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也浅笑着点头, 打了个远程的招呼。
她期盼着两人就这样,不要再有交流,但赵老师都叫了她的名字, 显然不是这么打算。等她嚼完嘴里的东西, 赵老师回头冲她招手, 示意她过去。
慈善机构来了两个人, 一个杨老师一个顾以凝,赵老师边和杨老师说话, 边让姜清在顾以凝身旁的空位坐下。
顾以凝托着腮, 仰头冲她一笑。
姜清轻轻一笑, 弯腰坐下,想起好久之前放置了两天才被通过的好友申请。
第一次在市图书馆里的那* 次活动遇见顾以凝, 还算是偶然。
结合顾以凝坐的位次, 加上她对那家慈善机构的一点了解,以及林谈月那时说的“小老板”, 姜清猜出那家慈善机构幕后的掌权人就是顾家, 那个“小老板”多半指的就是顾以凝。
她形象好,年纪小, 出席自家的公益活动,也算合理。
可今天只是A大手语社的周年庆, 慈善机构随便派两个人来都行, 根本不用顾以凝亲自来。
要说顾以凝是对之前的“绝交”耿耿于怀, 可姜清的好友申请, 她过了好几天才通过, 而且从加上好友到现在, 她们的聊天框里还是空白的。
看起来是疏远客气的,又偶尔来一次有迹可循的“巧合”, 姜清想不明白顾以凝到底要做什么。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客套话还是要说。
好在没多久六点半了,两个穿着礼服的主持人已经握着话筒走上舞台,乱哄哄的嘈杂声慢慢静了下来。
舞台上的大屏幕渐渐亮起,伴随着舒缓的音乐,播放手语社成长记录视频。
最开始是社团刚成立时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群青涩却又充满热情的年轻人,站在一间略显简陋的活动室里,照片画质有些模糊。
随着画面的切换,视频的节奏逐渐加快,画面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一幅幅照片和一段段并不专业的视频记录着手语社参与各种大型活动的身影。照片如流水般在屏幕上滑过,紧接着,视频的色调变得温暖而庄重,画面转换为社员们单独录制的对手语社的祝福。
余光忽然注意到一旁的人举起了手机,姜清抬了下眼珠,大屏幕上正播放着自己的用手语打的祝福语。
紧接着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她的视线不可控地往高举的手机屏幕上看去——她没有窥伺别人手机屏幕的习惯,只是那人动作太大,又坐在稍前一点的位置,她只是随便扫一眼。
顾以凝的手机没有贴防窥膜,手机亮度很高,因此姜清一下就看清了那张照片里的人是自己——顾以凝把短片里打手语的自己拍下来了,动作还那样大张旗鼓。
手机被横着,指节分明的手握住两边,随后缓缓伸出两根手指轻触屏幕放大照片。
随后两根手指缓缓移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腹落在画面女孩白皙的脸上,像是在轻轻抚摸女孩的脸颊,小心翼翼,动作轻柔。
作为当事人的姜清缓慢移开视线。
心情和桌上摆放的零食品类一样复杂,她不知道顾以凝意欲何为,想佯装不知,又隐隐觉得顾以凝这动作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再次抬眸看时,顾以凝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短片播放结束,主持人上台。
两个小时后。
社团周年庆接近尾声,社长走上舞台,用手语和口语表达感谢,回顾着手语社过去一年的发展历程。
最后,全体社员和部分观众一起走上舞台,用手语共同演唱了校歌。
活动正式结束,观众们从大门退场,社员们则开始收拾场地,确保活动室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姜清正起身打算去拆气球,肩膀被赵兴珠拍了拍。
“小清,顾小姐对我们学校一直很向往,也一直想来咱们学校转转,今天正好有时间,要不你带顾小姐出去转转,正好,老师我也和杨老师说会儿话。”
姜清下意识朝顾以凝看去。
顾以凝站在“杨老师”身旁,微微低着头,一副胆小羞涩乖学生的样子,“麻烦姜同学了。”
是挺麻烦的。
姜清说:“嗯……好的。”
-
路灯映照下,人行道上的砖石泛着暖黄色的光,在两个模糊的影子间缓缓流淌着。
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
姜清指着不远处的图书馆,囫囵吞枣地和身边的人介绍着:“那里,就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很大,也算漂亮。”
夜晚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透出几分宁静,轻轻吹过的风带着几分惬意和舒适。
其实没什么可介绍的,她上一世带顾以凝来过学校很多次,宿舍在哪里,食堂怎么样,图书馆如何,顾以凝比很多大一新生都清楚得多。
顾以凝仰头,望着那座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图书馆,“好久没来了,都不太记得它的样子了。”
