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蓝十几岁的人生在朋友和家人的陪伴下安然度过。
他出落得越发好看, 和上辈子模样无异,只是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
长大以后宁蓝不太怎么黏糊糊缠着庄非衍一声一声叫“哥哥”了,但“哥”“哥哥”还是会喊。
他过了变声期, 声音变得清隽,听起来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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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蓝比上辈子长得稍微高了点儿。
庄非衍比了比, 觉得他起码高了两厘米, 但碍于上辈子没有仔细量过宁蓝身高,没有对比参照, 作罢。
宁蓝从贴着身高尺的墙边离开,微微羞恼地问:“干什么呀……!”
庄非衍真奇怪。
最近几天,总是动不动就要量他身高, 他又不会突然一天就长高, 量这么多次有什么用?
话是这么说, 但宁蓝还是乖乖等他得完数据才迈腿, 脸颊薄薄红着,在旁边坐下喝保姆准备在桌上的水。
“看你快成年了,有点不相信。”庄非衍低笑着回他, “杯子给我, 我也去接一杯。”
宁蓝把玻璃杯两手捧在手心里:“才不要呢, 用你自己的杯子去!”
嗤。
小兔崽子。
小的时候吃饭还要他喂呢, 用个杯子就不乐意。
庄非衍没觉得和宁蓝喝一个杯子怎么了, 但也能理解宁蓝不想, 转身去拿了另外的新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 宁蓝正坐在床边,两只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彼此。
听到门响动,宁蓝抬起眼:“……哥。”
“怎么了?”庄非衍问。
他嗓音沉沉的, 庄非衍比宁蓝年长,如今也快要长到上辈子相近的年龄,庄岐山半退休,把庄家交给他打理。
庄非衍外形越来越像个男人,又或是说他本来就是个男人,宁蓝总觉得他哥没怎么变,不管这些年发生什么事,庄非衍好像都这样,没有什么难得倒他。
哪怕是近些年风云莫测的商业流向,他也看透一样把控在手里。宁蓝觉得他很厉害,他想做庄非衍这样的人,所以也跟在庄非衍身边,耳濡目染地学。
“我没想过我能长到十八岁。”
宁蓝嗓音微微的。
他垂着眸,回想过去这九年,感到跟梦一样。
他有时候怀疑自己早就死在山里某个阴冷冷的夜里了,一切不过是他幻觉,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临死前点亮的四根火柴。
但庄非衍托住了他,没叫他从火柴的幻梦里跌出去,往些年不怎么觉得,可乍然回头看,才发现竟然是十八岁了,到了那个小时候常常设想的年龄。
走到即将十八岁,不止庄非衍唏嘘,宁蓝陡然也有点思绪漂浮。
他想过十八岁去死呢。
他那时没什么勇气再活下去。
“那不也长到了么?”庄非衍知道他想说什么,“你还要跟我煽情吗?”
不知道宁蓝想过多少关于十八岁的构想,总之这一天快要来了,庄非衍想,起码这一天得好好地来,当是给宁蓝的过去画一个句号。
他也没想过宁蓝会这么乖。
庄非衍做好了宁蓝来庄家心理扭曲变成忘恩负义小白眼儿狼极品小坏蛋的准备,不料宁蓝跟团软软的棉花团子一样,怪黏人,不在身边就怪想他。
宁蓝听庄非衍这样嗤笑他,心里七上八下那点儿烟云全散了,恼羞成怒:“你烦死啦!”
他长得愈发明媚,说话像只小猫,被养得好就会有些娇蛮的锐气,对爸爸妈妈不好使,就全丢庄非衍身上。
“牙尖嘴利!”庄非衍评价他。
宁蓝又发出软软绵绵的哼声,听庄非衍安排他的成人礼。
“要办得大些吗?和往几年一样,设宴请所有人来给你庆祝。”
“不要啦……好麻烦,这次只想和亲近的人过。”
宁蓝每年都会有大大小小的生日宴,十岁那年说是第一次,大办;十三岁那年说是庄非衍没陪他,大办;十四岁那年说是年满十四迈过大坎,大办;十六岁那年说十六是人生最美好的数字,大办;十七岁那年……
十七岁那年庄非衍说这是成年前最后一次生日,数字特殊,值得纪念,大办!
……神经病啊!
宁蓝头一次过生日过累了,年年都这样,问庄非衍为什么不过,庄非衍回他:“过烦了。”
他没和宁蓝说自己重生的事。
庄非衍总觉得这样告诉宁蓝,显得当年带宁蓝回来别有用心。
庄非衍不需要宁蓝做什么,宁蓝和上辈子一样展露出天分固然很好,但如果什么都没有,平平淡淡过一生,也很好。
大概是爱吧,爱得不需要压力,细水长流的亲密情谊,哥哥就是不需要弟弟很争气的。
所以庄非衍也没和宁蓝说……哈哈上辈子他的生日也挺隆重的。
庄非衍早过了要牢记生日的年龄,一年一度简简单单地过一次也不错,他重生一回,家里的事基本也由着他去,他不肯办,庄岐山和白舒楹乐得清闲。
只是放在自己养的小崽子身上,庄非衍就感到不能那么敷衍。
就算是小猫,每年生日的那天也要专门吃一个猫猫罐头蛋糕,以示庆祝。
宁蓝怎么可以不奢华隆重呢?
