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安把宁蓝关住的这间房间很小, 只有一张床,四四方方像具棺材。
房间里没有卫生间,连一点水也没有, 庄非衍抱着宁蓝出去,踢开旁边两扇相邻看着像是主卧或是盥洗室的房门, 找到了浴室。
宁蓝迷迷糊糊的, 他有点太精疲力尽了,紧绷的神经一旦卸下, 整个人就无法抑制再也无法拔除地沉没进深海里。
庄非衍抱着他在走廊,他被颠得攀附住对方身体,嗓子克制不住地溢出细碎的叫声, 含糊呜咽, 吞着声响又指尖难耐地抓挠能抓到的一切, 频频地呼气。
冰凉的水浇到身上, 宁蓝睁大眼浑身颤栗,他的头发全都湿漉漉贴在面颊,黏糊潮湿, 衣服也被浇得透彻, 水温渐渐转到温水, 比体温稍凉, 宁蓝整张脸都是红的, 通红的病色, 背靠在庄非衍身前喘气。
“啊……啊……”
庄非衍不停抹着他脸上的水珠,不让他窒溺, 感受到宁蓝整个人在他怀里绷紧、发抖,像好转又不好转,医生还没来, 王振安这贱人不知道给他用了多少药。
庄非衍大概知道是什么,但是他要怎么能?宁蓝缩作一团,脊背在湿透而贴身的衣服上撑出来,他心都揪成一块:“宝宝……宝宝,没事了,医生很快就来,没关系。”
突兀的一下,宁蓝拽住他的胳膊,细白的指节用力得连血管都有些凸起,力度之大布料被攥得乱七八糟。宁蓝仰起脑袋,整具身体都绷直了,喉咙发出沙哑的吟叫,水流打在身上已然毫无用处,短暂退去的一瞬间躁动轰烈重返,他抠挖一样抓在庄非衍胳膊上,庄非衍蹙眉忍着,没拨开他。
他服药到现在太久了……从庄非衍收到那条短信到现在都过去太久,再这样下去,也许脑袋也烧坏掉,也许整个人都出事。
庄非衍咬着牙,慢慢地安抚他,低头把脑袋埋在宁蓝肩上。
他抽出被宁蓝攥住的那只手,放到宁蓝口唇前:“宝宝……没事了……放松点……”
浴室内剩下绵长的痛苦和缓释的喘息,宁蓝在天旋地转的模糊灯光里虚起眼,世界变得恍恍惚惚。
沙漠里的旅人见到绿洲,在随身的水囊里灌了水,一口清甜滋润的水下去,会情不自已感慨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好热……可以吗?可以再有更多一点,还是很难受……哥哥,哥哥,啊……是哥哥,有哥哥吗?
两辈子记忆在颅内纠缠,他好像陷入进冗长的梦里了,从被接回魏家的第一天起,从跪在祖宗祠堂的第一天起。
……
宁蓝九岁的时候被接回魏家。
他第一次来到珠川,人生过往九年,他没有离开过石头村——不,也是有的,他被张翠淑卖给节目组,节目组把他带到庄家去。
第一天去庄家的时候,宁蓝很胆怯,他没有换衣服,因为节目组觉得是直播,要最真实的表现,所以宁蓝穿着脏脏旧旧的破烂衣服,只能说勉强蔽体,站到庄家院子前。
好大好漂亮的院子,好豪华。
他脑袋里其实都没有关于“豪华”这个词的概念,他都没怎么上过学呢,强对比下产生的自卑是即便没有读过书也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宁蓝在做梦都梦不出来的院子里局促不安地捏紧衣服,觉得自己像一只丑丑的小鸭。
白舒楹见他第一眼,皱起眉说:“怎么这么脏。”
宁蓝一下瑟缩了。
他的衣服洗了太多次,本来质量也不好,有的地方就褪色发白,因而看起来有几分脏兮兮,但他已经很努力把自己穿得很干净。
白舒楹稍微有点洁癖,对他这副模样不是很满意,但还是蹲下来和她说话:“可以叫我白妈妈。”
她吩咐家里的佣人给宁蓝收拾干净,宁蓝被塞进浴缸洗了酣畅淋漓的一场泡泡浴,对于这个来到家里的孩子,庄家保持着最基本的风度和尊重,至少佣人们都对他很好,没有谁对他翻白眼恶言相向或是掐他拧他。