风穿梭在人行道的两旁,轻轻撩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细语。路灯洒下柔和的光,将道路映照得一片朦胧。
舒缓的音乐从路灯上的印象里飘出,缓缓在朦胧的空气里流淌,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和篮板的声音,震着地面微微抖动。
“顾同学对手语这么感兴趣?”一旦没有说话声,周围静下来后,姜清莫名有种恐慌感,于是尽量地维持着两人的交谈,“我没想到,顾同学居然会来参加我们社团的周年庆活动。”
余光里那双脚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姜清也抬起目光,看向远处模糊成小夜灯的路灯。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地揉进音乐里,身旁不时有两三个同学跑过,手里拿着手机,偶尔会传出“打卡点异常”的提示音。
“其实不怎么感兴趣的。”顾以凝看了一眼从旁边跑过的同学,忽然停了脚步。
姜清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边的影子没了,一回头,那人抬眸看着自己,灯光昏暗,她隐隐瞧见顾以凝似对她浅浅笑了一下。
姜清转身等她,浅浅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如同一片轻柔的白色羽毛,在灯下显现了一瞬,“怎么啦?要回去了?”
听出她语气里的放松与欢喜,顾以凝垂下眼眸,盯着她脚下的影子看,又朝她走过去,“‘望’,看的那个‘望’,用手语怎么说?”
姜清站在灯下,于是朝她走来的那个影子越来越短,她想了想,抬手,伸出食、中指放在眼睛前面,头略抬起,眼睛同手指朝着顾以凝的方向。
熟悉的旋律在耳边渐渐清晰起来,是《爱的华尔兹》。
顾以凝走过来时带了点风,风里夹杂着淡淡的香气,她垂着眼皮,目光似落在了姜清指尖,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笑了一下,下一瞬牵住了姜清抬到眼前的手。
顾以凝的体温总比姜清的高一些,姜清手心蓦然变热。
轻柔的风在两人身侧悄悄打着旋,姜清还来不及缩手,顾以凝手臂发力,牵着姜清的手缓缓越过头顶。
顾以凝的身体轻盈地转动,就像一片被微风拂动的花瓣,飞扬起来的伞状裙摆擦过姜清裤脚,摩擦声和音箱里的轻盈鼓点一起传入姜清耳中。
盘起来的发丝在旋转中散开,几缕碎发在空中飘动,拂过姜清脸颊。
像是在跳一曲优雅的华尔兹,两个影子在灯光下交叠、旋转。
手在转圈结束后就被松开了,音乐还在继续,姜清眼睛微微睁大,心跳加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以凝。
盘起的头发因为转圈的动作掉下来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脖颈边,路灯的光线洒在发丝上,头发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辉,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姜清后知后觉退了一步,手心发热,“嗯……怎么突然,突然转圈?”
淡淡的笑意先是在顾以凝的嘴角晕开,然后逐渐蔓延到整个脸颊,她弯着眼睛,眼里像是藏着繁星点点,闪烁着明亮而狡黠的光,以及得逞后的小得意。
“音乐挺好,气氛合适,就没忍住那样做了。”牙齿在微微开启的双唇间若隐若现,“不好意思。”
坦荡的人依旧坦荡,心虚的人耳根发烫。
似乎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区别。
姜清抬眸,扯着嘴角轻笑:“没什么,你还想去哪里逛一逛吗?我带你去看看。”
“没有。”那伞状的裙摆垂顺地落在腿上,顾以凝仰头看向路灯,光亮微微刺着眼,她随即又低下头,偏头看向姜清,“刚才我说过,我其实对手语不怎么感兴趣。”
暖黄的光从头顶落下,一条条的光线发着亮,像是下了一场雨。
女孩的声音低落下去,“我今天来,是专门来找你的。”
缓慢挪动的脚步猛地顿住,姜清用力眨了眨眼,“来找我?顾同学?”
长长的睫毛拖着眼皮盖住大半个瞳孔,女孩微微皱眉,似是真的为了什么事而烦恼,“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我有点头痛,除了你我不知道去问谁。”
姜清:“嗯……你先说说看。”
顾以凝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只是那事大约难以启齿,开朗外向如顾以凝,说出口时的音量也依旧很低:
“我好像被人占便宜了。”
风似乎停止了一瞬。
姜清的表情也僵硬了一瞬:……啊?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然而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顾以凝说的那句话,随后耳边“嗡”了一声,她也深吸了一口气:“你说什么?”
