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川目光如炬。
原以为这句话是什么暗示, 但易仲玉仔细观察了一下陈衍川的表情:并非带着玩味,相反始终是带着一丝防范,尽管隐藏的很深, 但,他实在太了解陈衍川了。
易仲玉在陈家住的这么多年, 一直被陈衍川视作一种鸠占鹊巢。陈衍川开这个口, 是想确认易仲玉是不是真的要脱离“陈宅”。
所以,与其说是暗示, 倒不如说是一种试探。
在陈衍川看不见的角度,易仲玉抬了抬眉毛。他深吸一口气,如同经过深思熟虑一般。
“不了吧。毕竟我也成年了,再住在家里也不太方便,最近我会搬出去的。”
陈衍川闻言整个人都激动了不少,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扭过身体半趴在沙发椅背上。装的惊讶听起来很虚伪。
“哦?你要搬出去?那你要去住哪里,小叔那?”
陈起虞那里当然也不可能。光明正大搬进去就会让陈衍川和陈追骏自动将他们两个死死捆绑在一起。
不论陈起虞对他多好,不论他多想倚赖陈起虞, 他们的关系也只能让人去猜。还没到可以昭告天下的时候。
易仲玉摇了摇头。
“不了吧。”他像是很伤心,露出一种无家可归的难过, “小叔毕竟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好去叨扰。”易仲玉抿了抿嘴巴,“我会在学校附近找个房子住的。还有两年的书要读,在学校附近也方便。”
得到这样的答复陈衍川显然心情大好, 伸手比了个手机的手势, 挂在耳边摇了摇。
“学校附近确实不错,有需要帮忙的,打给我。”
怎么可能真的会帮忙。无非是句随口而来的客套话罢了。易仲玉把陈衍川的敷衍听得明明白白, 但还是配合演出一般感激地说了句好。
易仲玉出了办公室,想了想决定真的找个房子自己住。其实搬出去的事情,也并非他临时起意。自己住总归方便一点。
只要价格到位,看房子不算难事。因为是学校附近,周遭正在开发,因而有不少新楼盘,而且都是装修好的,直接入住即可。易仲玉联系家里搞房产的同学帮他留意,没一个小时对方就把地址发给了他,告诉他这栋楼里都是符合他条件的,新公寓,首次出租,空间大,视野宽,隐私性也好。
易仲玉随便选了个高层。
下午他去看了一眼。
那间房子装修完全极简风格,全屋奶油白设计,但家具多是黑灰等深色,极具性冷淡风格。
很像陈起虞会喜欢的风格。
那间房子视野也很好。客厅加卧室是一体的落地窗。在窗前可以看见学校,还有远处的山水。
房产经理亲自带他看房,易仲玉就在窗前签了一年的合同。
大门开着,合同刚签完,门口吵吵闹闹进来两个男人。一个个子很高,看着很年轻,一身运动卫衣,背着一个运动双肩包。另一个大概是房产经理的同行,或者说手下。一身廉价的商务黑西装,戴着一副眼镜,脖子上挂着工牌。很健谈,从进门就在哇啦哇啦的介绍,无非是夸这栋楼多好多好。
二人显然认识。房产经理还挺不满,小声质问,你怎么来了。
那人还挺谄媚,点头哈腰。
“这不带客户看房吗——”
这栋楼虽然在高校附近,但楼盘精装修又交通便利,租金不算低,甚至是达到了同类房源中的顶峰,实际上并不是给学生准备的。工牌哥领进来的那位怎么看怎么是个普通大学生,有没有能力负担这里的租金……很难说啊。
房产经理三言两语想把人打发了。工牌哥不知道是出于对业绩的维护还是单纯觉得“人人平等”,本想着抗辩一二,但话到嘴边想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易仲玉却出来打了个圆场。
“看来这栋楼确实不错,人气很高哦。不过很可惜,这间房已经被我定下了。如果这位先生喜欢,不如看看楼上或者隔壁。港城的房价一直水涨船高,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想必心中有数。”
高个子男生眉头一挑。论长相,年轻人的确自带一种青春活力,但细看又觉得有些风流,很像会在偶像剧里演万人迷男二号的角色。
男二号饶有兴趣的打量了易仲玉几眼。
“当然。不用看了,我就要隔壁。我很喜欢这个楼层,视野真的好好,而且,是我的幸运数字。”他扭头看了一眼工牌哥。
“什么时候可以签合同?”
