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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情人的死对头先婚后爱第91章
342 段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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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海的春夜裹着百花的甜气,法租界老洋房改成的俱乐部藏在梧桐树影深处。

没有招牌,门楣上只嵌着一盏暗红色的灯,像某种秘而不宣的暗号。

许星眠是被朋友带来的。

说是朋友,不过是圈子里几个还算交好的富家千金。

她们说带她去个好玩的地方开开眼,许星眠不想去,但是许星眠最经不起激,别人一说是不是不敢,她拎着限量款链条包就跟来了。

推开门才知道是什么地方。

灯光暗得像沉在水底,空气里浮着威士忌和皮革的味道。

吧台边坐着几个穿西装带着半遮面面具的女人,袖扣在昏光里一闪一闪。

更深处,卡座里的身影交叠成暧昧的剪影,偶尔泄出一两声被压进喉咙里的低吟。

显然不是普通的酒吧。

许星眠转身想走,却发现带她来的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的手机被不知道谁顺手借走,此刻不知在谁的口袋里。

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许大小姐感到了什么叫孤立无援。

她故作镇定地往吧台走,打算借个电话。

但她的镇定在一群猎人眼里约等于一只竖起尾巴的松鼠。

——自以为威风,实则可爱得让人更想逗弄。

“一个人?”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

黑色吊带裙,大波浪,红唇勾起,手已经搭上了许星眠的腰侧。

面上带着一副如同晚宴舞会一般华丽的面具。

许星眠猛地往旁边一缩:“别碰我。”

女人笑了。

那种笑许星眠很熟悉,她自己在奢侈品店里看中一只包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新来的?第一次?”女人的指尖顺着她的肩线往下滑,“没关系,姐姐教你。”

许星眠的背撞上了吧台边缘,退无可退。

女人的香水味裹上来,浓烈的玫瑰混着麝香,让她想起那些被香薰填满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场所。

她想推开,但手刚抬起来就被对方握住,拇指暧昧地摩挲着她的腕骨。

“放开我。”许星眠的声音开始发抖。

女人没有放。

周围的视线聚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没有人会出手,只要踏进这里,狩猎就是被默许的。

许星眠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恨自己在这种时候只会想哭,恨自己明明骄纵了二十三年,到了真需要凶狠的时候,却只会像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僵在原地。

“她说放开。”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女人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弹开了。

许星眠抬起头。

来人从卡座深处走出来,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里面是黑色的缎面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色的锁骨。

和这里所有人一样,脸上带着一副半遮面具。

暗银色,质地看似金属,却在晦暗光线里流淌着一种类似珍珠贝母的微光。

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几道极简的几何线条,从眉心向两侧太阳穴延伸,最终隐没于鬓边。

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薄而色泽偏淡的唇,以及一小截冷白色的线条利落的鼻梁。

许星眠想

二十后半?或许更年长些。

时间在这种人身上留下的,似乎并非衰败的痕迹。

像雕琢玉石一般,磨去了所有柔软可供亲近的弧度,只剩下坚不可摧的质地。

那个刚才还像毒蛇一样缠着许星眠的女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连同她脸上那副镶嵌着细碎水晶、显得过分华丽的晚宴面具,也一同黯淡了几分。

女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几乎要退进身后卡座的阴影里。

声音里的甜腻和游刃有余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恭谨,甚至……畏惧。

“抱歉,Square,我不知道她是你的人。”

被她称呼为Square的女人淡淡开口:“她不是我的人,但你也不该动她。”

女人立刻噤声,连辩解或询问的意图都没有,只是快速地点了下头。

几乎是仓皇地转身,那身黑色的吊带裙迅速融入了酒吧深处变幻的光影中,消失不见。

围观的目光也散了。

一场好戏还没来得及开场就被掐灭,未免有些扫兴。

但没有人敢在Square面前表现出扫兴。

许星眠靠在冰凉的木制吧台边缘,后背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她攥着自己被捏得发红的手腕,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她仰着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女人。

面具遮蔽了大部分表情,只留下那两片颜色偏淡、弧度克制的唇。

许星眠试图从那双露出的、深褐色的眼眸里寻找一点情绪的蛛丝马迹。

但她什么也捕捉不到。

那双眼太深了,又太平静了,像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洞,只反馈出一种纯粹的淡漠。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想说你等着我回去就让人把这家店查个底朝天。

但Square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完她就要走。

许星眠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伸手攥住了那片深灰色的袖口。

Square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落在许星眠脸上。

“还有事?”

