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春去夏来, 医院楼下的那丛月季自爆过一次花之后,愈发茂密起来,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在一起, 明明无人照料, 无人施肥也无人浇水, 却开得比家里的那盆果汁阳台要好。
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在一起, 在微风的轻抚下轻轻摇曳,那花香飘进二楼的窗户, 钻入顾以凝的鼻腔。
偶然有蜻蜓在花丛中穿梭。
顾以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再三确认那有一双薄如蝉翼的翅膀、身体像直升机一样的昆虫就是蜻蜓。
多少年没见到这玩意了, 乍一看还有些陌生,但居然可以在A市市区看到。
她笑了一声, 转头冲在桌子上写病历的千珂道:“千医生, 你们医院生态环境不错。”
“嗯。”千医生依旧带着她那副金丝框眼镜,抬起中指扶了一下眼镜架, “你说楼下的花吗?有个住院患者, 天天六点早起,雷打不动地挑水去浇花。”
所以那花才那么好的。
“挑水?”
听起来有点毛病。
明明接条管子的事。
千珂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是精神病院, 不挑粪已经很好了,挑水的患者可以颁发奖状了。”
话糙理不糙, 只是这话从斯斯文文的医生口中而出, 顾以凝多多少少有点震撼。
顾以凝走回沙发旁, 坐了一会儿, 千珂递给她一张单子:“这是你今天VRET(虚拟现实暴露疗法)的检测结果, 和之前一样, 检测合格。”
低头看了看数据表,顾以凝问:“那我以后还来吗?”
茶几上放了一盘水果, 千珂揪了颗葡萄吃,含糊不清地说这话:“都行,我的建议是,每隔一段时间过来复查一下,至于隔多长时间,你自己定。”
顾以凝垂着眸,视线似被一层薄纱轻轻笼住,变得虚化起来。
从医院出来,顾以凝拉开车门上车。
才系上安全带,顾以凝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或许是姜清发来的。
姜清前天出发去小风古镇了,简文心怀孕好几月,正在休产假,恰逢几个关系好的同学这两天都没课,于是约着一起去探望简文心。
今天是回来的时间。
顾以凝上医院之前,发消息问姜清到哪儿了,她一直没回。
手机面部解锁,屏幕亮度较低,顾以凝把亮度调高后,才不紧不慢地点开微信。
有三条消息。
一条是姜清发来的:下高铁了。
顾以凝回:“我也正好从医院回来,我来接你。”
两秒后姜清回消息:“不用啦,医院和高铁站也不是一个方向,而且我上地铁了,你直接回家吧,待会儿见。”
在一起久了,即使是面对文字,顾以凝也能想象对面的姜清是用什么表情打下这行字的。
她不自觉地笑了笑,退出和姜清的聊天框,随后点进另外两条新消息。
是曾惜发来的:
好东西,邀友共赏。
后附一张图片。
顾以凝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前不久她让曾惜吃了点瘪,加上曾惜貌似在曾欢那里也吃了瘪,曾惜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但顾以凝察觉得出来,她火气大得很。
可惜视线已经落到了那张图片上。
果然不是好东西。
还没放大,顾以凝已经看到了照片里面的人——是姜清,还有宁览,两人靠在路边有说有笑的。
这有什么的。
姜清去小风古镇看简文心,宁览也住在小风古镇,不过就是顺路回来而已。
顾以凝面色沉沉地想着。
车窗落下,外面的风和马路上的噪音进入车里。
天好像要下雨了。
浓云似汹涌的潮水,从天边滚滚而来,大片大片的浓云相互挤压,堆叠在一起,沉甸甸地朝城市压下来。
姜清刚从地铁口出来,外套和裙子被风吹得翻飞,天色暗得不正常,好像要下一场大暴雨。
也的确到了下大暴雨的时候。
没走几步路,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上,在干燥的石板上激起了一小圈灰尘。
姜清小跑着进了楼。
指腹印在门锁上,“滴”的一声,门打开。
客厅里没开灯,外面天色又暗,姜清除了几个大家具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抬手打开灯,她才注意到客厅里有人。
顾以凝在沙发上坐着,回头朝她笑:“回来了啊。”
“嗯。”简单的几个字,语调也没什么特殊的,姜清心间却泛起了一层暖流。
低头在玄关换了鞋,姜清把外套和身上的东西放下,快步走过去,十分自觉地跨坐在顾以凝两腿上。
