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碍于房租还没到期,我没有提交住宿申请。
计算机二级对我来说其实算不上特别难,但是实操需求比较大,好在公司的电脑好用。
前一天看了一晚上的教学视频,第二天我专注研究题目,忘记了给周衍订餐——中午周衍的私人厨师因为生病请假了,给老板准备午饭的任务就落到了我这个助理头上。
到了饭点我只好叫周衍一起去员工餐厅吃饭。公司的员工餐厅水准远超我的想象。但周衍一出现,我才明白什么是“阶级”。打饭阿姨一见他,脸上瞬间堆起前所未有的热情,变戏法似的端出三份套餐:精致的西冷牛排配芦笋、色香味俱全的鲍鱼捞饭,还有一份摆盘精美的综合水果拼盘,上面甚至贴心地配了一把锃亮的水果刀。
“周总,都是最新鲜的,就是今天没提前打招呼,水果没来得及削好……”
“没事儿,放着我来呗。”我端着堆成小山的普通餐盘跟在周衍身后,闲庭信步,一点没有当助理的自觉。
看着他那份即便在食堂也保持精致的午餐,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你怎么在食堂吃个饭都搞特殊?”
“闭嘴。”周衍头也没回。他顺手将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脱下搭在臂弯,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剪裁精良的布料勾勒出劲瘦的腰线,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
同样是正装,怎么在我身上穿着就像是西装暴徒?办公室里的女同事都说我不像助理,倒像周衍的保镖,肌肉线条太明显,个子又高,还剪了个寸头,就算穿着衬衣打着领带,跟斯文也半点儿不沾边儿。
本来公司发的正装我穿着就不得劲儿,所以干脆在外套里面穿了件白T,这公司的暖气开的太足,横竖都不会冷。
我挽起衣袖,拎起隔壁桌的板凳大刀阔斧地往周衍对面一放,坐下的一瞬间感觉周围似乎投来很多复杂的目光。事实上,我抬头扫视一圈,所有人都目不斜视地低着脑袋吃饭,肯定是错觉。
“喏,尝尝,甜得很。”我将雪白的梨肉递过去,指尖还沾着清甜的汁水。
周衍的视线从我手上掠过,眉头微蹙:“你洗手了吗?”
“没洗。”我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他没接,只是看着我。我识趣地收回手,把梨子切成小块,码在精致的骨瓷碟里,再推到他面前。瓷碟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下周五是公司年会,”我状似无意地提起,“我住房合同也到期了。”
周衍用银质小叉起一块梨,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鉴法餐。他挑了挑眉,目光锐利,一眼就洞穿了我所有的小心思:“我不是让你申请公司的宿舍住吗?”
“嗐,那不是浪费公司资源嘛。”我讪笑着,抬手搓了搓鼻尖,压低声音,“到时候我搬去你家给你做饭,怎么样?你那米其林大厨工资那么高,我免费!”
以我对他的了解,我都怕周衍会来一句“便宜没好货”,结果他慢条斯理地吃饭,这期间我已经在肚子里打好了一万字的草稿,准备发动死皮赖脸攻势。
周衍忽然开口,顺着我之前的话题问:“你知道公司年会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啊。”我顺便低头扒了口饭,嘴里含糊道,“我一个种地的,哪见过这种场面,听说就是吃吃喝喝,看漂亮姑娘跳舞?”
不知是我近来在公司摸鱼太过明目张胆,还是他早就挖好了这个坑等着我。
周衍放下银叉,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锁住我,下达了指令:“今年的年会,交给你全权负责,从策划到执行,你来组织安排所有人员。”
我真的觉得不是我疯了就是他疯了。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我没听错吧?你这年会还办不办了?”
周衍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你把这件事办好了,”他轻声说,每个字都敲在我的心尖上,“你就能搬过来。”
周衍给的诱惑太大,我没法儿拒绝。
一整个下午我都恍恍惚惚,原本要学的计算机二级题库也放到了一边,抓紧时间在网上搜索一般公司大型年会的流程和方案,过程实在繁琐,涉及到很多没听过的内容。
中途旁敲侧击问了公司的策划部,才知道周衍真的把这个事儿全部甩给我了,其他部门也都在等着我给方案。幸好去年的流程他们都有存档,我计划是在去年的方案上依瓢画葫芦,周衍只说把年会办了就行,至于效果如何我可不负责。
临近下班的点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开门见山问我是不是褚星,说有重要的人要见我。
我隔着透明玻璃门看了一眼办公室坐着的周衍,不明白所谓“重要的人”从何而来。
莫非是周衍悄悄找我约会?
“谁啊?不说不去。”
对面沉默两秒,“蔡总。”
“不认识。”
“地址发给你了。你来了就知道,蔡总先前是你爷爷的得力干将,也是你们公司的大股东。”那人一口气道。
爷爷……好陌生的词。等我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时,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打开电脑输入“郝百万”的名字,展开的网页都是他的生平事迹和简介,往下滑到底,随之映入眼帘的是周衍的名字,后面有个括弧,里面写着养子二字。
至于我爹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
我对这个爷爷并无多少实质性概念,毕竟我爹没提过。如果不是周衍下乡拿走了我爹留下的遗嘱,我至今或许都还蒙在鼓里。
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暗下去,从公司坐公交去墓园,路上下了点小雨,天色灰蒙蒙,空气充斥着潮湿和寒冷。
冰冷的石雕前放置了一些花,看样子每天都有人来打扫,黑白的照片里是一张陌生的脸,我努力在脑海里搜寻记忆,才勉强将他他我印象中的大富豪模样重叠——上次和周衍去看郝百万的记录片,他比这照片上看起来衰老许多。
听说他在业内长期站在金字塔,年轻时的雷霆手段比周衍更甚,积攒的财富无数,他的名字我早有耳闻,但从未走过心。
我小时候听到最多的是老褚跟我讲毛主席的名字,他会把每条名言重复说,一遍又一遍念叨,在果树下背着我浇水施肥,指着脚下的土地让我做人要脚踏实地。我当时还小,哪里知道这些,只仰着脖子要去摘桃吃。
老褚在世时一心只想种好他的地,连幼时吃过的苦都甚少提起,更遑论和这种大富大贵之家划上等号。
月亮升起,我站在墓碑前鞠了个躬,想了想,又替我爹磕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