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回哪儿去?”庄非衍直勾勾地问宁蓝。
宁蓝措不及防, 心跳漏了一下,抬着脑袋看庄非衍。
他想把手机摸出来,看看消息, 做点什么别的,转移注意力。
但是手机早就不知道是留在王振安的车上, 还是被王振安在别墅里收走, 他的记忆很凌乱,这点不重要的小事完全记不清了。
宁蓝于是只好沉默地, 两手放在膝上,又把头低下去,难得的像犯了错一样。
他吸口气开口:“我们不是说好, 叫你不要管……”
“我不管什么?”庄非衍像听到天大的笑话, “我不管你?”
宁蓝这小畜生早晚要把他气死了!
庄非衍阻断他的话:“我凭什么不管你, 你今天晚上——”
他本来是想说宁蓝今天晚上要不是他横插一脚就要不知道被人折磨成什么样, 如果宁蓝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凭什么要求别人不参与——这样听起来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但他是宁蓝的哥哥, 庄非衍觉得自己没有听宁蓝放屁的必要, 他养了宁蓝快十年, 不是为了让人欺负他, 尤其不是为了看他被送到别人床上愺。
孰料宁蓝脱口而出:“好了!”
宁蓝胸膛急急地起伏, “你别以为我们那样你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我就算、就算……和你也没关系!”
庄非衍沉默地盯着他。
哪样,他们哪样?
看来宁蓝全部都记得。
他想揪住宁蓝衣服领子, 给他倒过来看看是不是淋浴间的水进了他脑子里还没倒出来,终归还是没动手,冷着脸, 一动不动地注视宁蓝。
庄非衍冷不丁问:“我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打过你?”
宁蓝:“?”
宁蓝:“……”
宁蓝不明白庄非衍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很重要吗?庄非衍顺着气,觉得这个时候打宁蓝一顿也不像话。
宁蓝显然没把他当哥,当情人吗?当然也不是,他自己也没有把宁蓝当情人。
乱糟糟的。
庄非衍不想再和他吵别的,换了话题:“……可以告诉我。”
“小蓝,你要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庄非衍望着他,“……不要一个人。我会担心你。”
他想自己把话说得够明白了,宁蓝没再和他争执,长久无声地沉默了一阵。
宁蓝好像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庄非衍可能是他的哥哥。
他抬起眼睛:“我知道了,哥哥。”
但宁蓝也没有再说别的。
“我好累,我想睡会儿……”宁蓝低着声,“我们、我们不要吵架了,我想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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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非衍叹了口气,替他把房门关上。
他在门口回过身,握着把手又看了宁蓝几眼:“……有事叫我,我在隔壁。”
宁蓝点一下脑袋。
庄非衍关了门,去书房把东西整理好,心想,还好没给他烧傻。
算不幸中的万幸吗?宁蓝还提得起力气和他吵架,听起来神智清醒,没留下太大后遗症。
庄非衍也觉得他们两个得冷静下,但宁蓝在魏家到底发生什么,他必然不能干愣愣等着宁蓝来告诉他。
这兔崽子纯粹不是兔子是驴崽子,跟头气人的犟驴一样,事情兴许比庄非衍想的要复杂一些。
他想起什么,跟沈流芳发了条消息。
确定沈流芳还没休息,庄非衍问:“沈姨,当年您曾经在珠川任职过一阵么?对魏家有印象吗?”
天高皇帝远,慢慢找资料弄起来太麻烦了,沈流芳身居高位,履历曾在珠川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什么消息渠道比沈流芳高效精确。
沈流芳问了一句:“你怎么跟那边扯上关系?”
她说,“我查过魏家一阵子,没拿到什么证据,都是近二十年前的事。”
“我有位师兄在那边,得空的话,可以替我去拜访,有什么问题大方向他讨教。”
这算是给庄非衍指了个靠山,珠川关系紊乱,沈流芳觉得要提醒庄非衍:“我不建议你在那边往来。”
庄非衍应了声,和沈流芳寒暄了两句。
聊到后面,沈流芳有些怅然:“你这几天有空,去川海边上替我放几支白菊花吧。”
川海是珠川临着的海域。
庄非衍诧异地应下来:“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了。”沈流芳道,“我大哥的坟在这边,只是他去世在珠川,太久不去那边,忽然想起来。替我带几支花过去就好。”
庄非衍应下她,没再追问别人的伤心事。
他没怎么听说过沈流芳的大哥,对方好像去世很早,时不时沈长青这小东西提一嘴。
庄非衍挂了电话,捋好思绪,打算第二天再处理。
一觉醒来,差点被宁蓝气出脑淤血。
这混账东西!