双手搂着顾以凝脖子,气息变得有些急促而温热,姜清抵着顾以凝的额头,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也没离开A市多久,但就是,很想你。”
目光胶着在顾以凝漂亮的脸上,眸底似有火焰在轻轻跳跃,姜清像是被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所驱使,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往前凑了一下。
“很想你。”
双唇贴上顾以凝光洁的脸颊,羊脂玉般滑腻的触感让姜清心头一颤。
只是她并不满足于此,雾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朦胧的渴望。
那渴望具体落在顾以凝娇艳欲滴的粉唇上,姜清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干燥的嘴唇,随后慢慢靠近,一点点朝顾以凝的唇够去。
温热的气息在彼此的脸颊间徘徊。
姜清微微偏着头,避免两人的鼻子撞到,随后,唇轻轻落在顾以凝的唇上,轻柔点了一下。
似蜻蜓点水。
随后,迅速退开。
“姜清。”
顾以凝难得叫她全名,搂在她腰上的手往里束了束,顾以凝瞬间贴上她的脸颊,“你有时候真的很没有出息。”
明明都做出这样大的架势了,想也说了,腿也坐了,搂也搂了,就为了蜻蜓点水地亲她一下?
她还什么味都没尝出来呢,人已经退开了。
她觉得姜清应该去寺庙当尼姑。
正好现在寺庙尼姑的招聘条件限本科及以上,姜清又是A大的,说不准能免笔试,直接进入面试或者住持直聘。
真不知道从哪里锻炼来的忍耐力,这么能忍……
顾以凝后知后觉地反思起来,难道是自己太不能忍了?
一只手顺着腰滑到姜清后颈,修长的指尖缠上了几根发丝,浅浅地勒着指腹。
有点痛,还有点痒。
她往前凑了凑,气息拂过姜清鼻尖。
她和姜清不一样。
顾以凝忍不了一点。
而且这有什么好忍的?
活这么大岁数才不是为了和姜清一起共建美好尼姑庵,她要和姜清亲近,清心寡欲只能是下辈子考虑的事。
她细细揉着姜清的腰,触碰到了腰上的某处肌肤,温热指腹传来,顾以凝猝不及防听见一声闷哼。
随后察觉那人的手抓了她一下,顾以凝笑了一下,“还以为清清真的清心寡欲呢?”
滚烫的呼吸落在姜清耳边,酥酥麻麻的,顾以凝撩开横在耳根的那抹碎发,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磁性,灵巧地钻进人的耳朵:
“我来教清清,真的想我了,应该怎么做。”
“等、等一下!”姜清抓住她往下滑的手,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你、你去了医院,结果怎么样?”
“嗯……”顾以凝咬着她的唇瓣,“很好,之后挑着时间去复查就行。”
顾以凝一点也不肯闲下来,和她说话的同时,手指灵活轻巧地解开她衣服的扣子,“那种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得了的,检测结果也只是一个反应当下的数据。”
她贴着姜清微凉的脸颊,认真道:“但你放心,不会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不会再让你担心,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冰凉的空气接触肌肤,姜清冷得吸了一口气,随后又被顾以凝滚烫的呼吸灼烧,断断续续地出声:“没、没关系,顺其……嗯,自然,就……行。”
抬手摸着顾以凝的头,姜清呼出一口气:“我只要你好好的。”
她想起另外一件事:“门口的那个监控,你撤了吧。”
“为什么?”顾以凝抬头看她,似乎很是不解。
知道顾以凝脑子有伤,脑回路清奇,姜清耐心和她解释:“门口那个监控,是当初我们分开时候,你偷偷安上,用来监视我的。”
客厅里真的有些冷,姜清不自觉往顾以凝怀里缩了缩,“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没必要再监视我了,而且物业本来就安了一个监控的,有什么偷盗事件,去物业哪里看就行。”
有个更重要的点姜清没说,她怕顾以凝黏在她身上那股执念越来越深,假以时日会造成不好的后果。
喜欢是可以的,爱也是可以的,但执念太深,未必是一件好事。
顾以凝没说话。
姜清等了一会儿,顾以凝还是一声不吭。
手顺着顾以凝的脖子往上,姜清卡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你怎么不说话?”