话出口的一瞬间,她想起军训后在拉吧撞见顾以凝,醉醺醺的,又那样乖巧地跟着人走,姜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总不能又是被骗去酒吧了吧?!!
而且被占便宜,是怎么个被占便宜?被占了什么便宜?
顾以凝的声音闷闷的,跟刚才转完圈时简直判若两人:“一个半月前,我和朋友去了一趟酒吧,我喝醉了,她不知所踪。”
姜清即将宕机的大脑强撑着思考:果然又是酒吧,这次又是哪里的酒吧呢?是普通的酒吧还是拉吧?时间是一个半月前…… !!!
一个半月前?
那不就是姜清在拉吧的那一天吗?
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的姜清滚了滚喉咙,“你要不……说得详细点。”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出门时房间也关上了,总不能还出什么事吧?……而且都睡一个晚上了,顾以凝酒居然还没醒,还能被占便宜?
“那天我和朋友去了一个酒吧,被里面的人敬了几杯酒,我没想到酒劲那么大,我很快就喝醉了。”顾以凝垂着眼眸,似是叹了一声气,“酒吧老板说,我是被一个漂亮女人带走的。”
到这里和姜清的所见所闻基本对得上,“然后呢?”
顾以凝说:“可我第二天是在酒店醒来的。”
姜清:就这?
“可能是那个好心的路人看你即将落入虎口,于是带你出来,开了个房间让你睡觉。”意识到顾以凝可能误会了,姜清试图替那个“好心路人”解释。
“不可能。”顾以凝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这么漂亮,更何况……”
她贴近姜清耳边,热乎乎的气息顺着耳垂往上,绕着微红的耳廓打转,“我第二天醒来,衣服虽然完整,裙子却被撩了起来……”
姜清视线落不到的地方,温和伤心的目光消失不见,侵略性的视线落在她的耳垂上,顾以凝扯了扯嘴角,小声地说了一句话:“下面,湿润,还,有点痛。”
姜清隐隐猜出了一点答案,却还是怕顾以凝真的受了欺负,于是问:“你报警没?或者有没有去酒店哪里看监控视频?”
如果在她离开之后没有人进房间,那顾以凝所说的“被占便宜”基本就是个误会。
耳边低落的声音无声无息变了味道,似带了声笑,笑里似乎还透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默不作声趴在姜清耳边,带来微微酥痒:“后来我去找酒店负责人要了监控。”
顾以凝微微朝她偏头,灯光下姜清脸上白色的绒毛清晰可见,顾以凝一张一合嘴唇几乎快要贴到那人脸上了,“你猜我看见谁了?”
姜清吸了一口气,往后缩了缩:“我。”
顾以凝抬眸,似有墨色从眼里钻出,密密麻麻地缠绕上姜清身体。她静静地看着姜清,好整以暇地抱着手,似乎在等她解释。
姜清问:“还有别人进入那个房间吗?”
殷红的唇瓣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就好。
姜清抿着唇,酝酿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我那天在酒吧,看见你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周围还有人在灌你酒,我扶着你走了出来,并且在外面开了一间房,扶着你进去。”
顾以凝笑了一声,“你就是那个好心路人啊。”
她歪了歪头,路灯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姜清,“酒吧里那么多喝醉的人,姜同学扶得过来吗?”
姜清:“我是念在我们同窗之谊。”
她继续说:“本来打算扶你到床上就走的,没想到你摔在了地上,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不过你放心,我在地上睡的,第二天就走了。”
对面的人眨了眨眼,半信半疑:“那我身上的……”
那晚刻意忽略的记忆终于随着顾以凝的话卷土重来,温热的气息和弓着颤抖的身体逐渐和眼前人重合,姜清猛地摇了头,随后有些结巴地说:
“我如果说,是你醉酒后自己弄的,你、你信吗?”
明明是顾以凝自己弄的,姜清说出口不知为何有点心虚,想了想,姜清把这归因于那晚顾以凝的朝向——明明有那么多方向,顾以凝非得对着她。
而且弄就弄了,居然还把自己弄痛了……什么样的破烂手法才能把自己弄痛。
姜清摇了摇头,觉得不能再细想。
于是抬眸看向顾以凝。
顾以凝也看着她,意外地平静:“你是说,我喝醉酒,然后半夜心痒难耐,看着你自、慰,出手没轻没重,还把自己弄痛了,对吗?”