许星眠张了张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住她。

“我……”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黏糊糊的,“我手机被她们拿走了。你能不能……”

Square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过去。

许星眠接过,拨了司机的电话,报地址的时候声音还在抖。

挂掉之后她把手机还给Square,手却没有收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她知道Square大概只是一个代号什么的。

没有回答。

“我叫许星眠。”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把眼泪擦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只刚从雨里被捞起来的流浪猫,“许家的许,星辰的星,沉眠的眠。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她说“报答”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试图找回一点大小姐的架势。

但她泛红的眼尾和还没干的睫毛彻底出卖了她。

Square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许星眠点头。

她不是完全不谙世事的无知大小姐,方才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座酒吧的属性。

Square继续问:“那你知道我们这里,什么时候才会使用真名吗?”

许星眠愣住,手指还捏着那片冰凉的丝质袖口。

Square的目光往下瞥了瞥,落在她发着颤的指节上。

“当奴隶彻底属于主人的时候。”

许星眠的呼吸窒住。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捏着对方袖口的手指,那一点点可怜的力气正在飞快流逝,指尖变得僵硬冰凉。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二十三年来被精心呵护从未沾染尘埃的世界观上。

她不是不知道有些圈子玩得疯,但从别人的闲谈里听闻,和亲耳听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用如此平淡的口吻说出来,是两回事。

尤其是,这个人刚刚才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姿态,将她从另一场不体面的狩猎中剥离出来。

她看着Square,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

像在观察一个因为听不懂简单指令而困惑的小动物。

没有嘲讽,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这里的规矩。

仿佛在说:这里的苹果论斤卖,这里的咖啡不加糖,这里的名字,只有确定关系之后才会交换。

许星眠猛地松开了手,像被那丝质面料本身烫到了一样。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再次磕在吧台坚固的底座上,带来一阵钝痛,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Square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吧台,对调酒师打了个手势。

调酒师立刻推过来一杯澄澈的液体,不是酒,倒像是水。

“我不是奴隶。”许星眠对着她的背影说。

她挺直了背,那点强撑出来的骄矜又回来了,“我是许星眠。”

Square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轻笑了一声。

“许家的大小姐。”她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响,“我当然知道。”

“知道就好。”许星眠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试图抓住这点微弱的优势,“今天谢谢你。我会让我母亲……”

“你母亲上个月在苏富比拍下的那只北宋官窑盏,是假的。”Square打断她,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经手人姓陈,是你母亲最信任的鉴定师之一。他儿子在澳门欠的赌债,窟窿刚好是那只真品与赝品的差价。”

许星眠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刚才被陌生女人触碰时更甚。

这件事她隐约听母亲在书房发过脾气,提到打眼和家贼,但细节被捂得严严实实,外界更不可能知晓。

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Square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她。

那目光很深,像能一直看到她极力维持的镇定下面,那点强撑的虚张声势。

“所以,”Square走近一步,许星眠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吧台底座,“许大小姐,你觉得在这里,你的名字,和你母亲的名头,能为你带来什么?”

许星眠像是被扒光了所有华服和头衔,赤裸地站在这里。

那些她以为固若金汤的屏障,在这个女人三言两语间,脆弱得像张糖纸。

远处卡座又传来一阵压抑的轻笑,混合着玻璃杯碰撞的叮咚声。

这声音此刻听来格外遥远,又格外刺耳。

空气里那些浓烈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许星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Square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扫过她腕间那块镶嵌着钻石的鹦鹉螺,和那只限量款链条包上闪烁的金属logo。

“所以,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我……”她语塞了,所有准备好的感谢说辞都变得无比可笑。

她像个误入丛林的家猫,连嘶吼都显得奶声奶气,毫无威慑。

Square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惶然和挣扎,那是一种很新鲜的表情,出现在这张被娇养得过于精致的脸上。