湿漉漉的嘴唇像是清晨沾满露珠的玫瑰花瓣,上面泛着一层晶亮的水光。
顾以凝舔了舔唇,抬起眼眸,带着怪罪意味地看了她一眼,“忙着吃呢,哪有空回你话。”
姜清:……
嗯?
一秒钟后。
一抹红晕以极快的速度在姜清脸颊上蔓延,从脸颊的中心开始,显而易见的红色晕染至她的耳根,再到白皙的脖颈。
似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她的皮肤下燃烧,将血液烧得滚烫。
姜清咽了咽口水,随后别开头,将红得滴血的耳根留给顾以凝。
顾以凝当然也不负众望,她靠近姜清,呼吸落在姜清原就滚烫的耳朵上,酥酥麻麻地痒,还很烫。
她压低声音:
“门口那个监控算什么,清清,我在你房间里也安了。”
什么?!!
一瞬间姜清怀疑自己听错了。
顾不上腾腾冒气的脸,姜清忙回头,转动的视野还没定住,两边脸颊被一双手牢牢捧着,互,顾以凝带着深深笑意的漂亮脸蛋蓦然在眼前放大。
“顾以凝你……唔……”
出口的话被堵回一大半,姜清想着她那句话,又惊又怕,忙不迭地推开她,奈何力气不够,顾以凝又掐了她一把。
姜清“啊”了一声,紧接着,唇舌失守。
半晌之后,姜清脱力瘫软在沙发上,红着脸喘息。
不得不说,顾以凝在某个方面,确实有点本事,但这点本事还不足以熄灭刚刚那句话带来的火气,她抬手软绵绵地掐着顾以凝的脸:“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她红着眼盯着顾以凝看,做出一副对方敢说半个“是”字就把人踹下沙发的架势——当然实际情况是,双腿被人压着,她根本做不出踹的动作。
但架势要足。
顾以凝掐着姜清的腰,下巴微微一晃,贴在脸颊上的那只手脱力落下去,她笑了笑,目光沉沉:“做一次,我告诉你。”
说完,捏着姜清腰的手缓缓往上。
衣服不知何时被弄乱,半截腰露了出来,白皙的肌肤在衣料边缘若隐若现,像是被云雾半遮半掩的雪峰。
顾以凝知道,那腰是很软的,那雪峰上的雪莲也是很甜的。
她作势低头,身下那人却忽然叫了一声,“你、你先说!到底有没有?”
声音里带着颤,估计是真的怕了,随后那双漂亮的浅灰色瞳孔沿着眼眶转了一圈,似乎想找出什么东西。
“没有。”顾以凝俯下身,在她唇边的酒窝处亲了一下,“刚才是骗你的。”
看见她松了一口气的动作,顾以凝在她肩膀上轻轻咬了一下,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酸味:“谁让你去了一趟小风镇,见了一下简文心,回来连怎么想我都忘了。”
姜清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怎么想我都忘了”,不是说了想她了嘛……随即想了想,这醋就是奔着简文心去的,哪管她说了什么。
“简老师是我很尊敬的老师。”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下提起简文心,总觉得是一种亵渎,更不必说当年完全是她单相思,简老师被顾以凝吃上醋完全是无妄之灾,“而且简老师已经结婚了,好端端的你不要总扯到她身上去。”
“哦,那我不扯她。”之前还算得上是小打小闹的调情,顾以凝听着她这样维护的话,却开始伤心起来。
她顺着姜清的话,不往简文心身上扯,“那我扯宁览总行了吧。”
姜清更莫名其妙了:“我和宁览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有什么可吃醋的?”
“是吗?”顾以凝问,“那为什么她会和你一起下高铁,会和你一起坐地铁?”
原本她还没多想的,说出口后忽然记起来姜清不要她去高铁站接,隐约间似想通了什么。
另一边。
姜清总算是知道,从一进门开始顾以凝隐隐藏着的那股气怎么来的了?
只是在解释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你又派人跟踪我?”
