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带着几分湿冷, 幽黑且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湿冷之中,又藏着深深的执念, 像是一只困兽。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谭宝珠轻笑, 缓慢地叉掉屏幕。
回头, 姜清抱着药箱在找药, 似是挑出了一盒退烧药,被她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门铃又响了。
姜清抬起头, 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这次的门铃比上次还急促。
谭宝珠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设置门铃静音模式后,她揣着兜朝姜清走过去。
她在姜清身旁坐下, 拿起茶几上的退烧药看, 嘴唇轻动:“是顾以凝。”
姜清动作一顿,喉咙滚了滚。
放下药盒, 谭宝珠偏头看向姜清, 视线捕捉着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要开门吗?”
一道白光闪过,巨大的雷鸣声在窗边炸开, 湿气自地板往上弥漫。
姜清打了个冷战,眼睫垂着盖住浅色的瞳孔, 许久, 她吸了吸鼻子, “我现在不想见, 能不能麻烦你……”
“好的, 包在我身上。”谭宝珠说。
几分钟后, 谭宝珠打开门。
走廊上的冷气随着风灌进来,躲在客厅墙后接热水的姜清冷得一哆嗦。
随着抬眸的动作, 睫毛上的水珠顺着眼角落下,顾以凝目光越过谭宝珠,看向客厅的沙发上。
那里没有人,只是放着一个盒子。
谭宝珠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冷得双手环抱手臂,她扫了眼顾以凝湿润的衣服,“你找谁?”
这么短时间内,顾以凝能顺利找到她的家庭住址,谭宝珠惊讶的同时又有几分恐惧,背靠顾家,顾以凝能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视线悠悠转回来,落在谭宝珠身上,顾以凝冷得嘴唇发白,轻声开口:“我找姜清。”
谭宝珠:“姜清不在这儿。”
顾以凝冷冷看着她,“我看过监控。”
谭宝珠:“你……”
这什么破物业,居然想看监控就给看监控,而且还不是小区的人,等下她不投诉死他们……谭宝珠忽然想起,这小区的开发商,似乎就是顾氏集团。
谭宝珠慢慢起了一肚子火。
既然拆穿了她的谎言,谭宝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她抬手拦在顾以凝身前,“她不想见你,你何必强人所难。”
“姜清。”顾以凝看向客厅,语气沉缓,“我知道你在,雨下大了,我来接你回去。”
饮水机前,姜清抠出一粒退烧药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吞了进去,对门外的声音恍若未闻,只是低着头看向地板,光滑的地板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光。
垂眼见顾以凝被雨水弄脏的小皮鞋,谭宝珠笑了,以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顾以凝,你有时候真的很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你是谁?”
顾以凝没看她,只是对着玄关大声说:“姜清,你当初可是答应简老师会老老实实待在学校的。而现在这样的雷雨天,你要待在一个风评不是很好的同学家里,家里还有个时常家暴的男人,如果简老师知道,我想她会亲自来接你。”
她不知道谭宝珠用了什么方法迷惑了姜清,居然让姜清跟着来了这里。既然姜清不肯跟她回去,那就搬出简文心。
她静静地等在门外,被湿衣服包裹的身体微微颤抖,目光盯着玄关后的那堵墙,猜测着姜清还有几秒出来。
十秒钟后,穿着蓝色睡衣的姜清从墙后走进玄关。
她笑了笑,好似之前两人的暗暗较劲都不存在,开口轻巧问:“你怎么来了?”
