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心期待,来的人却是顾明轩。
许倾僵在那儿。
“许倾,你醒来了?”顾明轩进来给他倒水,“脸色怎么这么差?来,喝点水。”
许倾接过水杯,颤着唇问:“这是哪儿?……”
顾明轩说:“这里是顾家。昨天你被下药了,这里有专门的医疗团队,所以第一时间接你过来。”
许倾想起来了。
他遇到顾少,拜托他帮忙找小飞……
所以。
这是顾少的房间?
昨天他的所见所闻都是幻想出来的海市蜃楼?
从头到尾都是顾少……不是小飞?
确实。
印象中对方明确拒绝了。
而自己在意识不清里求欢,强硬骑乘……
历历在目。
他竟然强迫了残疾的顾少。
全程。
从勾引到口□到结合。
……
许倾嘴唇煞白,白得发青,一点血色都没有。
眼睛瞪大了一点,瞳孔缩了又放。
“小飞呢,小飞在哪。我们马上就要结婚,我还要娶他。”捏紧杯子发抖,呼吸都不敢用力。
顾明轩并没察觉到他的异常,嘿嘿地笑:“都已经发生这种事了,你就别想着娶飞飞了,直接嫁到我们顾家来吧,做顾氏的少夫人,没人敢惹你。”
“什么???”
“你放心,我们顾家不嫌你没背景,绝不会亏待你,你这么优秀,我早就相中你这个弟媳。”顾明轩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捂嘴偷笑道:
“你俩都翻云覆雨成那样了,就别跟彼此过不去,好好过日子吧。”
哐啷。
许倾手里的杯子滚到地上。
玻璃渣四溅。
顾明轩往后躲,“我的妈呀这是怎么了?”
担忧道:“你不舒服吗?等下,我马上去叫医生!”
顾明轩急忙跑去叫人。
等医生赶过来,房间已经空无一人,只看到窗户大敞着。
轰隆隆。
闷雷响,雨水滴下来。起初只有几滴,到最后越下越大。
许倾在路上狂奔。
从顾家到江边别墅的这条路,小飞也曾跑过。
迫切想见对方的心情,原来是这样。
好痛苦。
雨水滴进身体里,冰寒彻骨。
许倾翻过别墅的铁栏,用力拍门,“小飞,小飞开门。”
声音被吞进磅礴大雨。
他叫到嗓子沙哑。
没有人来开。
他答应过不会和别人睡,这么基本的要求,他都做不到。
小飞一定是生气了。
“不准……”他咽下苦涩,跑到窗户边砸玻璃:“顾良飞,你敢离开我试试……”
“许倾?”
洛凯寒站在铁栏外。
撑着伞。
许倾回头,穿过雨幕跑过去,急切地抓住栏杆:“凯寒,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你怎么弄得这样狼狈?昨天不是顾展霆接走你了?”洛凯寒敛眸,“你和他睡了?”
许倾抓紧栏杆,颤巍巍地答:“……没有。”
“那是和谁睡了。”洛凯寒上下打量他的睡衣,“反正不是和顾良飞?”
长达三十秒,空气里只有雨声。
洛凯寒的脸隐在伞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是在找顾良飞吗?”
“我知道他在哪,我带你去。”
“不用。”许倾尽量冷静道:“手机借我,我自己联系。”
“呵。”洛凯寒勾唇叹了口气。
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却在交接时“不经意”提前松手。
啪嗒。
手机在地上弹了几下,躺进水洼里。
“哎呀。”洛凯寒说。
许倾眉间一拧,翻出栏杆,蹲下去捡。
洛凯寒站到他身后,森然提醒道:
“不要背对着我。”
#
许倾再醒来时,正抱膝坐在水中,水声哗啦。
身体动弹不得。
他被关在狭窄铁笼里。
铁笼四面栏杆,搁在透明玻璃缸底。
是一个没有盖子的巨型鱼缸。
缸高一层楼,长达三米,装饰着各种漂亮的海底植物,造景梦幻,像是专门布置给谁欣赏的。
缸底正在冒水,像公园里的喷泉。
水位逐渐上升。
许倾放眼望去,昏暗的室内体育场,被改造成浪漫星空顶,墙上贴着他的巨幅照片,像时代广场的大屏一样耀眼。
令人恶寒。
洛凯寒坐在缸外品酒,直勾勾地盯着他。
许倾也盯着他。
原来洛凯寒是疯子。
他现在才知道。
撕心裂肺的质问是愚蠢的,没有任何作用。许倾索性保持沉默。
洛凯寒起身走近,摇晃手中的手机,“捡起来了。”
声音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
“所以你想联系顾良飞说什么,我帮你录下来发过去。”洛凯寒竖起手机对准许倾,“开始录像了,说吧。”
许倾没有哭,做过无数方案的大脑很清醒。
但无论怎么思考,他都想不出此刻应该对小飞说什么。
默默扭过头,把脸别开。
洛凯寒说:“你还有30分钟就会被淹死。”
“在此之前,只要说句喜欢我,我就放了你。”
“好好考虑清楚。”