顾以凝“哼”了一声,“没有,谁让你们太高调,被人拍下来了。我要是真派人跟踪你,绝对不会给你们走在一起的机会。”
“顾以凝。”姜清抬手搂着她的腰,“我和她一趟高铁完全是巧合,我和她什么都没有,只能算是朋友。”
她轻轻笑了起来,仰头在顾以凝脸上亲了一下,认真道:“我爱你。”
这句“我爱你”哄人效果确实好不少,一瞬间,姜清感觉顾以凝的毛似乎被顺了大半,连若有似无落在她脸上的呼吸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偏了一下头,勾着顾以凝的脖子借力,唇瓣在顾以凝脸上擦过,“好多天没见,不要一见面就吵架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过境,似星火燎原。
顾以凝抿唇笑了笑,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事,“清清,床上绊两句嘴是正常的,算不上吵架。”
深邃的眉眼嵌入姜清眼中,她还没看够,那眉眼蓦然放大,直至占领她全部的视线。
窗外,乌云在天空肆意地翻涌着,不断聚集、扩张,把城市上空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粗暴地摇晃着路边的树木,树枝在风中痛苦地扭动,发出“呜呜”的哀嚎声。
A市夏天的第一场暴雨来了。
狂风裹挟着雨滴砸在窗户上,玻璃也在轻微颤抖,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似是对狂风侵袭发出微弱的抗议。
这微弱的声响和客厅里黏腻的低呼声和呼吸声比起来,不值一提。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客厅的每一处角落,也落在两人身上的每一处角落。
源源不断的热量从顾以凝身上散发出来,渐渐充盈了姜清的整个身体,姜清有些受不住,仰着头喘息,继而想起自己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还没洗澡这件事。
“不洗了吧,反正弄完一身水,也要洗的。”顾以凝揉着她,见她偏头看着沙发上的纹路,下唇被咬得鲜红欲滴。
不知是在忍耐还是等待。
顾以凝总觉得姜清在床上有种过人的天赋。
明明也没做什么,只是乖乖地躺在那里喘息,全身透着一圈诱人的粉,却总是下意识咬着唇,饱满的唇瓣包裹着贝齿,微微向下凹陷。
只轻轻一咬,动作就无形地撩拨着周围的空气。
稍浅的唇色因这咬啮变得更加红润,鲜艳欲滴,像是被晨露浸染过的樱桃,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牙齿在唇上留下浅浅的痕迹,似有若无的一点白印在那片嫣红之中,雪落红梅,美得惊心动魄,顾以凝有种想要将她的唇从牙齿间解救出来的冲动。
当然,更想尝尝那唇的柔软与甜蜜。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人总是不知足的,尝了那份柔软后就想尝点别的,滚烫急促的呼吸从脸上落到脖子,即将继续往下滑时,忽然响起了一阵电话铃声。
两人身体均是一僵。
顾以凝最先抬头看——茶几上,姜清的手机正在震动。
姜清也朝茶几上看去,挪动身子想要起身去拿。
下一瞬,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一只修长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直直抵在姜清肩头,顾以凝微微歪着头,漆黑的瞳孔里满是情欲,又带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欲,随后轻轻一推,姜清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重新躺回了沙发上。
挨着锁骨的那只手并未收回,而是稍稍用力下压,顾以凝朝姜清笑了笑,滚烫的掌心抵着同样滚烫的皮肤,轻声说:“猜一猜,谁给你打的电话?”
姜清怎么知道,只能胡乱猜测:“可能,老师,或者班委……?”
快到考试周了,学校的事确实有点多。
“我觉得不是。”顾以凝微微前倾,另一只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动作迅速又优雅地捞起了桌上的手机。
她低头看向手机的时候,姜清察觉她脸色冷了半分,直觉不好。
手指在手机表面摩挲了一下,随后把屏幕转向姜清,“猜错了,清清。”
铃声还在响,带着顾以凝的手微微震动,姜清仰头看去,屏幕上的两个大字格外显眼——宁览。
“接电话。”
那缸好不容易被姜清的糖衣炮弹压下去的醋,又开始一个劲地冒着酸味。
知道她多半要搞事,姜清说:“不接。”
两人衣衫不整的,这当头让她接电话,姜清想也不想就知道顾以凝想干什么。
“嗯。”顾以凝也没为难她,自顾自地拿开手机,俯身到姜清耳边,语息滚烫,灼热的温度拂过姜清耳畔。
“你最好别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
手指点开接通按钮,她迎着那张唇咬了下去。
电话里传来宁览的声音:
“姜清?”嗓音清脆,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冷气,“姜清,你到家了吗?”