宁蓝认真想了想:“今年不要很麻烦,如果是十八岁,只要哥哥和爸爸妈妈陪就好。”
宁蓝想要自己十八岁这一天是特殊的,他不需要那么多虚浮的祝贺,庄非衍陪在他身边就好了,过完十八岁这一天,就像把梦魇都结束。
“只要我和爸爸妈妈吗?”
“嗯!”
“不要沈长青来玩儿了。”
“……”宁蓝卡壳。
庄非衍勾起嘴角:“也不要祝倩珠了。”
“不要安丘,不要辛慧,不要……”
这句话没说完,因为宁蓝扑起来去捂他嘴巴。
庄非衍和他倒在床上,把宁蓝的手扒拉开。
两个人头发衣服打闹地散作一团,庄非衍哈哈笑起来,非要在宁蓝跟前补完下半句:“也不要你卫阙年哥哥来陪你过生日,只我一个哥哥,别的什么都不请到家里来。”
卫阙年年纪比宁蓝大,总要固执地让宁蓝叫他哥哥。
庄非衍见过他几回,卫阙年身体不好,胃痛发过烧,宁蓝把他带来家里看过家庭医生,说是吃饭太不规律,让好好调理。
宁蓝叉腰指着卫阙年,斥责他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
他管卫阙年叫“小卫哥哥”。
庄非衍让人去查过卫阙年,没查出什么,卫阙年身家背景干净,父母早亡,大概是寄人篱下,才跟着转学转来转去,来到上宁。
难怪缠着宁蓝。
算了,庄非衍没那么多控制欲,还能阻挠弟弟交朋友不成?
卫阙年又不对宁蓝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他把卫阙年当作是另一个安丘,安丘比卫阙年正常点儿,他不缠着宁蓝叫“小安哥哥”。
“安丘为了保送在外地参赛啦。”宁蓝笃定地数数人数,“好吧,还是让他们来吧!除了朋友就不叫别的人了。”
庄非衍和他稍微敲定了人选,送了几张请帖,没叫太多人,沈流芳原本是没时间的,听说是十八岁,还是抽空来了。
这几年庄家和沈流芳关系来往得密切,沈流芳清正廉洁,中流砥柱,背后又有支持,上宁算是清风一阵,仕途明朗。
已经把人数缩减一通,生日那天还是来了不少人。
这次不算是宴会了,算是小聚。
下午的时候朋友居多,大人不在,几个朋友都彻底褪去以前的青涩,沈长青手舞足蹈地和宁蓝讲学校里的趣事。
“所以说啊,那个同学当时表情……”沈长青故意卖弄关子,挤眉弄眼。
他一早被他爸塞进宿舍里适应集体生活,沈长青大概也要子承家业往满门忠烈发展,这个时候正在讲学校教导主任凌晨四点不睡觉,去男生宿舍楼下抓半夜翻墙出去上网的同学。
大家听得叹为观止,宁蓝没住过集体宿,津津有味,唇角噙着轻松的笑意。
他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瞥向窗边。
卫阙年安静地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也端一杯饮料,似乎不太参与这边的热闹。
宁蓝站起来,去找他:“干嘛呀,小卫哥哥?”
卫阙年安然看着他。
他真是长得好漂亮。
被他养得很好。
这些年魏家有过一些人过来想折腾什么,卫阙年不轻不重给他们打发了。
他不会写日记,不会留下那种不易掩藏遮盖的证据。
但心里想诉说的话太多,总也要些发泄。
他养的“狗”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卫阙年近些年在庄家插的钉子不少,深得魏家人器重,对于当年派去和他同往的监护者失踪了,魏家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阙年换了更好的住所,更隐私、安全、保密。
他在地下室里头蹲在对方跟前,两手搭在大腿上:“原来这样真的不会死,我父母当年也是被这样折磨的吗?听说他们和那个被抓的一块儿关了两个月,最后才咽气。”
卫阙年那个时候太小了,两岁大,完全不记事,这些都是后来知道的。
他父母被吊起来折磨了两个月,他对眼前这男人何止是两个月,两年都不到一半。
也因为时日长久——卫阙年不打算对方死得轻轻松松,所以额外照顾着,堪称是精细地养着。
那男人在地上费力抬起头来,啐了一声:“妈的……叛徒,你也是叛徒!”