他跑了!!!!!!!
宁蓝从小许手里要走了视频,趁着庄非衍折腾一夜还没醒,滚回了魏家。
畜生。庄非衍要弄死他。
……
宁蓝休息了一晚,身体还有些不舒服,但冷下脸色,勉强看不太出憔悴,他冷着脸踩过地上掉落的枝桠,含着愠意坐回到属于他的位置。
王振手脚冰凉,跟条狗似的趴在他面前,往宁蓝脚边爬:“小蓝少爷……小蓝少爷……”
王振安昨晚上在警局吃够苦头了。
庄非衍亲自让人盯着,非得审他,魏家明面上捞不出他来,或真或假都得让王振安脱层皮下来。警察局里当然不能干坏事,所以庄非衍点头同意他保释,王振安在巷子里险些没见着第二天早上的太阳。
幸好他嘴巴够严,不然也见不到了。
王振安咬死不认有幕后主使,只说是自己鬼迷心窍,和宁蓝有龃龉,想报复宁蓝,于是给宁蓝下了药又仗着他是魏家表亲,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把宁蓝送去大人物的床上。
之所以送去给大人物,是因为要让宁蓝事后也说不出话来。木煮成粥,大人物本身也不知情,和魏家其他人更是没有关系。
他之前被宁蓝从分公司负责人的位置薅下来,怀恨在心有足够动机,逻辑链是通的。
即便保释,庄非衍也要他坐牢,王振安不想去牢里,只能求宁蓝原谅,宁蓝给他出谅解书——反正、反正也没闹出后果来!不是么?
王振安傲不起来了,他知道庄非衍盯着,魏家是绝对不会保他的,那不然就是明面上对着干了,他如果还是豫南的负责人,说不定魏家还会捞捞他,现在,他就只能寄希望于宁蓝,或者魏正文。
宁蓝没搭理他,王振安开始往魏正文身边爬:“堂哥,堂哥!我都是为你做事啊,你看在我为你——”
“闭嘴。”魏正文脸色难看,呵斥了他一声。
他拍了手边昂贵的黄花梨木几一掌,震得上面的茶盏哐当乱响,厉声打断了王振安即将脱口的指控。
“你是为我做了不少事,但昨天晚上也太荒唐!”魏正文冷面看他,“阿蓝是我的外甥,你有再大的恩怨也不能牵扯到自家人身上,这种下作手段,丢尽我们的颜面!”
宁蓝微睨了魏正文一眼,没说话,唇角勾起丝丝讥讽的笑意。
其实昨天晚上到底是谁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没有魏正文首肯,王振安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他下手,何况小任认了。魏正文只是要出来做这个被蒙蔽的好人,王振安不能把这件事说到明面上。
“阿蓝,舅舅会替你做主。”魏正文一副深明大义长辈模样,“振安太过分了,既然庄非衍要他坐牢,我没有一句多言,他——”
“他害得整个家鸡犬不宁,还能活着到现在给我阿蓝找不痛快,魏正文,你真有意思。”
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魏清延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他有些跛,但完全不影响气度,气质甚至算得上凛冽,在随从的陪同下来到堂中。
魏清延目光没分给地上的王振安半分,嗓音冷冷的:“我不在两天,闹出来这么大的事,魏正文,你难辞其咎,戴维德那边我安抚好了,把王振安送过去,我来处理。”
王振安一听魏清延的话,寒毛倒竖,拼命扒着魏正文:“堂、堂哥,堂哥,你救救我啊!我不要过去,魏清延会弄死我的!”
魏正文也皱起眉来:“清延……”
“你想同我说什么?”魏清延简单粗暴遏制他的话,冷冷瞧着他,“杂种,谁给你的资格跟我开口?”