“唔……”顾以凝毛茸茸的头在她锁骨处乱拱,咬下去的位置变了,姜清发出一声难以自抑的低呼,随后抬手捂住了嘴巴。
这动作小小地取悦了顾以凝。
平日里兴起的时候,顾以凝喜欢捂她的嘴巴,听她喉咙里发出黏黏糊糊又吚吚呜呜的声音,感受温热的涎水从指缝滑下,抹了姜清半张脸。
活像个被她糟蹋的乖孩子。
狼狈至极,却也动人至极。
现在会自己捂嘴巴了,顾以凝倒有了平时体会不到的新奇感受,心口痒痒的,嘴巴也痒痒的。
于是低头咬住那颗东西,十分自私地给自己止痒。
“唔”的声音隐约大了几分,顾以凝察觉姜清极力仰着脖子,连腰都崩了起来,像是受不住,拧着腰要翻过去。
“喂?姜清?”电话里又传来声响,“你在听吗?外面下雨了,你没被淋到吧?现在虽然是夏天,但还是注意,别感冒了。”
好假惺惺的关心,你看她有空理你吗?
顾以凝忽然笑了一声,凑到姜清耳边,低声道:“清清没被淋到,倒是我,被清清的水淋了半条腿。”
这话纵然有夸张的部分,却也不假,姜清原本就红的脸更红* 了一个度,仿佛轻轻一掐,那红色就能顺着脸颊流淌出来。
姜清直觉这通电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趁着顾以凝还没有什么动作,姜清平复呼吸,朝手机的方向大声说:“已经到家了,没被雨淋到,我有点困,先睡了。”
她抬起一双泛红的眼,望向顾以凝,低声道:“顾以凝,挂电话。”
顾以凝也看着她,手上并没有动作。
“好,那你休息吧,我挂了。”
通话那头的人挂了电话。
姜清松了一口气,抓在顾以凝肩膀上的手也滑落下来,无力地搭在沙发上。
她闭着眼睛,听见顾以凝把手机仍在对面沙发上的声音,一股温热的气息垂了下来,把她的睫毛吹得颤了颤:“清清朋友好多啊,个个都这么关心你。”
双指点在姜清眉心,顾以凝近距离地看着身下的人。
白皙的皮肤上透着一阵诱人的粉,脸上汗津津的,微小的汗珠像是细碎的钻石,在皮肤下滚动着,暖色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两扇睫毛颤抖着张开,原本覆在眼睑上那层细密的阴影逐渐散去,浅灰色的瞳孔一点点展露出来,水光潋滟,漂亮得不像话。
她略有疑惑地看着顾以凝,似在问:怎么不继续了?
顾以凝当然看出她眼中困惑,也知道她还要,只是她不说,顾以凝也当自己不知道,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番神色落在姜清眼中,却是另一个意思。
姜清沉默地想:难道顾以凝喜欢像刚才那样,需要有第三人在场才兴奋吗……这未免有些变态,她实在不能理解,只怕也配合不了。
她不喜欢两个人的事总是牵扯到第三人。
换位思考,她也不愿意被别人牵扯成第三人。
喉咙滚了滚,那点夹在身体里不上不下的情欲还没褪去,身上压着的重量却忽然减轻,姜清猛一回神,却见顾以凝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
她下意识地拽住了顾以凝的手。
顾以凝垂眸,饶有兴趣地看着姜清,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
那张粉唇抿了抿,似乎很难以启齿,张了合,合了张,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做。”
够言简意赅的。
顾以凝没忍住笑了下,被姜清拽住的手轻轻晃了晃,“你不是想洗澡吗?”