她没回答,只是从西装内侧口袋抽出一张卡片,两指夹着,递到许星眠面前。

没有花纹,没有头衔,只有一个烫银的英文花体字:S。

以及一行手写的地址,字迹锋利,力透纸背。

“拿着它,出门右转,走到第二个路口,等你的车。”

许星眠接过卡片。

材质特殊,触手微凉,边缘几乎能割手。

她紧紧捏住,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Square不再看她,似乎这场短暂的对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或者兴趣,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许星眠再次叫住她,这次没有伸手去拉,只是声音提高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在急切什么,或许只是不想让这个唯一让她感到一丝安全的存在就此消失在这片令人不安的晦暗里。

“那我可以像刚才那个人一样叫你Square吗?”许星眠追问,执拗得有些不合时宜。

“不必,我们不会再见面。”

说完,Square不再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向酒吧最深处那片光影最模糊的角落。

那里的阴影仿佛有生命一般,悄然将她吞没,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许星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掌心捂不热的卡片。

周围不再有人骚扰她。

袖口上残留的触感早已消失,只有腕骨处被那个女人捏过的地方,还隐隐泛着红。

“Square……”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代号。

她想起对方最后那句话,“我们不会再见面。”

许星眠感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更为复杂陌生的悸动。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向那盏暗红色的门灯。

推开门,清凉的、带着花香的夜风涌了进来,吹在她发烫的脸上。

梧桐叶沙沙作响,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下意识地按照Square指的路有去。

熟悉的车子已经静静停在路边,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许星眠快步钻进去,关上车门,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内是她熟悉的香氛味道,柔软的真皮座椅包裹着她。

安全了。

她靠进座椅,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车子无声地滑入许家老宅的车库。

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一如既往地沉默、恭谨。

许星眠下车,高跟鞋敲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挺直背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穿过庭院,走进灯火通明的主楼。

管家迎上来,接过她随手递出的链条包,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小姐,需要准备宵夜吗?”

“不用。”许星眠的声音有些发哑,她清了清嗓子,“我累了,直接回房。”

“是。”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上了楼,回到自己那间被昂贵织物和艺术品包围的卧室。

关上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她才允许自己肩膀垮塌下来。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

手腕上被捏过的地方已经不红了,但那触感却仿佛烙印在皮肤深处。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浓烈的玫瑰麝香,以及那丝清冽的、混合着雪松与烟草的……那个人的气息。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幻觉。

洗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澡,皮肤被烫得发红,可那股寒意似乎仍盘踞在骨髓里。

许星眠换了丝绸睡衣,躺在足够容纳三四个人的大床上,关掉所有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然而黑暗并未带来安宁。

眼前晃动的,是酒吧里沉在水底般的光线,以及卡座里交叠的含义不明的剪影。

然后,画面定格。

暗银色的面具,利落的下颌线,色泽偏淡的唇,还有那双深褐色的、如同吸收了一切光线的眼睛。

“当奴隶属于主人的时候。”

那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战栗。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直到掌心泛起疼痛,她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紧紧地将那张名片握在手里。

名片锋利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痕,隐隐作痛。

许星眠摊开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着那张躺在汗湿掌心里的卡片。

暗银色的“S”在昏暗中依然清晰,花体字带着一种冷峭的优雅。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猛地合拢手掌,将它紧紧攥住。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像被上了发条,精准而乏味地转动。

她依旧是许家大小姐,赴不完的宴,看不完的展,衣柜里永远塞不进下一件高定。

可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细小的鱼刺,扎进了她原本顺滑无虞的生活。

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不再轻易被那几个朋友的激将法触动,也渐渐疏远了她们。

母亲书房里那只北宋官窑盏被收了起来,谁也没有再提过,但家里的气氛有那么几天,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只换来母亲一个疲惫的眼神,和一句含糊的“生意上的事,小孩子不用操心”。

那句“小孩子别多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她试图维持的骄矜上。

她不是小孩子了。

但在某些人眼里,在某些世界里,她或许连小孩子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误入的无关紧要的符号。

那张印着“S”的名片,被她藏在了梳妆台首饰盒的最底层,压在母亲送她的那条钻石项链下面。

她没有再去那个酒吧,一次都没有。

但暗红色的门灯,沉在水底的灯光,还有那双在面具之后平静无波的眼睛,却比任何去过的真实场所,更频繁地闯入她的梦境,甚至白日的走神。

有时候,她会从一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提前离席,独自站在露台。

看着脚下申海璀璨的、永不熄灭的灯火,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觉得在这里,你的名字,和你母亲的名头,能为你带来什么?”