魏清延多年没和魏正文大庭广众下闹出这种矛盾。
他一句羞辱的词汇冒出口,魏正文瞳孔一缩,周边的小任瞬间要冲出去和魏清延对峙,被几人毫不客气拦住,甚至有刀子别在小任脖颈上,小任只要再动一下,魏清延就敢弄死他。
“他敢对家里人下手,难道我不能处刑他。”魏清延是在问他,然而却蹲下来,掐住王振安肥胖的脸,手背的戒指狠狠从王振安脸上划过。
坚硬冰冷的棱角划破乱,一路划到脖颈上,血滴滴答答,王振安“赫赫”喘着粗气,拼命挣扎,魏清延在他的目睹下,划开他喉咙。
一枚戒指割不破他气管,但王振安清楚感到自己的皮肤被尖锐的部分活生生剐开了,即便是在祠堂里,也有人没忍心看下去,作呕地拧开视线。
魏清延发出吃吃的低笑,好像观察王振安流血的模样很兴奋,钳着王振安,一道从脸往下十余二十厘米皮开肉绽的伤口。
一股腥臊味蔓出来,王振安竟然失禁了。
魏清延想就在这儿抹了他脖子,想到宁蓝还在这里,最终恶心地站起来,踢了他一脚,对后面吩咐:“拖出去。”
魏正文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但祠堂上高位坐着的长辈没吱声,魏正文也没有立场阻挠魏清延。
他本是想着既然庄非衍想让王振安坐牢,那就让王振安去,先安抚下来,等庄非衍走了,往里面塞点钱,王振安不就出来了——他哪儿关得了多久?
现在好了,王振安至少要去半条命,魏清延看来是发了大火,到底宁蓝是魏芸君的孩子,魏清延和他关系不密切,却也见不得人侮辱他。
魏清延擦干净手上的血,扔掉帕子:“我听说昨天晚上,带阿蓝出去的是你,对吗?”
他目光看向小任。
魏清延的人已经在开口的一瞬间,就把小任给拧住,小任愤怒地甩了两下胳膊,没甩开,怒目而视。
他声音带点颤抖,但更多的是镇静和傲然:“清延先生,昨晚我带蓝少爷出去,是得了正文先生首肯的,为了家族生意,招待查尔斯先生。”
小任是魏正文的人,听说是魏正文从小就养在身边的,对魏正文忠心耿耿。
宁蓝知道小任的身份,才在当时选人的时候挑了小任,否则魏正文势必会怀疑他——魏正文不可能不派小任到他身边,哪怕是宁蓝当时避开这件事,后续也会再见到小任。
不必多此一举。
宁蓝只是没想到,小任演都懒得跟他演了。
上辈子小任还愿意同他演上几次,但如今小任大概是觉得宁蓝重生过一回,演也懒得演,宁蓝就是应该给魏正文卖命,随便魏正文处置。
小任自认是魏正文身旁的高层,强自镇定,甚至刻意挺直了脊梁:“后面发生的事情,完全是王振安个人胆大包天,擅自行动,我也是被蒙蔽的!”
小任众目睽睽之下把宁蓝扶出去,最后宁蓝被弄到了查尔斯床上,他不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责任推卸干净,目光看向魏正文,等待魏正文替他救场,宁蓝看完这场闹剧,从位置上站起来。
“我想你弄错一件事了。”宁蓝视线转向小任。
小任转向他,眼里还有不解。
猝不及防的,宁蓝揪住他头发,发狠地往墙柱上撞。
“砰!”的一声,小任鼻青脸肿,血流了一鼻子。
宁蓝嫌他龌龊,不许他抬头,又将他的脸摁下去,声音冷冷的:“我才是你的主子。”
小任吐着气,背绷得笔直,肩膀还在愤怒地挣扎。
宁蓝不过就是个魏正文的一件工具,有什么资格对他呼来喝去。
魏正文不料宁蓝发难,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阿蓝,小任办事一向稳妥,这次是王振安欺上瞒下,小任也是一时失察,念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小惩大诫也就罢了。”
“舅舅。”宁蓝忽然轻笑一声,一手摁着小任,转过头看魏正文,“我只问问,昨晚的事,到王振安坐牢为止,就算结束了吗?”