平静的表情里依稀可以找出一丝笑,藏在昏暗的光线里,不仔细不容易看出来。
姜清不仅看出来了,还明白从刚才开始,顾以凝就是故意的。
“我可没说过是半夜。”她眯着眼看顾以凝,微微歪着头,“我也没说你是看着我的吧?……你怎么知道的?”
顾以凝也不怎么慌,抬唇笑了笑,“第二天酒醒就想起来了。”
“哦。”姜清眼神略显慌乱地移开,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
毕竟喝断片这种事也算少见,当时姜清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尽管如此,她现在还抱着侥幸心理,“还想起了什么了吗?”
听见对方那一声细细的嗤笑时,姜清知道要完了。
“所有,当天的所有,我都想起来了。”顾以凝显然不想给她继续缩回壳里的机会,“从你替我喝了一杯酒,扶着我走出酒吧门,进酒店,上电梯,扶着我靠在你身上,进酒店,你趴在我身上,我舔你的手,你有感觉了,想亲我。”
“哦,还有半夜,”顾以凝含笑着送上猛烈一击,“你喊我的名字,我都记起来了。”
见她慌乱地东看西看,顾以凝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往前走一步靠近她,“半夜,你喊我名字干什么?”
姜清绝望地看着不远处的路灯,两眼一闭开始瞎编:“说梦话呢。”
“梦到我?”顾以凝笑了笑,“我才刚看着你……那个,没多久,你就梦到我了?我在你梦里做了什么?”
姜清:“梦太多了,忘记了。”
顾以凝大约是知道她在干什么的。
可这件事说到底是顾以凝挑起来的,姜清的反应也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同。
姜清想通了,于是理直气壮起来:“我是个女同性恋,没借着醉酒的由头和你419已经算我有良心了,你不要骨头里挑鸡蛋,问我这问我那的了。”
顾以凝垂眸,看着那人一张一合的嘴唇,笑意更浓。
她倒是希望姜清没良心一点,不然她也不至于大半夜起来自己动手……不过,姜清竟然慌成这样,连“骨头里挑鸡蛋”都说了出来。
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顾以凝叹了一声气,往后退了几步,见她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顾以凝选择先把这个话题跳过,“不管怎么样,那天,谢谢你。”
这个错处被轻轻放过,姜清有些吃惊。
按照顾以凝从前的性子,尤其是两人接过一次吻后顾以凝的性子,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她为什么,问她为什么要从酒吧带自己出来,不是她说的做陌生人吗……
然后两人又大吵特吵,循环往复。
现在,顾以凝似乎变了,好像会给她喘息的时间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醒顾以凝,“顾以凝,你以后不要去那家酒吧了,那儿不适合你去。”
顾以凝抿唇笑了一下,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顺着问下去:“为什么?”
“那是一间拉吧,女同性恋的酒吧,你很漂亮,在里面容易被人盯上,尤其你还不怎么懂得和人保持分寸。”姜清顿了顿,“容易像那天一样,稀里糊涂被人灌了酒,稀里糊涂被人拐上床。”
她看向顾以凝:“那天要不是我,你真的会被人骗上床的。”
“可是,”顾以凝歪头说,“你能出现在那里,我却不能去,不公平。”
姜清不知道她为什么莫名其妙说起“公平”来,“我是女同性恋。”
“你比我还不会喝酒,警惕心比我还差,力气比我小,身体比我弱。”顾以凝看着她的脸,“一张看起来就可以欺负的漂亮脸蛋,我觉得,你被人稀里糊涂拐上床的可能性比我大。”
她扯着嘴角笑起来,眼皮微微压下来:“如果那天我是装醉,如果我再没良心一点,你觉得,会是谁被骗上床?”
“我是和朋友去的,我那天是第一次去。”姜清叹气,“我不喝酒,喝也只是小酌几口,而且我不会喝陌生人给的酒,也不会让别人给自己灌酒的机会。”
说到这里,她忽然往顾以凝脖子上扫了一眼。
她记得那天那个女人给顾以凝灌酒,酒顺着顾以凝的嘴巴流到下巴,又从下巴流经脖子,落入深浅不一的雪白沟壑里。
顾以凝脖子上有一颗痣,酒水流经之后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水痕,灯光一照,亮晶晶的,有些狼狈,却十分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