宁蓝来到庄家的当晚女佣就给白舒楹报了消息,说宁蓝身上一丝肉都没有,不仅瘦得可怜,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淤伤。
“我看看。”白舒楹认真地给他检查,给他涂了药。
庄岐山回来得比较晚,大概是提前听说了宁蓝是个小可怜蛋,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支糖葫芦,还拿了个小玩偶。
“喜欢吗?”他晃着那只小熊摸他脑袋问。
宁蓝身上没有什么过于惨烈的刀疤创伤,基本是棍棒留下的淤痕,这年纪挨打的孩子不少,白舒楹问了问他怎么来的。
宁蓝说是在家里干活不勤快,谷子没有晒好、早上起得太晚。他家里很穷,很辛苦,白舒楹大致了解家庭情况,虽然对这种山野里的棍棒教育并不认同,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宁蓝在软软的被子里睡了一觉。
叔叔阿姨对他真好呀……爸爸、妈妈。他缩在被子里抱着小熊认真地想。
宁蓝是个很勤快的宝宝,即便庄家不需要他做什么,但他会记得庄岐山和白舒楹什么时候不舒服,给他们倒水递药按摩,问阿姨学汤品怎么炖,端去给他们。知道自己整理被子,知道爸爸妈妈忙的时候乖乖在角落看书……只是时不时被逮到偷偷地躲在书后面看他们。
白舒楹给他补习功课,教他看书,宁蓝笨笨的但又很勤奋,他只是基础不好,认真学起来进度就会变快,白舒楹也喜欢他。
白舒楹偶尔会笑:“比你哥聪明多了。”
噢,哥哥。
他有一个“哥哥”。
听说哥哥在家里……代替他的身份,他会被宁遥欺负吗?宁蓝很担心,睡得又不好,第二天庄岐山知道一口茶喷出来,让他别担心。
不过“哥哥”确实有遇到一些麻烦吧,听叔叔阿姨聊天的内容,“哥哥”在村子里在网上有点很不好的名声。
但庄岐山让他别担心,总要吃点苦头当做磨练,庄非衍才十六岁,早得很呢,没什么是跌倒了爬不起来的,他被折腾一回指定有所成长。
宁蓝于是又放心了,这是他在庄家的前半个月。
后半个月,庄岐山和白舒楹事情渐多,但还是抽时间带他去了游乐园,拍了照片,养宁蓝有点让他们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心和幸福了,比起庄非衍简直好了一百万个度!
叔叔阿姨有问过他,想不想真的做他们家的孩子。
宁蓝受宠若惊,不知道自己该答应还是不答应,这是在庄家的第二十天。
最后十天,日子照常过去,宁蓝也没有主动再问过庄岐山和白舒楹,如果只是叔叔阿姨一时兴起说的话,他主动去问就显得太讨人嫌啦!他也不想叔叔阿姨不开心。
希望叔叔阿姨永远都很开心。
宁蓝在节目即将结束的时候,没想到见到亲人。
魏正文接触到节目组,魏家人顺着节目上播出的模样找来了。
听说他是魏家大小姐的亲生儿子,流落在外,节目播出有了热度才被魏家人发现,魏家希望把孩子接回去。
庄家不是很乐意,收养手续都在办了,突然被横插一脚,但奈不过人家确实是亲生的,魏正文手上拿着亲子鉴定报告,这报告还是在白舒楹裙带的机构做的,半点不掺假。
也好。
至少是他的亲人。
魏家也算大户人家,宁蓝总不会受苦。
“这孩子挺敏感的,心很细。”白舒楹少有地多说了几句无意义的话,“多关心他,有空经常带他来做客。”
魏正文笑着应她:“好。”
宁蓝被牵着一步步走到接他的车门前,坐上车,随车门关闭,光亮暗下来。
他在车上昏昏地睡过去了,睡梦中依稀听到有人说:“先生,就是这孩子么?”
“长得倒是和他妈一样,这下魏清延没办法了。”
魏正文漫不经心应了声:“嗯,别带去魏清延跟前,先放小别墅养几年,听话了再说。”
宁蓝起初也幻想过亲人的。
他的舅舅、外公、伯伯姨妈一切叫得出称呼的亲人。
会对他好吗?会摸他脑袋吗?