宁蓝没说什么别的,只有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嘲讽。
谁不知道在珠川,魏家想让一个人在牢里过得舒服点,或者提前出来,有多容易。这根本就是敷衍,是弃车保帅,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不过是宁蓝手里捏着视频,宁蓝没把原件带回来,魏家迫切地想要源视频,不得已哄着他,也为了明面上的和蔼。
宁蓝好端端回来,肯定要有个人出来背锅,平息他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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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正文被宁蓝问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
魏清延嗤笑一声,不再给魏正文再狡辩的机会:“魏正文,你养的好狗,连主子都敢咬,还留着干什么?”
他目光如刀,再次剐向小任,“一句失察就想把事情揭过去,我倒不知道是谁给了你脸。”
魏清延往前踏了一步,虽然腿脚不便,但没人敢置喙:“阿蓝是我的亲外甥,是我们这一支唯一的血脉,今天这个人我必须处理,魏正文,你要和族规对着干吗?”
魏家只有一条要求,除非对方犯下背叛宗族的事,不然哪怕是违法犯罪魏家都要给他保下来。亲人,亲人是最畸形的依靠,谁都不许忤逆。
小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像是没料到魏清延居然真铁了心要弄他,他难以置信看向魏正文,声音变了调:“先生,先生……我为您鞠躬尽瘁这么多年,我……”
“正文。”高座上的人终于发声了。
魏昌荣冷眼瞧着小任,是不叫话,一个下人也敢大呼小叫,没有人有异议,族老自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既然魏清延和魏正文闹起来,那么□□才是最要紧。
魏昌荣道:“你确实教导无方,人既然给了阿蓝,还天天念着你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教,就让清延替你教,清延惯会教规矩。”
魏正文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但在魏清延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他知道今天不交出小任,魏清延绝不会善罢甘休,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一个心腹,和与魏清延彻底撕破脸以及可能引发的后续麻烦相比,孰轻孰重,魏正文瞬间有了决断。
魏正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冷漠,他避开了小任绝望的目光,沉声道:“小任……你太让我失望了,自己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小任耳边炸开。
小任无法相信。他把所有的忠诚和热血都奉献给了魏正文和他的事业了,把魏正文当父亲当信仰捧着,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魏正文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然而如今就因为魏清延的强势,因为宁蓝的不依不饶,魏正文就这么轻易地、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
“先……生?”小任喃喃道,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和被背叛的绝望。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显然不服输的傲气和倚仗被碾得粉碎。
小任在魏家待了多年,知道魏清延是什么货色,落到魏清延手里他一定比死还难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连个痛快都不给他?他……他不在乎为了魏正文去死!他宁愿魏正文弄死他!
“先生……先生!”小任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还推开了身后抑制住他的人,“我十六岁就跟了您了,我、先生,您不能这样做——我——!”
小任被捂住嘴,魏正文目光冷冽踢了桌子一角,桌角重重砸在小任腹上,小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发疯地挣扎,被人和王振安一样死狗一样拖下去,怨恨地看魏正文。
宁蓝陡然间有点悚然的恶心。
……什么意思?
小任不是魏正文从小就养大的吗?
但这不过短短小段插曲。
祠堂内气氛压抑。魏清延懒得再看魏正文伪善的嘴脸,转向宁蓝,语气缓和了些:“阿蓝,跟我走。”
宁蓝抬眼看他。
魏正文想阻止,不仅魏正文,连魏昌荣都有点异色,魏清延这时候把宁蓝带走是什么意思?