顾以凝也笑:“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
大雨不知疲倦地砸在车窗上,道路上行驶的车辆都降下速度,车尾的危险报警闪光灯提醒着后车雨路湿滑、小心驾驶。
车后座里,两个女孩各坐一边,中间似隔了一条银河,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小小的车里蔓延开。
车窗上起了一层雾,姜清抬手抹开,触及冰凉的玻璃一瞬间,她才发觉自己的体温有多高,退烧药或许还没起作用,她的头依旧昏昏沉沉的,后脑勺似糊上了一团泥浆。
窗外景色越发陌生,姜清终于忍不住说:“顾以凝,这不是回学校的路。”
身后顾以凝目光灼灼,牢牢盯着那个圆润的后脑勺,她僵硬开口:“不回学校,回顾家别墅。”
她听见姜清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下一秒,姜清转头过来,浓墨的眉毛压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我要回学校。”
“你发烧了,不能回学校。”顾以凝面无表情地说,“回我家,我让家庭医生过来看看你的情况。”
浅色瞳孔里有少见的怒色,姜清咬着牙,“不用,我吃了退烧药,好得很。”
雨水顺着车窗滑下,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迹,下一瞬又被新的雨水冲掉。
顾以凝紧抿嘴唇,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你究竟在生什么气?”
她不明白。
明明大半个暑假,姜清偷偷瞒着她和谭宝珠见面,两人动作亲密,甚至姜清都去了谭宝珠的家里……顾以凝视线一垂,落在姜清穿着的睡衣上。
这不是姜清的睡衣,她应该是在谭宝珠家洗了个澡。
该生气的是自己,怎么反倒是姜清似乎更气?
顾以凝滚了滚喉咙,余光瞥见姜清忽然偏了偏头。
半垂的睫毛遮住情绪,慢慢的,连那一点泄露出来的怒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刮器在有节奏地摆动。
半晌,姜清轻轻闭上了眼,身体缓缓贴上后座靠背。
脑子里混沌一片,姜清累极了,连刚才两人争吵回哪儿的问题都不想再思考了,眼前密密麻麻一片,姜清努力什么都不要去想,耳边却一直回荡着顾以凝的那个质问:
她究竟在生什么气?
生什么气。
顾以凝不明白,姜清却无比清楚。
她讨厌那个男人,讨厌顾以凝和他站在一起,即使顾以凝没和他说话,即使她看得出两个人并不熟。
比订婚宴的时候还讨厌,多看一眼都想吐,多看一眼都冒火,连带着看顾以凝也冒火。
因为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他们是夫妻,他们惺惺相惜或举案齐眉的那十年。而姜清的陪在顾以凝身边的十二年,早就一起埋进了姜清的棺材里,不见天日。
姜清的呼吸慢慢融入雨声里。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和顾以凝做朋友。
这半年多来,姜清不断说服自己,已经把对顾以凝的爱放下了,现在只是朋友,普通朋友,问心无愧的好朋友……
骗人的。
没有哪个好朋友是这样的,只是看着她和未婚夫站在一起就气得要死。
姜清从来就不是个合格的好朋友,上一世不是,重生回来后依旧死性不改,躲在好朋友的躯壳里阴暗地窥伺对方。
但她其实根本没有资格生气。
如今顾以凝哄着她,不过是她仗着“好朋友”的这个身份索取着“爱人”的情感价值,说起来卑鄙无耻的人是她。
爱人和朋友终究是不一样的。
大脑又更加沉重了几分。
雨水咚咚咚地敲着车顶,姜清的心脏也跟着富有节奏地跳动,一下比一下厉害,几乎跳到嗓子眼,又沉沉地砸进胸腔,搅着她的五脏六腑。
车内空气浑浊,姜清有点想吐。
但头很沉,眼皮也很沉,困意不合时宜袭来,姜清抵在后背靠椅上。不知何时,她的头轻轻往旁边歪了一下,似是睡过去了。
天空昏暗,车窗透不进半点光亮。
暗黄的裙子隐进昏暗里,形成一团黑影。黑影往旁边挪了挪,轻轻抬手,把旁边坠着脖子的脑袋轻轻扶起,靠在肩膀上。
雨声很助眠。
又或者是姜清的确需要睡眠,她睡得很沉。
也很安静。
顾以凝得以近距离靠近她。
