车把手准备下车，李月茹突然叫住他：“小越，等等。”她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沓红钞票，塞到何其越手上：“这些钱你拿着，看看够不够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之后读高中需要用钱，就打电话给我。”
何其越接过钱：“谢谢妈妈。”
李月茹顿了顿，又露出那种古怪的表情：“你和那个哥哥睡一张床，挤不挤？”
李月茹在自己面前，脸上一直挂着温柔而疏离的微笑，这还是何其越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神情，这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移开眼淡淡地回道：“不挤，房间就这么大，只能睡一张床。”
李月茹也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又温柔地笑着：“嗯，到了之后给我报个平安。”
“好。”何其越也学着她的样子，温柔地答应，然后下了车。
直到安检，进站，又在椅子上坐下，何其越都还是不自在，甚至有些喘不过气。等坐上高铁，窗外的高楼倒退成了田野，何其越才倏地想明白——李月茹的眼神，带着探究和打量，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厌恶。
她讨厌自己？她凭什么讨厌自己？温柔是装给自己看的吗？她肯定不会对小夏和小秋露出这种表情的！
他在脑子里想了很多句顶撞李月茹的话，想到最后，他自己却红了眼。何其越觉得口袋里的钞票真是烫手，他很想把它们给扔掉。
最后，何其越没有扔掉钞票，他把李月茹从脑子里扔了出去，然后交叠小臂，在窗边趴了下来。
不知道张一柯在干什么，自己突然回家，肯定会把他吓一跳的。
何其越这两天都没发短信给张一柯，就是想着给他一个惊喜。而且张一柯都不找他，他才不要主动说话呢。
下高铁的时候，外头已经天黑了，还飘着毛毛雨。看着楼梯口上挂着的“云城站”三个大字，何其越只觉得全身都放松下来，整个人兴奋得不行，跑着下楼，跑着出站，又跑着上了公交车。
等公交车到站，何其越又是一路小跑，到了家门口，他撑着腰把气喘匀了，才开门。
还没进门，屋里浓重的烟酒味就扑鼻而来，何其越走进去，瞧见张一柯半靠着沙发睡着了，屋里没开灯，电视机发出斑斓的光，打在他身上。
何其越放下东西，开了灯，接着把桌上的酒瓶一股脑扔进垃圾桶，看见垃圾桶里好几个泡面桶，他皱了皱眉。
张一柯被声音吵醒，看到何其越站在自己面前，还以为做梦呢，笑着把他揽进怀里，又闭上了眼。
“哥，你每天都这样？！”
张一柯这才发现不是做梦，睁开眼，抬头看着何其越：“你怎么回来了？”
何其越冷着脸推开他，径直进了厨房。起锅烧水，往里头扔了几片姜，又放了一些白糖。打开冰箱，里头空空如也，饺子已经吃完了，肉蛋蔬菜一律没有。他只好从柜子里拿出干粉丝，简单做了两碗拌粉。
张一柯晃晃悠悠追到厨房，看见他在煮醒酒汤，说道：“我没醉，没喝多少。”
“桌上那么多瓶子是摆设吗？”何其越吼道。
这还是何其越第一次这么大声吼自己，张一柯一愣，上前搭上他肩膀：“怎么了？别生气。”
何其越觉得后悔极了，自己就不该跑去广州，要是自己年后才回，大年夜那晚张一柯也得吃泡面？他转过身，紧紧抱住张一柯，把头埋在他颈侧：“喝这么多酒，臭死了！”
嫌自己臭还抱这么紧？张一柯笑了，把手插进何其越的头发丝：“不喝了，别生气。”
“只要我不找你，你连信息都不发给我！”何其越大声控诉。
张一柯笑意更深：“不是怕打扰你玩嘛。”
何其越沉默了会，小声嘟囔道：“那你想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