魏清延也发现这几个人的神色,他就知道魏正文已经给这群族老喂得饱饱的。
只要宁蓝在他们手里,这些人就算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接掌魏家,再过一阵子,他这个上一代的钦定继承人就要被啃得骨头也不剩下。
魏清延眼中含着哂笑:“过几天到阿姐的生忌。”
魏芸君的生忌要到了。
“当年阿姐的坟,是我牵过来。”他搬出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理由,“阿蓝是她的亲生血脉,他应当去祭拜。”
祭拜亡母,谁都不能置喙,左右还在珠川,魏清延让她魂归故里了。
高座上的人心怀鬼胎,目光躲闪,魏昌荣站起来敲定:“去吧,阿蓝,看看你的妈妈。”
宁蓝沉默地点一下头,站起身,走向魏清延。
魏清延不再多言,和宁蓝径直掠过魏正文离开。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魏清延才微微吐口气。
他那副阴狠恶毒的嘴脸寻不见了,只有些疲惫,和百感交集。
宁蓝坐在车上,低垂着眼,他不知道要与这位舅舅说些什么,上辈子……
魏清延开了口:“阿蓝,你离开吧。”
“啊。”宁蓝始料未及,短促发出个音节,侧头看魏清延的脸。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魏清延长出口气,低声说:“你姓庄那个哥哥……他昨天晚上来找你,你有你自己的家,有……更好的亲人。”
魏清延说话带些涩然,他对宁蓝不是很熟悉,宁蓝从回到魏家第一天起,就宣告天下地站到了魏正文身边。宁蓝自愿的,他是他的舅舅,但也只是他的舅舅,何况多年不见,他甚至没抱过他。
“阿姐不会想你留在这儿,这不是你该待的泥潭。”魏清延道,“舅舅给你弄张票,晚上就离开,去国外呆一阵子。”
宁蓝转回头去,没有立刻回答,车窗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脸庞,看不清表情。
车内只剩下沉默,和几不可闻的叹息。
良久的默然后,宁蓝说:“我没有办法回去。”
“舅舅。”他第一次,认真地,直视魏清延,叫出这昵称,“我上辈子一直,一直和您站在一起。”
“是我害了您,让您死于非命,庄家……庄家……庄非衍……”
宁蓝说话有些难过,他几乎没有办法吐出字来了,但还是开口。
“舅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宁蓝没有办法再牵连任何一个人。
他连话也不能说很明白,因为他也不想牵连魏清延,魏清延就是因为他,上辈子才和他一起以卵击石,死在他面前。
但魏清延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魏清延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却一下就猜到宁蓝在说什么:“我做那件事情了,对吗?”
宁蓝怔怔的。
他在魏清延手底下长大过一段时间,一小段。
魏正文前世把他带回魏家后,魏清延跟魏正文抢过他的继承权,但很快魏清延就出事了,魏清延彻底坐在轮椅上,走都走不了,宁蓝顺理成章被魏正文接过去。
宁蓝不止一刻痛苦过,扭曲过,他试图推翻点什么,但他又是个很懦弱的人,母亲、血缘,和罪孽围绕他。
最终宁蓝还是尝试挣扎,魏清延才是最吃里扒外的那一个,魏清延早厌倦了,自魏芸君死后,他就浑浑噩噩不成样子。
魏清延陪宁蓝暗中搜集证据,把魏家扯下水,说实话,这太简单了,问题是谁愿意在昏天黑地的水里把烫手山芋剖开。
魏家屹立不倒,是因为外人不知道魏家不好惹吗?不是的,是因为没有人敢碰。
魏清延死了,死得直截了当。
宁蓝在魏清延死后、最痛苦的时间里,试图向外寻求帮助,他联系了庄非衍。
庄非衍不知道他要和他说什么,还以为是谈判,但就在和庄非衍在ifs见面的那天,在会议室里。
……宁蓝不愿意再回忆。
一切化作仓促一具白骨,仓促一抷黄土。
他早晚会害死所有人,所有事请让他一个人承担,包括所有罪孽。
如果身死道消,那么就请让他在事成那一刻死去,即便他死得并不清白。
宁蓝本来还想这辈子清白地死去,一点罪孽不要沾,可如今一想,太天方夜谭了,魏家人至今不信任他,大概因为他还没沾过血。
宁蓝不是共犯。
“把小任交给我处置。”宁蓝对魏清延说,“我不会有压力。”
魏清延长久地看他。
“阿蓝,你不能这样。”
……
魏清延意识到宁蓝生了相当严重的一场疾病。