平常时候,她都冷得像块冰似的,今天却连呼吸都在发烫。虽然是陷入了睡眠,但眉头依旧紧皱,脸上并没有放松。
自顾以凝问为什么生气后,姜清就闭上眼睛,不再和顾以凝说话。
顾以凝猜测或许有什么秘密,姜清不能告诉她——可却告诉了谭宝珠。
她的呼吸跟着姜清的体温一点点烫起来,指腹慢慢抵上那人眉心,本想报复性地按一按,可最终只是轻轻把那人额头的愁绪抹开。
车很快开到顾家别墅。
顾以凝把人抱下车,动作有些费力。
蒙蒙雨雾中,姜清似睁开了眼,但很快又闭上,双手下意识地环在顾以凝脖子上,脸颊往她胸口上贴,似是汲取热量。
多亏了她这配合的动作,顾以凝抱着人省力许多。
一尘不染的地板上留下一串不清白的水渍,顾家佣人们面面相觑,亲眼看着顾家大小姐把一个陌生女孩抱进了房间。
没多久,家庭医生顶着风雨来到房门外。
-
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客厅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沙发上抱膝坐着的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虚空,紧接着白光消失,周遭陷入一片昏暗。雷声在窗前炸开,茶几上的玻璃杯被震得嗡嗡响。
谭宝珠往声音方向瞥了一眼,爬起来在茶几上捞了个东西。
细微的“啪嗒”声响,火光照亮了谭宝珠嘴上叼着的烟,也映照着女孩苍白的脸颊。橙黄的火光燃烧着烟头,温暖的光亮在潮湿的阴暗里显得格格不入。
谭宝珠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除了雨声和女孩偶尔的咳嗽声,客厅里一片寂静。那支烟在她的手指间渐渐燃尽,而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
过了很久。
久到嘴里的烟味完完全全消失,她拿起旁边的手机,从联系人里翻出一个人的电话,毫不犹豫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她先一步开口:“简老师您好,我是姜清的朋友,我叫谭宝珠。”
她猜简文心肯定不记得她。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简文心的声音传出来:“谭同学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谭宝珠望着对面大楼微微出神:要是打电话的人是姜清而不是她,简文心会这么冷淡而疏离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简老师,我刚才打姜清的电话打不通,她刚才发烧了,吃了颗发烧药就回去了,不知道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发烧?”简文心拿毛巾搓着头发,“她怎么会发烧了呢?”
谭宝珠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可能是淋雨了吧。她被八班的顾以凝带回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回学校了。”
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没有停下的趋势,依旧啪啪啪砸着玻璃。
谭宝珠打了个哈欠,抱着抱枕缩进沙发里。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到眼前,屏幕瞬间亮起,映出少女挺翘的鼻子。
她吸了吸鼻子,等待着电话接通。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浓重的鼻音自鼻腔里发出,带了点委屈和撒娇,“妈妈。”
电话另一头的女人愣了愣,随即问她怎么了。
谭宝珠趴在沙发上,大半张脸被密密麻麻的头发盖住,她听见电话里另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声音却依旧黏黏糊糊的:“我好像发烧了。”
她说:“今天去补习,回来的路上被雨淋了,现在头好痛。”
女人问:“你爸呢?”