宁蓝在祖宗祠堂前跪着,没见到他的外公。
他的外公浑浑噩噩,不太清醒,身子每况日下,魏家需要新的支柱。
宁蓝在祠堂见到了自己的高祖父,高祖父冷笑一声:“孽种。”
别以为是魏芸君的儿子,就是魏家尊贵的嫡少爷,也不看看父亲是谁。
耻辱,这是魏家的耻辱。
堂堂大小姐怎么会在山野里和一个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优点的恶心的酗酒的家暴的男人在一起,并生下一个野种,宁蓝身体里流着强.奸犯的血,一辈子都别妄想魏家会承认他。
他没有得到名字,他只是魏正文的义子,他是身份特殊的养子,宁蓝被魏正文逼着、拧着、惩处着,在十几岁童真快乐的年纪里下坠,漫天生长着密刺的荆棘缠绕他,塞进他口腔,贯穿他身体,蟒蛇一样收紧拖行。
你必须这样做。
因为你是魏家的人,你生来就留着这样的血,你肮脏、龌龊,但光线至极,你应该偿还,你要偿还殆尽你身上不干净的另一半血。
宁蓝生来持有最大的原罪,他的出生对不起他的母亲。
妈妈。妈妈。
妈妈,您会如此痛苦吗?黏腻数不尽的腥沾至我手心,变作牢笼,囚禁我,蒙蔽我,窒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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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有人在哭。妈妈,不是我在哭。
很多人在哭,在我的脚下,我踩着很多人,我踩着腥黏的地。
宁蓝是魏正文养的狗,他必须做一个优秀的“下一代”,一个极度优秀的继承人,尽管魏家根本就不会继承到他手上。
但他必须这样。
不止为了魏正文,也为了他。
爬到最顶端才能有掀翻什么的能力,不是吗?不然就只会沦为被吞没的牺牲品。
宁蓝是一条出色的狗,一把听话的锋利小刀。
魏家在进军上宁城后希望宁蓝借着当年在庄家借住一个月的情谊,去接近庄家。
一点儿虚无缥缈的“节目亲情”,宁蓝冷着脸,没同意。
他说:“我恶心得快吐了。”
他对庄家人说刻薄话,把庄非衍当死敌,魏正文怀疑过宁蓝是不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宁蓝确实没来由地恨庄非衍,不似作伪。
在亲手背刺庄家人和让庄家彻底恨他之间,宁蓝选择了后者。
他本来就是一个恶毒的人,那就警惕他和恨他吧,总之魏家最后的目的是弄垮庄家,利用宁蓝只是其中一种方法,这件事危险地揭过了。
毕竟宁蓝真的很努力,他从庄非衍手里竭尽全力听话地撕下了利益喂进魏正文嘴巴里。
能达成目的就好,过程不重要。
宁蓝只会在偶尔隔着人群遥遥看见庄家人的时候,面容沉静,目无波澜。
或许也会有一丝隐秘的嫉妒,细密的,连自己也无所察觉的。
其实宁蓝上辈子对庄非衍并没有什么感情,爱情更是无从谈及,只是在他看见庄非衍或是庄家人的时候,会想什么呢?
宁蓝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你会想什么呢?
漠然地、平静地想什么。
想起白舒楹蹲下来给他擦药,想起温热的呼吸,想起坐在旋转木马上有些害怕地抱住马头,庄岐山给他拍照的眼神。
爸爸和妈妈。
他的爸爸妈妈死去很久了。
他的一生本来也就这样,出生开始即带着原罪,然后在他生命后来的每一天,他没能洗脱,反而一层层累积,最后变成一个不堪入目的人。
他对庄非衍九假一真,又或者九真一假,笑着说:“我嫉妒你,庄少爷。”
宁蓝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在梦境中归于安宁。
哥哥。
让我在这一刻死去吧。
……
医生给宁蓝打了一针,药物刚进去,宁蓝痉挛了一下,立刻松解了很多。
对症的解药和镇静药物让他陷进睡眠里,庄非衍勉强给他吹了头发,宁蓝发丝散乱得很,嘴唇还微微张着,表情不太安宁,蜷成小小一团。
庄非衍的衣服也弄湿完了,他没来得及给自己吹头发,发丝被水黏得贴在脸上,目光沉沉的。
残余的黏稠记忆凝固在掌心,水滴滴答答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庄非衍徐徐抽了口气,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一只苍蝇都别跑出去,我要姓魏的给我个说法。”