和他的□□没有关系,宁蓝有点把太多事都压在自己身上,归结于自己的责任,但他并不是什么救世主,他没有义务拯救谁。
魏清延不知道宁蓝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但从他只言片语里推测出来,一定发生了相当不好的事。
他在宁蓝身上窥见了魏芸君的影子,他们一模一样,他们从骨子里就一模一样。
唯一不相同的,大约是宁蓝什么都清楚,而魏芸君什么都不知道。
魏芸君被他保护得很好,珠川重男轻女,他和魏芸君没差多少岁,三四岁大点的孩子也不会接触太多打破童真的事,魏家是丧心病狂,但也没有丧心病狂到那个程度。
他们两个度过了还算美好且极度富裕的童年,直到魏清延开始面临他应该要面临的东西。
魏清延吐了一晚上,魏芸君担忧地照顾他,姐姐的怀抱温暖纯粹,她只是作为他的姐姐,忧心忡忡地给魏清延换放在额头的毛巾。
她比父母珍贵,因为魏清延的父母也是魏家人。
魏清延早慧,他从小就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智力和记忆力——这一点隔代遗传到宁蓝身上——魏清延从那一刻决定要保护好姐姐。
魏芸君什么都不能知道。
魏芸君很善良,魏芸君看到被车撞死的流浪猫都会难过,魏芸君就把它埋起来。
魏清延不再呕吐,不再流汗,不再被惊吓到发烧。
家里人说:“清延,你也可以让你的姐姐帮帮你,芸君也很聪明,她……”
魏清延大发雷霆,他既然是魏家这么多年来最优秀的继承人,那么他就有决不允许被触碰的禁忌。
魏家是一个富裕的豪门。
魏家是一个普通的、富裕的豪门。
魏家甚至在魏清延的带领下才在时代的风口上转到岸上去,黑的洗成白的,在清扫下也没被抓获,魏家于是更追捧魏清延了。
行吧,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小姐也挺好的,反正有比她优秀得多的继承人——魏家人这么觉得,魏芸君只要花钱享受她的大小姐生活就好了。
但是他把魏芸君保护得太好了,魏芸君是唯一纯白的茉莉花,也许是魏清延自己的偏执,总之一切都导致最后魏芸君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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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报复吗?因为他太在乎她而导致所有人都知道魏芸君是他的命脉?魏清延不知道,他找了姐姐很久,什么也没找到,一切都消失了,任何痕迹都消失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就像魏芸君这个人从没在世界上存在过。
唯一的线索,大概是魏芸君自己出省了。
在省外出事了吗?
所以魏家保不住她,他没能保住她,他的最后一星点童真和最珍贵的茉莉,魏清延魔怔了一段时间,到后来又爬起来,总之魏家腥风血雨鸡飞狗跳,再有人诸如魏正文此类想要爬起来,他也懒得管了,厌倦管了,魏家人管他叫被打断骨头的狗,魏清延本来也就只是魏家养的一条狗而已。
继承人只是高级一点的畜生,他们做的事和畜生没有区别。
当初宁蓝回来,魏清延第一时间去见了他,他长得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
但魏清延也恨过宁蓝,听说宁蓝大概率是魏芸君被拐卖以及□□生下来的,加之宁蓝主动选择了魏正文,魏清延没有再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宁蓝的存在就是对魏芸君的侮辱,他没法说服自己爱他。
乃至魏清延这次去魏家祖宅非得要让魏正文不痛快,也仅仅是因为——
他到底是她的孩子。
魏清延可以永远不和宁蓝相接触,不予他任何正常亲人该有的情谊,他永远无法原谅宁蓝的“父亲”。
但他也决不允许,他和她遭受一样的待遇。
他终究有另一半血,魏芸君不会想看到她的孩子受这样的折磨。
这一刻,魏清延微妙地,微妙地感受到了宁蓝身上和魏芸君一样的气息。
他原先只是劝告宁蓝,宁蓝最好从珠川消失,一辈子都别回来,可宁蓝一开口,他就知道,宁蓝完美遗传了魏芸君最不值一提愚笨的善良。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魏清延严苛以及厉色地斥责宁蓝。
哪有人上赶着回来找死的?