许倾满脸漠然:“我要吐了。”
懒得去问为什么。
事态都已经发展到如此离谱的地步,他再刨根问底也于事无补。
麻木的心却在想起顾良飞时扯痛了一下。
小飞会哭吗。
如果他就这样死了。
知道即将结婚的对象跟别人睡了,又会不会失望。
许倾两眼无神,任由时间分秒流逝。
水涨到腰。
他静静地呼吸。
水涨到胸腔。
他维持原姿势,抱着膝盖发呆,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
似乎什么也不重要了。
许氏。
锐恩。
生命……
他努力争取了一辈子,却在危机面前彻底懈怠摆烂。呵,多么讽刺啊。
扑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
水面激荡,漫过下巴。
有谁趟水快速靠近,哗啦啦的,伴随金属物碰撞的清脆响声。
来人叼着几串钥匙蹲下,摸起笼子底部的铁锁,争分夺秒试钥匙孔。
许倾抬眸,透过栏杆看清他的脸。
空洞的灵魂在这一刹撼动。
男人嘴里咬着钥匙串,手上快速动作,一刻也不敢怠慢,鼻翼不住地抽吸,红红的眼睛时不时望过来。
像极了小狗看到主人身处险境,急得团团转的眼神。
许倾喉结滚动。
就这样看着他,不知如何言语。
心里嘲讽傻狗怎么这么没脑。四周都是光滑玻璃,进来了可就出不去了啊。就算打开笼子又怎么样,最后都会一起淹死……
哦。
差点忘了。
是他要求小狗死在主人身边的。
许倾痛苦地闭上眼,不忍再看顾良飞。
愚蠢的程度,连洛凯寒都认可:“你真是训的一手好狗。对你死心塌地,连命都愿意搭上。”
顾良飞只知道再不快点,主人会有生命危险。
洛凯寒给了他数不清的钥匙。
他不敢错过任何一把,也不敢马虎,生怕遗漏对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主人醒后要不辞而别,他想,一定是气他隐瞒身份欺骗。
主人一定很生气,否则怎么会这么冷漠,不与他说话,哪怕是身处险境,看到他出现,也没有半点高兴。
主人讨厌他了。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只要主人活着,他就有机会求取原谅。
顾良飞一边哭一边安慰自己。
来不及了。水漫过许倾的嘴巴,水波稍大一点就会吸入鼻孔。
顾良飞叼着最后一串钥匙,连笼带人抱起来。
哗啦啦。
许倾离开了水,在笼子里弹撞了几下。
抬头看顾良飞绷紧的下颌线,红透的眼眶。
顾良飞叼着钥匙串说了句话。
好像是“倾哥,对不起”。
许倾忍了这么久的眼泪,在这一刻倾泄。
可能是太心疼小狗的努力,他终于伸手抢过顾良飞口中的钥匙串,低头试锁。
没有表情,无声地掉眼泪,看起来却更加悲伤。
可试到最后一把钥匙,锁也没开。
顾良飞:“怎么会这样?”
许倾无力地放下钥匙串。
自诩能说会道的他,这一刻才发觉自己的语言这么贫瘠。
缩在笼子里像块木头,一句话也不知道说。
洛凯寒摇着手里的红酒,半阖眸子微笑:“抱歉,耍了你们。”捻着真正的钥匙,逗狗似的晃了晃。
顾良飞目眦欲裂。
咬紧牙关把到嘴的暴怒咽了回去。
他不能吓到倾哥。
对笼子里垂头的许倾哄道:“倾哥,你别怕,顾家的人马上就到。不会有事的。”
顾家。
刺穿心脏的词汇。
许倾问:“昨天的事,你都知道吗,我在外面那样……那么肮脏。”
顾良飞奋力掂了掂笼子,“倾哥你千万别这样说,你只是被下药了,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肮脏呢?是我没保护好你,从今往后我会对你寸步不离,不会再让你经历这种恐惧了!”
小狗坚定的爱,瞬间疗愈破碎的灵魂,击碎阴霾。
许倾含泪,刚扬起嘴角。眼神又马上黯淡下去。
他宁可小狗不那么爱。
恨他,远离他。
而不是以身涉险,傻傻殉情……
咚咚。
水漫到顾良飞腰部时,洛凯寒敲玻璃,“把许倾放下,我可以关水。我要的只是他的尸体。”
顾良飞:“我不会放手的!!”
许倾无比眷恋地看着他。
小狗很辛苦,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样子。铁笼子很重,慢慢从伤痕累累的手心滑落,他每次都会拼尽全力掂起来举得更高。额头手臂爆满青筋,吃力无比,整张脸憋得红红的。却不断用极尽温柔的语调安慰主人:
“别怕,不会有事的。”
直到水淹没他的嘴巴。
他再也没法说话。
把笼子抵到缸边,用胸腔顶着底部托举笼子。
不展露半分痛苦,只是用弯弯的眸子望着主人。
许倾疼得好像在失去第二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