在庄非衍拿到的资料里,宁蓝今天晚上在参加魏家的宴会,他来珠川是私人行程,提前没有知会过,所以庄非衍也没想着去打扰,原打算明天早上再去魏家见宁蓝。
宁蓝在魏家好端端地被送到别人床上,他娇娇养了这么多年的宝宝,在魏家到底经历什么,受这种苦难。
庄非衍接受不了,盛大的怒火反倒把他烧得冷静下来:“去查那条消息是谁发的,别打草惊蛇。”
他换了小许拿来的备用衣服,抱着宁蓝出去,回酒店的路上宁蓝拽着他衣角,跟小时候一样,做了噩梦就要抓哥哥的衣服。
怎么这么瘦?来珠川才没多久吧,瘦得好厉害,庄非衍甚至感觉他有点硌着自己。
他把宁蓝的脸捧起来,指腹摩了摩,小小的一张脸蛋,宁蓝出了点汗,他拿车上的湿巾给他擦掉,宁蓝在梦里不适地偏一下脑袋。
“好了,听话点。”庄非衍哄他。
猫一样……猫一样缩起来,软绵绵一团,一股一股地瑟缩,庄非衍徐徐微颤地出了口气,眸子暗一些,但没什么心思去想入非非。
他只觉得心疼,乱糟糟的。
医生说宁蓝不一定有晚上的记忆,他后面烧得太糊涂了,想不起来也好,和哥哥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接他回家吧,不要让宁蓝再待在外边。
庄非衍把宁蓝安置在隔壁的卧室,他酒店是套房,偶尔还会在书房开会,书房离宁蓝的卧室近一点,庄非衍在看小许给他发来的文件。
晚上这外国男人身份还不简单,难怪小许当时呆一下,但也没有太深刻的记忆,因为只在资料或者照片上看过两眼。
这男的劣迹斑斑,在国外被指控恋童癖和幸虐待,但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只有一些床照隐秘流出,网上翻不太到痕迹,小许也花了番不好说的功夫才弄出来,但更多的也没办法搞到手,不然这男的早该锒铛入狱被拖下台了。
庄非衍越看越触目惊心,这杂种,一条清晰的事件线出现在庄非衍眼前。
魏家,保底是为了对方能带来的利益,把宁蓝给卖了。
房间外传来一丝响动,庄非衍下意识抬头,书房和宁蓝卧室的门没关,方便他观察情况,透过两扇门,正好看见宁蓝摇摇欲坠地起来。
庄非衍把东西扔下去,起身大步过去。
宁蓝腿不是很听使唤,全身脱力发软,刚落地就一脚发软险些跌在地上,幸好庄非衍一把给他扶住,慢慢搀着他坐到床边上。
“喝水吗?”庄非衍问了一声。
他这么问,但还是顺手从旁边的直饮水机接了一杯,宁蓝没说话,原本想拒绝,但嗓子眼确实是燎燥得厉害,张张嘴呼口空气都觉得疼。
他抱着庄非衍递过来的水杯,小口、小口把水喝了下去。
宁蓝在接水喝水的几十秒里整理了思绪。
“别墅……抽屉夹缝里……”他嗓音哑哑的,“有个摄像器。”
王振安蠢得令人发指,但也有几分小聪明,白白把宁蓝送去床上给查尔斯睡一晚谁知道查尔斯认不认帐,当然大概率是认的,但人总不能全凭赌博。
狡猾的下作货色。
王振安想用摄像头录点东西下来去邀功,查尔斯的丑闻在他们手上——他甚至能算是□□,宁蓝这朵精致漂亮但宁死不从的小白花连这也发挥作用了,魏家人什么都算清楚了。
所以宁蓝才又像个发青的騷.货又绵长而断断续续地维持着意识,王振安的本意其实是要他清醒地挨.操,这才算是羞辱他,王振安要报复他。
庄非衍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我马上去拿。”
宁蓝焦急地抓住他胳膊:“亲自、亲自去!”
宁蓝长长急促地喘了口气,“不能让、其他人,没有信得过的……”
他有点急躁,庄非衍拍他的背,宁蓝呼吸过度,开始反呕,刚刚喝的水又有点在食道逆行,面色发白。
小许的声音从手机免提响起来,庄非衍快速和他说了两句,小许还带着人在别墅那边善后,一个人都不留才是最蠢的,庄非衍没那么信得过珠川和魏家人。
他缓慢地安抚宁蓝:“小许,是小许,他在那边。”
宁蓝听到是小许的声音,怔怔的,才坐回到床上。
他缓了两口气,努力保持镇静:“我要,那个视频的备份……”
宁蓝还有点说话转不过来,说几个字要断一下句呼吸两口气,但渐渐思路清晰,也利索起来:“我要,回去,让小许马上把、视频传给我。”
这是太好的筹码了,他受害未遂,但查尔斯的丑态落在了他手上,只要有这东西……只要有这东西!
“?”
庄非衍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庄非衍从床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要回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