确实一开始是想洗澡的,但现在该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洗不洗澡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姜清勾着她的手指,嘴唇微张:“也,也可以不洗。”
顾以凝回握,手指把姜清脸颊上半湿的碎发挑到耳后,“但我想洗。”
姜清没明白顾以凝的意思。
——直到后背贴上浴室冰凉的墙砖。
姜清被冷得一颤,咬着牙吸气,下个瞬间温热便贴了上来。
腾腾的雾气如同轻纱弥漫着整个空间,氤氲的水汽将视野里的一切变得朦胧且迷离。
水流从喷头里汹涌而出,湍急地冲向地面,顺着地砖缝隙流进地漏里。
光从头顶撒下,被细微的水珠分割成无数条线。
一双滚烫的手贴在冰凉的墙砖上,指节泛白。
衣服很快被淋湿,沉沉的,拖着人往下坠。
两个相依的影子悄然落在地砖上,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隐分辨出在颤动。
……
浴室是个好地方。
顾以凝这么想着,低头在姜清赤裸的后颈落下一个吻。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吻,身前那人的肌肤却泛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姜清低着头,顾以凝看不清她的表情,于是抬手捏上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顾以凝抬眸,朝镜子里看去。
洗漱台的光线很好,镜子周围还有一圈光,这能够让她把姜清脸上的每一分表情都收入眼中。
细碎的水珠落在女人脸上,脸颊泛着艳丽而炽热的红色,她微微张着唇,唇间溢出了破碎的气声:“顾以凝……”
顾以凝把手从姜清下巴移开,压在姜清扶着洗漱台一侧的手背上,扣住她的五指,“可惜了,应该买一块镜子放在卧室的,感觉会看得比较清楚。”
怀中人身体忽然紧张起来,有意无意地夹着她的手,顾以凝绵长地呼了一口气:“要那种全身镜,早起出门整理着装比较方便。”
她偏头亲了亲姜清脖子上溢出的汗,“怎么那么激动,清清?你刚刚想到哪儿去了?”
镜面上很快又起了一层白雾。
大约过了很久。
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小鼓手在肆意敲打着。雨幕如同一张巨大的灰色幕布,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与喧嚣之中
昏暗的房间里,一盏温馨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顾以凝紧紧抱着姜清,身体亲密地贴合着,手臂环绕着姜清的腰肢,掌心贴合滚烫的肌肤。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心脏里。
房间里只有雨声和均匀的呼吸声。
顾以凝看着她浅浅的酒窝,声音轻得似是梦呓:“清清,我爱你。”
小酒窝加深了些,姜清应了一声:“嗯,顾以凝,我也爱你。”
柔和的灯光下,脸庞被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顾以凝轻轻拂过她的脸庞,“你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热气从顾以凝身上传来,姜清搂着她的腰,往前凑了凑,低头埋进顾以凝的肩膀里。
“嗯。”
这场大雨持续了一天一夜,高处的街道被雨水冲洗得一干二净,焕然一新。
紧接着是一连好几天的阴天,虽然不下雨,但冷风怒号,阳光被挡在云层之外,整个世界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黑白滤镜,透着一股死气腾腾。
唯一不死气腾腾的是学校里的学生。
正赶上期末考试周,大大小小的课程都要进行期末考试,最多一天有四门考试,学生们忙得焦头烂额,图书馆预约座位满了,那便早早起床去教室或自习室占座。
临时抱佛脚也好,真的是在复习也罢,总之总是脚步匆匆,早出晚归,这奋力学习的氛围里,姜清一恍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高三。
最后一门考试考完的那天,恰好出了太阳,姜清走出教室,晕乎乎的脑子总算是有了些许清明,那原本如同被浓雾笼罩着的思绪,也渐渐有了散开的迹象。
她深感期末考试的恐怖,毕竟考试前的那几天脑子都是轴的。
姜清才从教室走回宿舍,室友们已经提着行李箱准备回家了。
姜清挨个和室友说再见,瞥了一眼床边的行李箱,疲倦地爬上床,打算好好补一个觉。
室友们要回去过暑假,姜清还暂时不回去。
她小学期选了两门课,得上完这两门课,才能算是真正的放暑假。
恰好最近顾以凝也不在A市,姜清便直接住宿舍了,免得家和学校来回跑,麻烦。