漆黑的眼眸几乎融入黑暗,谭宝珠勾出一丝冷笑,半晌,又察觉不妥,乖巧回答:“他出差了,短时间回不来了。”
最好死外边,永远回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说:“家里应该有体温计的吧,你把体温计拿出来,夹在腋下测一测体温,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谭宝珠心情愉悦,她在沙发上滚了好一会儿,起身进了卫生间。
冷水从头淋到脚,谭宝珠冷得牙都在发抖。
-
雨一直下,花坛上的叶子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泥土被雨水浸成暗色,似被人锄过一样松软。
推开卫生间的门,顾以凝带着一身水汽走到床边。
床上的少女睡姿很好,脑袋不偏不倚地落在枕头上,摊开的被子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小腹微微凸起,顾以凝猜测那是她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
房间里并没有开主灯,光线并不算亮。
顾以凝在床边坐下,松软的床立刻陷进去一块。
把还带着点湿润的头发别到耳后,顾以凝微微俯身,抬手想去探一探姜清的额头温度。
想了想又缩回手,默默把手塞进被子里,暖了好一会儿,才又抬手覆向姜清额头。
似乎是退了点烧。
额头上浸了点汗,嘴唇倒是没有刚来时惨白了,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总体是在好转。
顾以凝去接了盆温水,拿毛巾浸入温水里,拧干,抬手轻轻给她擦掉脸上的汗。
眉头依旧蹙着,两道墨色的眉蹙成好几座远山,深深浅浅,蜿蜒不息。
指腹轻轻抚上一道眉,顾以凝揉了揉,力道很轻,轻到她恍惚是否碰到了姜清。但大约有效果,过了一会儿,两道蹙着的眉缓缓松开了。
顾以凝低头看着姜清。
干净又漂亮,像是个精美的白瓷器,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柔和的光线落下,白皙的皮肤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
如今她静静地睡着,眉眼放松,没了醒时自带的清冷拒人,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柔和,似是勾着人靠近。
顾以凝缓缓俯身。
她其实只是想近距离看一下姜清。
只是似乎太近了,近到鼻尖不小心和姜清的鼻尖相抵,姜清平稳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她不得不用手撑在姜清脑袋两侧。
可是有几缕头发正在缓慢下坠,几乎就要挠到姜清脸颊了,顾以凝眼疾手快,抬手把正落下的头发别到耳后。
余光注意到那张唇忽然抿了一下,顾以凝抬眸,顺着姜清的鼻子往上看。
在暖黄灯光的照映下,浅灰色的瞳孔变成了极为好看的琉璃色,顾以凝愣了下,勾唇笑道:“你醒了啊。”
说话的气息呼在姜清脸上,又被撞回来落在顾以凝脸上,她这时才察觉似乎离姜清过于近了,忙坐起来。
她问:“你感觉怎么样?”
姜清眨了眨眼,神色愣愣的,也跟着坐起来,似是还没完全醒来,只一双眼睛跟着顾以凝移动而转动。
目光落在顾以凝脸上,十分温柔又小心,带着几分痴迷,顾以凝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忽地又发现姜清脸上似挂了几根白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顾以凝抬手想捻开,姜清却冷不丁往后缩了一下,她盯着顾以凝的手看了一会儿,眼神逐渐清明。
而后视线顺着顾以凝的胳膊往上,再次对上顾以凝的视线。
姜清眨了眨眼,问:“这是哪儿?”
那只手没有收回来,只是往前几厘米,固执地把姜清脸上的白毛一一捻下,“我家,我的房间。”
说话声荡起了一阵微风,轻飘飘的白毛从指尖滑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见姜清低着头,似在思考着什么,顾以凝掖了掖被子,“你发烧了,今晚先住这儿吧。”
姜清依旧低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两侧脸颊,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顾以凝只当她默认了。
顾以凝往前移了移,“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姜清从自习室出来后没有吃晚餐,但坐了那么久的公交车,姜清原本就晕车,又发烧生病,实在没有胃口。即使是睡了几个小时醒来,胃里空荡荡的,她依旧什么也不想吃。
她刚要摇头就听见顾以凝的声音:“我让人给你煮碗粥。”
姜清只好说:“不用了,我什么都不想吃。”
顾以凝又靠近了些,双手扶着姜清的肩膀:“还是要吃一点垫垫肚子的,你一个人不想吃,那我陪你吃,我们猜拳,谁输了谁就吃一口好不好。”
她声音温柔,语调舒缓,似在哄小孩。
姜清抿了抿唇,十分自虐地想着:顾以凝会有小孩吗?
会的吧。
十年时间,除非他们躺在床上打麻将,或者男方不行,十之八九会有小孩的。她的小孩会和顾以凝一样活泼,和她一样漂亮,和她一样会哄人。
前世,顾以凝哄人的本事就不错,而现在,她哄人的技巧愈发纯熟。姜清不可自抑地想,是养小孩养出来的吗?