宁蓝……就算宁蓝上辈子做了什么!他这辈子也有新的开始了,他最应该做的,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去过他来之不易珍贵的幸福生活,而不是搞得所有事一团糟。
他可以是为了钱财,为了身份,为了任何事回到魏家,魏清延不会怜悯他一点。
宁蓝唯独是不能为了想要改变什么拯救什么,回到魏家来!
这是泥潭,淤泥,沼泽,会吞没他,他原本是个清白的人。
“你马上给我滚回去。”魏清延就差扼着他脖子威胁他,宁蓝是头犟驴,倔种,在车子上挣扎。
魏清延又冷静了。
嫩姜斗不过老的,魏清延沉着脸,一个字也没说,车子往前开着,直到停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车门打开,魏清延一脚把宁蓝踹了下去。
宁蓝莫名其妙,荒谬绝伦!踉踉跄跄还没站稳,他一下车,看到了面色铁青的庄非衍。
……庄非衍老早给魏家递过信,他来的第一天就告知过要来见宁蓝,而魏清延是宁蓝的亲舅舅,魏清延想不声不响在车上找点联系方式,居然还给他俩联系上了。
“……”
“…………”
宁蓝脸色局促,被庄非衍拎着后脖颈,拖进酒店里,庄非衍干脆地给宁蓝和自己一块儿锁起来了。
当然,锁在套房里。
“你别想从这儿出去。”
庄非衍被他气懵了,小许花了一天查了不少资料,魏家确然不是好货,庄非衍一刻钟也不会再让宁蓝滚回去。
他揪着宁蓝衣领:“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管……我不管你上辈子发生什么,别再想了。”
“你沈阿姨在过来的路上,剩下的事我会做,和你没有关系。”
宁蓝咬死牙,整个人开始颤栗,发抖。
他回得去吗?宁蓝不觉得。
他凭什么开始一场新的生活,他不是谁都没救下来,不是吗?他在魏家,起码救下来谢云,起码关停了楼,再要一点点时间,一点点……
宁蓝和庄非衍爆发了空前的争吵。
但他累得很,连吵架的力气也没有,宁蓝只厉声和庄非衍说了两句话,最后就累下来,安然地、沉默地站在庄非衍面前。
他看着他,只看着他,不再争执别的。
宁蓝只是轻声说:“你知道有多少人因我而死吗?”
他没有办法安息。
宁蓝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死去那一天得以安息,如果可以,希望能在此前一天得到一场好眠。
他从九岁就扎根在泥潭里了,他很可怜,但不无辜,否则他怎么不自己去死呢?宁蓝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洗白的。
他去东南亚的时候见过混乱的大街上游行的人,被处刑的人只剩下一颗头颅,被随意地提在手上,温热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粘稠沾满鞋靴。
……他怎么会知道那些血是热的呢?
宁蓝坐在荧幕前,看一些恐怖电影,他胆子得很大才行,有时看到诅咒的鬼怪从电视里爬出来,攻击杀死任何一个窥见的人,抑或只是单纯的诅咒。
他有时候会想,那就连我也一块儿死去吧。
腹脏是热的,黏腻的,潮湿的。他死去的时候应当也是。
宁蓝在不听话逃脱的时候被狗咬过,狗场里的狗,咬穿他手心,因为他试图过放走谁。
那么这就是他的报应吧。
从他十二岁跟随他前世至死的伤痕。
宁蓝再也不想要见到庄非衍,但是他又开始空前地疲惫和躯体化。
不安和紧张围绕着他,甚至让他想要撕扯什么,宁蓝情不自禁回想起前一天晚上,水滚在他身上,炙热潮湿,温热怀抱,他在飘摇中像艘小船,登顶了,脑袋空空的。他不知道这是吃药的缘故,还是星事本来就是这样,让人眼前一片浓郁白光,什么都看不到,想不起来,感官被屏蔽,但是又颤栗。
宁蓝往前走了一步,认真地说:“你□□吧。”
“哥……庄非衍。”他十分诚挚、恳求,且并不后悔地道,“我想做.愛。”
“我们可以试试吗?”
你应觊觎我。
因为我是一个很漂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