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林远来沈默这儿。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火车,一起说话或者不说话。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林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沈默的话变少了。
不是那种空空的沉默,是一种林远看不懂的沉默。有时候林远说话,他会走神;有时候林远看他,他在看别的地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亮得不一样了——像藏着什么东西,不让人看见。
“沈哥,”有一天林远问,“你在想什么?”
沈默摇摇头。
“没什么。”
林远不信,但没再问。
沈默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看他,是暖的,是软的,是让人心里发烫的。现在看他,还是暖的,但暖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会消失的东西,像是在记住他的样子。
林远心里不安,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有一次,他们一起看火车。
沈默站在窗边,抽着烟,望着远处。林远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远处。
“沈哥,”林远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林远看着他。
“真的?”
沈默转过头来,看着他。
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林远看不懂。
“真的。”沈默说。
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沈默的手。
“沈哥,”他说,“不管什么事,你都告诉我。”
沈默点点头。
“好。”他说。
那天晚上,林远做了个梦。
梦里沈默站在火车道上,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喊沈默的名字,沈默不回头。他追上去,但怎么也追不上。铁轨越来越长,沈默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惊醒过来。
沈默躺在他旁边,睡得很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道新伤上。那道伤已经结痂了,黑红黑红的,像一道疤刻在他脸上。
林远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沈默动了一下,没醒。
林远把手收回来,躺好,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八月的时候,林远接到一个电话。
是他妈打来的。
“小远,”他妈的声音有点抖,“你爸住院了。”
林远的心往下沉。
“怎么了?”
“心脏病,”他妈说,“前几天突发,差点没抢救过来。”
林远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在哪个医院?”他问。
他妈说了医院的名字。
林远挂了电话,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沈默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
林远看着他。
“我爸住院了。”他说。
沈默愣了一下。
“那你快去。”他说。
林远点点头。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哥,”他回头说,“你等我。”
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等你。”他说。
林远走了。
医院在市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才到。
他找到病房,推开门,看见他爸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小远……”她站起来。
林远走到床边,看着他爸。
他爸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老了很多。
“爸。”他喊了一声。
他爸没反应。
“刚睡着,”他妈小声说,“你别吵他。”
林远点点头。
他坐在床边,看着他爸。
他妈在旁边小声说着这几天的事——怎么发的病,怎么抢救的,医生怎么说的。林远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妈,”他问,“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妈低下头。
“你爸不让。”她说,“他说……他说你忙。”
林远没说话。
他知道他爸说的“忙”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林远没走。
他坐在病房里,陪着他妈,看着他爸。
半夜的时候,他爸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林远,愣了一下。
“小远?”他的声音很哑。
林远站起来,走到床边。
“爸。”他喊。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远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但握得很紧。
林远的鼻子酸了。
“爸,”他说,“对不起。”
他爸摇摇头。
“别说这个。”他说。
林远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
他爸看着他,也红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说话。
但林远知道他爸原谅他了。
他在医院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爸的情况慢慢好转。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他妈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点。
第三天晚上,林远回了山城。
他下了车,就往沈默那儿跑。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开了灯,没人。
他愣住了。
他站在屋里,看了看四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烟灰缸洗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有几张纸条,被风吹得轻轻动。
他走过去,拿起那些纸条。
第一张——“小林子,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第二张——“小林子,别担心。”
第三张——“等我。”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他等了一夜。
沈默没回来。
第二天,他去了队里。
老钱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默呢?”林远问。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了。”他说。
林远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老钱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昨天来交辞职报告,说要走,去哪儿没说。”
林远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留了什么话吗?”他问。
老钱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有。”他说,“他让我告诉你,别找他。”
林远的心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转身就往外跑。
他跑到火车站,跑到沈默以前常去的地方,跑到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角落。他找了一天一夜,没找到。
天亮了,他站在江边,望着江水。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江水滔滔,往东流去,不知道流向哪里。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沈默说过的话——
“有些人,这辈子就见一次。”
他那时候不知道,沈默说的那个人,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