带来尊重,带来畏惧,带来前呼后拥,带来一切她习以为常、甚至偶尔厌倦的东西。

但在那盏暗红色门灯背后,在那个戴着暗银色面具的女人面前,那些东西轻飘飘的,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戳就破。

凭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藤蔓,在她心里疯狂滋长,缠绕住每一次心跳。

凭什么她可以那样轻易地用一句话就剥掉她所有的外壳?

凭什么她可以那样笃定地说“我们不会再见面”?

凭什么她可以掌握那些连她父母都讳莫如深的秘密,却用那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不甘,好奇,被冒犯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名状的吸引力,混合成一种焦灼的渴望。

她渴望再次见到她,不是为了感谢,甚至不是为了质问。

她只是……想再看看那双眼睛。想看看在那片深潭之下,是否真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想看看如果她再次站到对方面前,对方是否还会用那种看待闯入者或小动物的眼神看她。

她开始有意识地、隐秘地收集信息。

关于那个街区,关于那些隐藏在梧桐树影深处的、没有招牌的场所。

她动用了些零花钱,通过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渠道,打听Square这个名字。

然而,收获寥寥。

这个名字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几乎没有回响。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消息灵通、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物,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会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含糊地说“那一位……不是我们能打听的”,便不肯再多言。

越是神秘,越是难以触及,那团燃烧在心底的火焰就越是旺盛。

终于,在一个下着绵绵细雨的春夜。

许星眠再次站在了那扇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同样的光线,同样的气味,同样流淌在空气中的粘稠暖昧与危险。

吧台边,卡座里,依旧是人影绰绰,面具闪烁。

她走了进去,没有理会几道投来的打量视线,径直走向吧台,在一个空着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点了一杯苏打水,加冰,柠檬片在清澈的气泡水中缓缓旋转。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打水里的气泡渐渐消散。

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周围浮动的欲望和低语格格不入。

她能感觉到有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带着评估和好奇,但始终没有人再上前搭讪。

就在她开始怀疑,那个人今晚是否会出现,或者是否永远都不会再在这里出现时——

酒吧深处,那扇她上次注意到的、不起眼的侧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人陆续走出,低声交谈。最后,那个身影出现了。

依旧是深灰色的西装,一丝不苟。

暗银色的面具在流转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而内敛的光泽。

她正微微侧头,听身旁一个戴着黑色皮质面具的女人说着什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许星眠的呼吸一瞬间屏住了。

血液似乎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进掌心。

Square似乎并未注意到她。

她同身旁的人简短地交代了几句,那人躬身离开。

然后,她独自一人,朝着吧台的方向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没有走向调酒师,而是在离许星眠两个座位的位置停下,手指在光洁的吧台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调酒师立刻会意,无声地递上一杯清水,和上次一样。

Square端起水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

她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吧台,扫过墙上陈列的酒瓶,扫过光影中模糊的人影。

然后,那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许星眠身上。

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隔着昏沉的光线和浮动的、微甜的空气。

许星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她试图在那片深褐色的平静里,找到一丝波澜,哪怕是一丝不耐烦也好。

但她失败了。

那目光依旧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Square看了她大约三秒钟,然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仿佛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她喝了一口杯中的清水,放下杯子,转身,再次朝着来时的方向,那扇侧门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没有一丝停留,也没有一丝迟疑。

仿佛许星眠的再次出现,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风,吹过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许星眠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掌心的刺痛再次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将那张名片攥在了手里,锋利的边缘再次抵进皮肉。

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如同上次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

苏打水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的水珠滚落,在她手边积了一小摊冰凉的水渍。

这一次,没有言语,没有警告,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算不上。

完全是无视。

许星眠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看着掌心被名片边缘硌出的深深红痕。

拿起那杯早已没了气泡、只剩下温吞柠檬味的苏打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无视?

