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泻而下的瓦片碎了一地, 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惊到附近的所有人。
而在一旁木棚下监工的刘管家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
他一骨碌地从竹摇椅上爬了起来,动作太猛还差点摔倒,人都没站稳就冲了过去。
而其他人中,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郭盛。
他一边大声叫醒吓懵的众人,一边冲陈时他们跑过去:“都别看了, 先把瓦片放下来。”
被他这么一吼,负责摇辘轳的两人也反应过来,和其他人一道, 他们摇辘轳,另外的人在一旁接箩筐,将还剩半箩的瓦片放了下来,以免再次发生意外。
郭盛大跨几步, 跳下台阶, 跑去扶陈时。
桅架就架在院子外, 瓦片得一层层叠好, 再用辘轳配合滑车吊起运到房顶再铺设, 以做盖顶。
而这座宅子的地基要高出地面约十五寸,陈时又是在院子内将章明修扑出去, 冲击力大,两人翻滚了一丈多才停下。
这一滚便带起一片烟尘。
陈时是朝章明修扑过去的, 撞开章明修那一刹他也没把人松开, 因此两人是滚作了一团, 停下的时候, 他半个身子都压在章明修身上。
郭盛急匆匆地跑过来, 顾不得被灰尘呛到, 要去扶陈时:“怎么样?”
陈时皱了皱眉, 还未发觉异常:“没事。”他攀着郭盛的胳膊站了起来。
再看章明修, 他还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
那张周正的脸蹭破了油皮,几道伤口横在脸上。
院子外这片地有遗漏的砂石,加上天气进了四月,已逐渐炎热,大家也早已换上了汗褂,陈时和章明修裸露在外的胳膊都有大小不一的擦痕。
郭盛把陈时扶起来后,又要去扶章明修:“可能起来?”
章明修抬起手摇了摇:“让我躺躺。”
正这会功夫,刘管家也过来了。
见章明修躺地上不起来,以为他伤着了,膝盖一软,险些给章明修磕一个:“二少...伤着哪了?”
陈时揉着被硌疼的腰,见刘管家态度不对,和郭盛对视一眼,两人都很疑惑。
“我没事。”
这会大家都围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的问章明修情况。
章明修也躺不下去了,伸手让刘管家扶了一把:“让石子硌着了,没事,接着忙吧。”
刘管家道:“别忙了,都休息会。”
其实工地出些状况是正常的事,加上有惊无险,已经算是幸事,但看刘管家这草木皆兵的样子,反而有些反常了,其中原因就出在章明修身上。
而且刚刚刘管家还吞回了字眼,二少...后面能搭的就是爷,二少爷...章明修是二少爷?
哪家的二少爷?
陈时心思急转,奈何他认识的大人物实在有限,没在脑海里想起一个有关的。
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刘管家不告诉他们,估计也是不能让人知道。
刘管家又对章明修道:“你还是回城去看看,或者我请郎中过来。”
章明修转了转自己的两只胳膊,又动了动腿,确认没有伤着,他直接问陈时:“你呢?可伤着了?”
陈时摇了摇头,他被章明修垫了一下,伤的反而没章明修重。
于是章明修对刘管家道:“请郎中过来,给陈时看看。”
“我没事。”
但章明修和刘管家都没把他的话当话,刘管家更是直接吩咐道:“你们把东西收一收,今天下午休息半日,我回城一趟。”出了这等大事,肯定要跟贾老爷说一声的。
而且他怀疑是庙里求的日子不对,所以才险些出了人命。
听到休息,陈时是想回家的,他已经有十天没回去了,可身上没有大伤,确有一堆刮伤,金玉看见肯定会问,还是算了,等过几日伤口愈合了再说。
听到休息半日,有人动了心思,见他二人伤的不重,就结伴回家去了。
郭盛也想回,但是看陈时的样子,他应该是回。
他干脆检查一下陈时的伤,然后才发现,陈时的右手肘擦掉一块大皮。
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下,拉过陈时的手:“你不疼?”
陈时这才反应过来。
他顺着看过去,就见右手肘的位置血肉模糊,而且血已经流到了手腕,关键是他一点没发现。
章明修眼皮也跟着跳,他嘶了声:“快去处理一下。”
见陈时伤到了,其他人也提醒章明修再检查检查。
章明修便跟着陈时两人回去工棚。
郭盛用陈时带在身上的帕子,泡在去灶房打的一盆烧开了的热水,浸湿了拧干,忍着烫给陈时清理。
樊大哥进来,让章明修脱了衣裳,只留亵裤,将他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口,他道:“小时这估计是扑开明修时擦到的。”
帕子印在伤口上,带来丝丝疼痛,陈时蹙了蹙眉,却没吭声。
章明修穿上衣裳,从自己带来的行礼里翻出一个瓷瓶,递了过来:“这里面是金疮药,一会清理好了撒上去。”
陈时也没跟他客气,接了过来。
章明修抿了抿唇,道:“多谢你救了我。”
说起这事郭盛就火,他停下帮陈时清理伤口,骂道:“你是不是疯了?开工期间严禁从桅架下通过,你嫌命长往那走?要不是阿时反应快,你这会脑袋都开瓢了,你有几条命啊?”