连续出了好几天太阳,天气又热了起来,没多久学校里就像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水泥路在阳光的炙烤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从教学楼高楼往下望,似一条滚烫的白色绸缎蜿蜒在校园各处。路边的树木虽然枝繁叶茂,但树叶在烈日的暴晒下都有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偶尔吹来一丝热风,树叶才懒洋洋地晃动几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今年的天气似乎有些极端,姜清从新闻上看到许多地方起了大面积的山火。
姜清收拾好东西,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从宿舍楼往教学楼走。
小学期上课的人比较少。
大部分学生不愿意分割出暑假的时间来上小学期,宁愿秋季学期和冬季学期忙点,也不要把自己来之不易的暑假弄得支离破碎。
路过操场,姜清偏头看了一眼。
红色的塑胶跑道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塑胶味。旁边的足球场草坪也被晒得枯黄了些许,那一片绿色中夹杂的淡黄,像是大地在高温下发出的无声抗议。
教学楼的墙壁在阳光的映照下白得晃眼,窗户玻璃反射着强烈的太阳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好在教室里有空调,一靠近教室门口,那股凉意便直直钻了出来,将姜清周围的热气驱散。姜清来的比较早,教室里没几个人,照例在第三排坐下,姜清掏出书,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顾以凝的消息。
手指在手机屏上敲打,回复信息,姜清不知不觉笑了起来,聊得入神,身前的桌子忽然被人扣了一下:“姜清?”
姜清猛地抬头,一个女生把一沓卷子递给她,“往后传一下。”
“哦哦,好。”姜清收起手机,接过那沓卷子,往上看了一眼——似乎是老师特意印出来的课程材料,她抽出一份,转身递给身后的同学。
“姜清,”前排女生笑盈盈地看着她,“和男朋友聊天呢?这么入神?”
女生叫叶蓁,是化学学院大二的学姐。
姜清摇头,“没有,不是和男朋友。”
叶蓁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息屏的手机,“现在还不是男朋友吧,看你笑成这个样子,应该也快是了!加油!学姐看好你!”
“真不是,学姐。”姜清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老师,压低声音,“是女朋友。”
授课老师走进教室,中间的两块黑板被拉开,露出一张黑沉沉的屏幕,随后一道幽蓝的光透了出来,屏幕缓缓亮起。
教室里的吵闹声渐渐消失。
叶蓁忙转回去坐好,默默嘀咕着姜清的那句“是女朋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辛辛苦苦熬到下课,她快速收拾好东西,站在座位上等着姜清:“学妹,回宿舍吗?一起走吧。”
女孩摇了摇头,“学姐,我要去食堂。”
“没事,都顺路的。”等到下了楼,周围五米半径范围内只有两人,叶蓁才试探性地问:“姜清,你……喜欢女生吗?”
说完又觉得似乎不太礼貌,而且这算得上别人的隐私了,忙解释道:“学妹那个……那个,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这个问题有点冒犯了,不好意思。”
太阳还是很晒,即使两人站在林荫道下,也有一股又一股的热浪扑面而来。
“没关系的学姐。”树叶间隙漏一些明亮的光斑,偶尔从石板上跳到身上或是脸上,姜清微微仰着头,“我确实是喜欢女人。”
叶蓁偏头看去,一颗光斑正好跳到了姜清的脸颊上,亮堂堂的,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她恍惚一瞬,想起姜清在学校引起热议的那张照片。
真是漂亮,光是扎着个马尾,在刺眼的阳光下,就清爽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叶蓁笑了笑:“你这就告诉我了?”
姜清看着她:“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叶蓁:“所以你这是……早就出柜了?”
年轻人勇气可嘉。
出柜,指的是女同性恋向家人和朋友公开自己的性倾向或性别认同的行为。
姜清想了想,她身边的朋友几乎都知道,大学室友也知道,只要有人问起,她几乎不避讳谈论这个问题……至于家人,周雪宁知道得那可太早了。
于是姜清点了点头:“嗯。”
“那你女朋友呢?”叶蓁好奇问道,“她也出柜了吗?”
一股热浪打了过来,地上的光斑碎金似的,在石板上跳动。
鬓边的碎发在脸上挠了挠。
姜清嘴角轻轻上扬,两个浅浅的酒窝在脸颊上浮现,“嗯……她家情况比较复杂,我们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