从小到大,她许星眠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无视。

无论是觊觎已久的珠宝被旁人拍走,还是宴会上焦点短暂地移开,都会让她烦躁不已。

而此刻这种彻头彻尾的漠然,简直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让她五脏六腑都翻腾。

她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起身,将那杯剩下的苏打水和那摊水渍一起留在吧台。

转身,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暖昧的光影和打量,推开了那扇门。

细密的春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

她没叫车,也没撑伞,就这么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高跟鞋踩进水洼,溅起冰冷的水花。

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议论。

接下来的日子,许星眠的生活似乎被分裂成了两半。

白天,她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许家大小姐。

而夜晚,属于那盏暗红色的灯。

她没有每天去,但频率越来越高。

从一周一次,到两三天一次。

她不再点苏打水,开始尝试不同的酒,威士忌,金汤力……甚至是一些名字古怪的特调。

她很少喝完,只是握着杯子,让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空间,最后,总是落在那扇不起眼的侧门上。

她成了一个固定的风景。

一个与这里氛围既融合又突兀的存在。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冷淡的目光逼退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但仍与周围沉溺的欲望格格不入。

俱乐部里的人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了一件特别的装饰。

没有人再来骚扰她,但也没有人试图与她交谈。

她像一株生长在热带雨林里的寒带植物。

倔强,沉默,与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距离。

而Square,她总能遇见。

有时是她刚进门,Square正从侧门出来,与旁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偶尔是她坐在吧台,Square会过来点一杯水,目光偶尔会掠过她,停留的时间或许比看一只酒杯多零点一秒,或许没有。

还有的时候,她会在卡座区的边缘,看到Square的身影在更深处一闪而过,被恭敬的人群环绕。

每一次,许星眠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但Square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

就像你不会对房间里多出来的一盆绿植投以过多关注,即使它每天都出现在你的视野里。

你不会因为它在那里而感到愉悦或烦躁,它只是在那里,一个客观存在但无关紧要的事实。

这种漠然,比任何明确的厌恶或驱赶,都更让许星眠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和……愤怒。

她像一颗孜孜不倦投入深潭的石子,却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激不起。

那潭水太深冷,将她所有的执拗、不甘、甚至是日渐增长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心绪,都无声无息地吞噬。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

申海的夏季,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

即使酒吧里冷气开得很足,依然驱不散那种从皮肤底层渗出来的躁意。

酒吧里的人比往常更多,空气里各种香水、酒气和欲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浓稠。

许星眠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她刚结束一个不得不参加的家族晚宴,喝了一点酒,心情莫名烦躁。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沉郁的光线和声浪扑面而来,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吧台已经坐满了。

她环顾四周,看到靠近那扇侧门的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区,还有一个空着的小圆桌。

她没有犹豫,走了过去,坐下。

侍应生无声地出现,她点了一杯冰水。

此刻,她什么酒也不想喝。

许星眠靠在柔软的卡座靠背上,目光习惯性地飘向那扇侧门。

门关着。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晚宴上那些虚伪的应酬,还有心底那股无时无刻不在蠢蠢欲动的焦灼,让她身心俱疲。

也许,她该放弃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骤然钻进她的脑海。

也许Square说得对,她们不会再见面。

——在对方认可的意义上。

她所有的坚持与出现,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无人观看的滑稽戏。

她像个对着空气挥拳的傻瓜,耗尽力气,只换来自我感动和更深重的无力感。

就在她几乎被这个念头击垮,准备起身离开时——

那扇侧门开了。

几个看起来身份不低、戴着各异面具的女人,她们低声交谈着,神色间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事务后的松弛。

最后,Square走了出来。

她今天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缎面衬衫,领口松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一片更清晰的锁骨线条。

暗银色的面具在门口透出的稍亮光线下一闪,随即被她身后的人关上门,重新投入酒吧的昏沉之中。

她的步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薄唇轻抿。

她们一行人朝着酒吧正门的方向走去,正好要经过许星眠所在的卡座区。

许星眠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

她知道,这次大概又是一次路过,一次无视。

然而,这一次,当Square走到离她的小圆桌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时,她脚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

她的目光在许星眠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紧接着,Square转回头,对身旁的女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许星眠离得足够近,酒吧的喧嚣在那一刻仿佛也骤然退去。

她听见了。

Square说的是:“下次我来之前,无关人员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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