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陷入沉默。
顾良飞看着陈栩,眼神困惑,像蒙了一层雾。
“我……”
动了动嘴唇,解释道:
“陈工,我离职……确实是突发情况,没来得及和大家一一告别,是我的疏忽,很抱歉。在许氏,你一直很照顾我,我记着的。”
陈栩的手撑在床边护栏上,往前倾身,镜片后的目光紧紧锁住顾良飞,说道:
“许倾在位时,在许氏权倾上下,说一不二。你年纪小,仰望他也情有可原。”
“可他现在已经虎落平阳,被扫地出门,境况恐怕比我们这些普通职员还不如。小顾,你为什么还对他念念不忘?”
顾良飞眉头拧紧。
“陈工,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为什么要说倾哥?我会生气的。”
捡回最初的疑虑,目光清明了几分,直视陈栩问道:
“而且你还没回答我,凌晨三点半,你特意跑到医院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空气里的某种紧绷感,悄然变了质。
陈栩忽然笑了,笑声有点怪异。
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幽深。
“小顾,你真的不明白吗?”陈栩的声音放得更缓,“在公司的时候,我对你……你就一点都没察觉到吗?我用什么样的眼光看着你,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吗?”
顾良飞下意识往后靠,脊背贴上床头。
摇头,本能地警惕:“……什么意思?我没听懂。陈工,你……能不能说得直白点?”
“直白点?”陈栩又向前挪了一点,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
“好。那我直白点。”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撕开伪装,表情里压抑着奇异的狂热。
“我喜欢你,小顾。从你进公司,我就一直看着你,照顾你,帮你解决麻烦,那些你以为的‘前辈关照’……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顾良飞愕然地睁大眼睛。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话。
陈栩按住他肩膀。
顾良飞身体瞬间绷紧,条件反射地抬手格挡。
他身高体健,即使头上缠着绷带,穿着病号服,那股属于年轻人的力量感和反应速度仍在。
他并没有被扑倒,猛地挥开了陈栩的手,因为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脸色白了一下,气息微乱。
“陈工,你别这样,请你离开。”
陈栩被他挥开,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后退,反而像是被这明确的拒绝刺激到。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刚才那点勉强的温和荡然无存。
“小顾,你就这么对我?”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刻意营造出委屈的控诉:
“在许氏,是谁手把手教你熟悉项目?是谁在你加班到深夜给你带宵夜?是我!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
顾良飞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发懵。
“我……我记得,我也很感激,陈工。”
顾良飞下了床,病床隔开两人。
他试图讲道理,让荒唐的场面回归正常。
“抱歉陈工,我不知道你喜欢我,我一直当成是工作上的关照,是同事之间的情谊,我感激你,但这和……和你现在说的做的,是两回事!”
陈栩绕过病床再次走近,姿态放低了些。
“小顾,我没想做什么过分的事。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你突然就走了,连句话都不留,现在又这么防备我……我只是想抱你一下,就一下,像朋友、像兄弟那样拥抱一下,都不行吗?就当是……报答我对你的照顾,行不行?”
他的语气不再强硬,而是表演出来的可怜和期待:
“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龌龊的人吗?还是你用有色眼镜看我,觉得我对你好都是别有用心?连一个拥抱都要这样拒绝,小顾,你这样……真的让我很心寒。我在你心里,就一点分量都没有吗?那些我对你的好,你就这么轻易地……抹杀掉?”
顾良飞浑身僵硬地站着。
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
恶心。
陈栩此刻的眼神语气,还有那所谓“拥抱”的提议,都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不适和排斥。
他清楚地知道,他讨厌这种靠近。
可是陈栩确实帮过他很多。
从小没有吃过苦的他,并不知道人心险恶,总是对他人抱有最大的善意。
会因为道德绑架产生犹豫。
烙印的习惯,此刻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住了他的手脚。
陈栩精准地踩住了他这个弱点,用过去的“好”作为武器,一句句“心寒”、“抹杀”、“报答”,像钝刀子割肉,让他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滚出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顾良飞退到墙角,高大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我……”
张了张嘴,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厌恶,还有一丝对自己此刻犹豫不决的愤怒和无力。
陈栩越走越近。
顾良飞希望有人救救他,帮他推开这个人。
这时候谁会来。
他也曾陷入过类似的处境。
那时候,是倾哥救了他。
他记得那时候倾哥提着公文包,叼着块吐司面包路过,随随便便就帮他把他的“好兄弟”打发走。
还告诉他:
钱很难赚,别当冤大头。
倾哥看着很瘦,但是一个人打三个人,衣角都没皱一下。
真的非常帅气。
如果不是太腼腆太紧张,他一定会鼓起勇气上前问他要联系方式。
可他胆子小,只能每天在倾哥通勤路上早早等待,默默看着他漂亮的身影经过,看着倾哥有时候扶老人过马路,总是随手帮助路人一些小事。偶尔他被混混缠上,倾哥每次都会帮助他。
但是倾哥的视线。
没有一刻与他产生过交集。
倾哥总是很忙。
忙着往前走。
目光总是直勾勾地盯着前路。
所以倾哥不认识他。
可他认识。
并且。
如果要和某人拥抱,他只想抱倾哥。
只有倾哥一个人可以。
“你别碰我。同事之间的拥抱也不行。”
“我喜欢倾哥,我只让他抱。”顾良飞明确地拒绝道,“你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陈栩伸来的手微微一僵,嗤笑道:
“真想不到,你还会说出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