心口一下一下揪着疼,姜清抬手捂着胸口,平复着逐渐急促的呼吸:“好,那就喝粥吧。”
顾以凝拿了两个枕头垫在床头,扶着姜清靠坐着,欢喜地打开门出去了。没多久,端了碗粥进来,在床上支起一张小桌板。
姜清没和顾以凝猜拳,只是静悄悄的端起碗来喝,甚至都没用勺子,只是一股脑往喉咙里灌。顾以凝的手在后背轻轻拍着,呼吸掠过她的后颈,“慢慢的,别呛到了。”
姜清往前移了一下,默不作声躲开。
“哒”一声,姜清把碗放在小桌板上,她呼吸有些不稳,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空气。顾以凝见她这样的气势,连忙抽出一张纸巾。
手还没碰到她,顾以凝冷不丁听见一句:“你别碰我。”
顾以凝愣了一下,手里的纸巾被抽出。她抿了抿唇,想起车上两人的对话,姜清也是这样充满锋芒,不管不顾地刺向她。
她不明白,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弄明白。
眼下最重要的是姜清的病。
顾以凝答了一个“好”字,默默收回手,又听见姜清问:“是不是觉得我有病,我很不可思议?”
姜清说:“好心带同学回家,她还不给好脸色,刚吃完自己家的东西,还躺在自己床上呢,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我要是有这样的同学,我绝对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起身收了碗筷,顾以凝抬着小桌板到门口,递给佣人后折返回姜清床前。她很认真地看着姜清:“你不是同学,你是清清。”
她在床边坐下,脾气好得不像话:“清清,我知道你生病了,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要是能让你开心,我怎样都可以的。”
顾以凝这样坦荡包容,越发衬得姜清卑鄙无耻,就像暴露在阳光下的下水道臭虫。她无所适从,只能低着头躲避阳光照射,手忙脚乱地逃向属于自己的阴暗潮湿地带。
“我很早就开始生病了,顾以凝。”她的声音很低,乍一听像虫子一样嗡嗡嗡的。
只要靠近顾以凝,她的病只会越来越严重。
顾以凝捕捉到了关键词,立刻紧张起来:“是什么病?有什么症状,多久了?等你完全退烧了,我们去医院做一个全身检查。”
姜清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想到顾以凝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不由得解释:“嗯,就是发烧,我从早上就发烧了。”
她歪着头,抬眼看向顾以凝,唇角的酒窝越来越深,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刚才说,只要我开心,你怎样都可以?”
顾以凝看着她点头,“只要你开心。”
“怎样都可以啊。”
姜清喃喃道,一只手慢慢抬起来,修长的手指微微屈着,似乎是要触碰顾以凝的脸。
顾以凝察觉她的动作和目的,于是低下头顺着姜清的掌心俯身。顾以凝偏着头,脸颊在姜清手指上蹭了一下,末了邀功似的看向姜清。
动作僵硬片刻,姜清别开目光。
她抿了抿唇,又将视线转过来,落在顾以凝脸上。
少女的皮肤很好,像是冬日的初雪,纯净明亮,细腻无暇。姜清张开掌心,那张好看的脸便自发地落在了姜清掌心,轻轻一触,无尽柔滑。
长而卷的睫毛修饰着尾部上扬的眼睛,眼睛里的目光尽数落在姜清身上,姜清忽然颤了一下,而后,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慢慢靠近那张脸。
准确地说,缓慢地靠近那张殷红的唇。
姜清闻到顾以凝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她知道顾以凝才洗澡出来,脸上没有擦什么东西,嘴上更没有涂什么东西。
可她就是觉得这唇瓣红得不正常,鲜红欲滴,微微开启,似在勾着她前往。
姜清也如愿地靠前* 了。
她看见顾以凝脸上的绒毛,闻到顾以凝脸上清甜的味道,顾以凝的呼吸和她的呼吸搅在一起,从平稳到急促。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
顾以凝说怎样都可以。
姜清听不见雨声,只能听见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