章明修张了张嘴,又似乎觉得无可反驳,便没吱声,且认错态度良好:“抱歉,是我的错。”
可郭盛却不管他,仍旧在骂:“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你自己不惜命就算了,还险些害孔大哥和刘大哥背上命债。”
孔刘二人就是负责用桅架吊瓦片的两人。
“我会跟他们道歉。”
郭盛还想再说,被陈时拍了下手。
郭盛看了他一眼,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认真给陈时做清理。
他和陈时自小一块长大的交情,亲如兄弟,否则也不会第一个就冲过去,满心记挂着陈时有没伤着。
郭盛给陈时清理好,就连被石子刮伤的地方都擦过,这才拔了塞子,将金疮药粉倒在流着血水的伤口处,但工棚没有纱布,要么就这样晾着,等郎中来了再包扎,要么就先用帕子代替。
但大家都是粗老爷们,只有章明修和陈时随身携带帕子,陈时的那条已经浸湿了,用不得,章明修见状,把他自己那条拿了出来。
陈时拒绝了:“不用,一会郎中就过来了,先这样吧。”他几次看见章明修对着那帕子出神,想来是对他极为重要的,陈时不愿弄脏它。
郭盛也知道这回事,所以没有吭声,他将陈时的右手反过来,这个姿势虽然累,但敷在上面的金疮药不会掉了。
出了这档事,大家也没心情闲聊了,加上回家的人多,工棚就剩三分之一的人在,各自散落着,有些干脆去瀑布底下玩水,有些则在工棚内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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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是一个时辰后过来的,跟他一起的是平时送刘管家回城的车夫,而刘管家没在,估计是回贾府了。
郎中给两人都做了细致的检查,还给陈时快要累瘫的手臂包扎了,留了药和医嘱,让他近些日子先别沾水,避免发脓。
送走郎中后,大家接着做自己的事,直到半个多时辰后,天色将黑,而入口处却传来马蹄声,接着是一位长身玉立,着装富贵的夫郎在小厮的簇拥下闯进这片充满汉子汗臭味的工棚,并且一眼锁定章明修,在章明修愣神的功夫里,直接左右开工,甩了他两个巴掌。
别说章明修懵了,连留在工棚的陈时和郭盛也懵了。
章明修肌肤颜色偏黑,红印子看不太出来,但那啪啪的清脆声,证明此人用了十足的力道。
陈时和郭盛都替章明修脸疼。
而就在他们惊讶之际,那气质出尘的夫郎却已经转身面向陈时,并向他拱手行礼:“多谢陈郎君相助,你救了明修一命,此情怀恩铭记。”
陈时反应过来,这是章明修的夫郎。
忙站起身,摆手道:“你客气了,章大哥平日对我们多有照顾,这是我应该的。”
陈怀恩无声呼口气,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对陈时道:“章家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若是有何难处,尽管来陈家钱庄找我。”他说罢转身就走,竟是一个眼神都没留给章明修。
陈时和郭盛都觉得奇怪,但章明修的反应更奇怪,他像是被打蒙了,又像是根本没想过陈怀恩会出现一样。
还是郭盛一个箭步过来,捅醒他:“你发什么呆?还不去追。”
章明修醒过神,连忙冲了出去。
郭盛摸着下巴道:“章明修看着平平无奇,竟有这么个郎艳独绝的夫郎,你瞧见没?他一进来,我觉得工棚都蓬荜生辉了。”郭强念过几年私塾,连带着郭盛也懂几个成语,还用得不错。
陈时对于别人夫夫的事不是很感兴趣:“你快些去洗漱,一会我去。”
“你先去吧,我给你打水,你这伤到右手也不好提水。”
陈时嗯了声。
这一晚,章明修和刘管家都没回来。
陈时和郭盛住的这一边工棚,空了大半的床位,都是回家去了的。
他们两人的床位挨在一处,郭盛躺在一边,问他:“要不你回去歇两日,等伤好了再过来,你这伤口不碰水容易,但伤在手肘,不好发力。”伤口没结痂,发力容易崩裂。
“回去了金玉会担心,而且小伤,注意点就是了。”
“他哪里会知道,你就说是不小心擦伤的。”伤口不小,有茶杯口大。
“能做就做吧,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就回去歇着,那得少好几日工钱。”
他救章明修不是为了回报,而是就像他说的,章明修对他和郭盛多有照顾。
作者有话说:
[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