卫阙年抓住他头发,拖他在地上,又砸一下。
“我怎么会是叛徒呢?”他笑眯眯的。
男人变得惊恐,在疼痛下不再说话。
他已经不像个人样,肌肉萎靡,挛缩,勉强吊一口气活着,死又死不掉,死也不敢死。
他听卫阙年道:“我可是非常好的魏家人,比受器重多了。”
“魏正文说他上辈子就在魏家……他会真叫我哥哥么?什么时候会想起我。”
“算了……这样也好。”
“你说得对,我确实像魏清延。”
卫阙年这疯子,在魏清延和魏正文两个人当中当无间道。
山高皇帝远,魏清延和魏正文目前没有利益冲突,还真管不着他,放任他有了机会,在上宁城喘息扎根。
魏家让他养些产业,如若来上宁城,卫阙年就是魏家的接入口。
魏正文养他是心腹,告知他有关上宁的风向——来自魏之遥的。
一年年过去,卫阙年也逐渐知道,原来还有重生和上辈子这么一回事。
他倚仗着魏家的资金,宁蓝这边也眼巴巴把心捧给他,有什么都肯带一带他,卫阙年也变成少年英才,声名鹊起。
他在窗栏边,看宁蓝朝他过来,举起手里的酒:“喝酒呢,不和你们小朋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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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圈子除了宁蓝都是未成年,卫阙年一个人喝酒,自觉离开。
二人距离不近不远,沈长青听见他们的对话,站起来:“怎么了!不喝酒就成小朋友了?”
“宁蓝,你去跟他喝一个!”
沈长青是绝对不敢违抗他爸禁令在这里喝酒的,不然17岁也得被揍屁股。
看了一圈,居然还就只有宁蓝,顿时让宁蓝去给卫阙年整一个。
“?”宁蓝手指着自己,“我?”
“哎呀是的啦!反正你都十八岁了,没关系的。”沈长青灵机一动,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
他瞄到桌台上备着的酒,茅塞顿开。
往年有酒,因为是聚会,除了小孩子,还有成年的大人。
可今年只有他们几个,桌上还备酒了诶!
总不能是给卫阙年一个人喝的吧?
他起哄道:“成年的标志,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辛慧也反应过来,拍手笑道:“对呀,成年啦,可以喝酒,寿星来一杯。”
祝倩珠笑得“扑哧扑哧”的,也不劝说,左右他们也不会叫宁蓝喝太多,沾一点点就好啦,大家又不劝酒,图个气氛。
宁蓝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推脱不过,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大家。
“就一小口嘛,意思意思。”祝倩珠拿了一个干净的小酒杯,倒了浅浅一个杯底,“你看,就这么一点点,尝尝味道。”
宁蓝被朋友们围在中间,想想,今天确实是很特殊的日子!
半推半就接过酒杯。
“就……一点点。”他小声说,像给自己打气。
透明的液体在杯底晃荡,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特别。
宁蓝屏住呼吸,像是完成一个任务,仰头好奇地将那一点酒液倒入口中。
约莫因为是调制酒,没那么烈的口感,入口冰凉,划过喉咙时带着一丝微弱的刺激感,除此之外,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味道,甚至比不上果汁甜润。
“怎么样怎么样?”沈长青迫不及待地问。
宁蓝咂咂嘴:“好像……没什么味道。”
过了片刻。
“难喝。”他老实点评,“不如果汁!”
卫阙年在身边抽抖着肩膀笑。
明明十八岁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卫阙年觉得他似乎没有长大,怎么能这么多年如一日都是这样呢?
宁蓝被他嘲笑,不满地扬起眉毛:“干嘛呀!”
许是那一点酒底叫他轻敌,许是氛围使然,宁蓝心里一点儿小小的叛逆和冲动被勾起来。
哼哼,喝得乱七八糟让庄非衍看,他就是长大了!
他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心一横,反正没味道,喝就喝了!
“喝酒了不起呀?我也会喝。”他面上含着泛红的笑,在朋友们的故障和哄声中一饮而尽!
卫阙年都没来得及阻止他。
喝这么多,会醉的。
滑过食道的液体带来一阵灼热,这次酒多,比上次那点存在感强多了。
酒精长驱直入,冲得脸颊发烫,几乎一瞬间头晕目眩的感觉就袭来。
那是调制酒,又不是零酒精,酒精度数实则是很高的。
“我……啊……喝完了。”他嘟囔地念着。
恍然间,一股更强烈的眩晕感,如潮水凶猛冲击大脑。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朋友们的笑声开始隔一层水膜,朦朦胧胧,雾一般不再清明。
与此同时,宁蓝睁大眼,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卫阙年。
卫阙年和他对视,凝着眉,不解地看着,走过来问:“喝醉了?”
喝、醉、了。
he——
he……
三个字像被无尽拉长,宁蓝听不真切。
宁蓝向后踉跄一步,跌入一个柔软安宁的怀抱。
沈流芳威严沉静的声音从顶上传来:“怎么了?”
庄非衍跟沈流芳一块儿进来,宁蓝跌在沈流芳身前,沈流芳顺势扶了他一把。
庄非衍把宁蓝从沈流芳手里接过来,瞥见桌上倒了一大半的酒,和歪倒的酒杯,失笑一声:“怎么喝这么多?”
他习惯性地把宁蓝抱起来,拍他的背,哥哥的嗓音低沉,透过胸膛传过来,像在震栗。
“头晕吗?”庄非衍问他。
宁蓝手指抓着庄非衍衣背,垂下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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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你要永远觉得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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