工牌哥原本业没打算真能谈成此单,看小孩稚嫩的脸庞也觉得不像是一张能负担得起高昂房租的样子。他那是大发善心寻思带小孩过来见见世面,毕竟这里的楼盘是很多普通人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签合同时他还有点怀疑。寻思这小孩可别最后跑单,又或者是干什么暴利的不发勾当,回头连累他下水。
结果当着易仲玉、房产经理的面,小孩从包里拿出学生证和身份证。学生证带着G大的钢印,保真,身份证也是政府签发的,不可能有造假。给人看过之后,一年的租金当时就付了,一点没犹豫。
看来是个隐藏的富二代。
钱到手了,那就一切好说。房产经理也很满意,主动热情邀约说可以带他们俩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地形。谁知道那小孩当场婉拒。谁知道是不是记被人刚才见人下菜碟的仇。
他说,“不用麻烦了,我和我的新邻居一起就可以,刚好可以联络联络感情。远亲不如近邻嘛,以后还请多关照咯?”
那人朝易仲玉伸出手,一点不待见外的。
这小孩很健谈。送走房产经理和工牌哥,自报家门起来。
“我叫许谦。G大新生,金融系的。”
许谦朝易仲玉伸出手,模样十分和善。
易仲玉好歹当了二十几年老钱,深知G大金融系是个什么专业。富二代聚集地,镀一层金回家直接接管家业。能考进来的绝大多数靠的不是分数,而是家产。
易仲玉在脑子里思索整个港城哪个家族姓许或者有姓许的旁支,然而思来想去,只想起来一家做日化的小集团,似乎那家老板娘的娘家是姓许的。但那家集团规模不算太大,应该不够资格把孩子送到港大读金融。
再说这人,性格也太自来熟了点。
像他们这种老钱或者暴发户家族,混到这份上不少人都自诩金贵,和普通人有壁,基本上和平易近人两个字绝缘。即使有必要的社交,那也是一群人穿着西装晚礼服端着酒杯互相客套寒暄、虚与委蛇,根本不可能这样勾肩搭背。
许谦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拉着易仲玉往隔壁转了一圈,就说要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好吃的饭店。
走到小区门口,易仲玉忍不住吐槽。
“这里算是富人区,应该没有你说的那种大排档、小吃店。而且,这个楼盘刚开业,附近应该只有711.如果你肚子饿,最近的可能是我们学校的食堂。”
这人身份太可疑。
一副乡下来的灰小子模样。但似乎挺会抓重点。
“啊?你也是G大的?哪个系,你大几?”
易仲玉报上专业。许谦仰头笑得阳光灿烂。
“哦,这么说来你还是学长呢。哈哈,那我叫你学长吧,虽然你可能比我小。”
易仲玉也奇怪。这人是看着稍显成熟,但年龄居然比他大?
许谦显然看出他的疑惑,拿出学生证给易仲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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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出生日期比易仲玉还早一年多。这个年纪才念大学……想必家中有变故。人家既然不主动提,那他当然也不必主动问。
二人从小区溜达回学校,果然很近,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许谦说自己要收拾行李,于是先回了宿舍楼。易仲玉原想着去图书馆,路上倒是接了个电话。
陈起虞打过来,问他怎么要搬出去住。
语气听起来还是有几分惶急。但在易仲玉耳朵里听来就带了点甜蜜了。他走在教学楼之间的绿化小路里,树影交错,很好的掩映了他隐忍发笑的表情。他故意压低声音,好像委屈似的。
“我没地方去呀。陈宅毕竟不是我家。”
“那我家呢?”
“你家也不是。你家是你家。再说,你不是忙着管别人,哪有空管我?”
小东西摆明了是还吃醋。陈起虞坐在办公室,听着听筒里略带嗔怪的的语气也只是笑。如果易仲玉在他眼前他一定要捏捏这小东西的鼻头,看看他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好,”陈起虞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调侃,“那我们仲玉长大了,要自立门户了,我自然是支持的。”他话锋一转,安排得理所当然,“今晚请你吃饭,贺你乔迁之喜。晚点我安排人帮你收拾行李。”他细心叮嘱,“记得带上我送你的香薰,换了环境怕你睡不踏实。”
他记得他所有细微的习惯和需要。易仲玉心头那点因演戏而强装出的委屈,瞬间被真实的暖意取代,像被温热的蜂蜜水浸泡着。他弯着眼睛,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轻快笑意:“好呀。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易仲玉的心情如同拨云见日,脚步轻快地沿着林荫路继续往前走。早些时候他总觉得的那间房子似乎有点空间太大了,客厅联通卧室,一个人住总觉得略显空旷。可若是两个人住……客厅、餐厅、卧室的飘窗,那就刚好。
前世有些亲密还来不及实现,他作为成年人,难免有所遐思。
然而,电话刚断间,一条新的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他鲜少收看这些短信,很多都是无聊的广告,原本他连消息提醒都没开。但今天实属意外,因为他正握着手机,所以那条短信便弹出一个悬浮框来。
里面消息简短却神秘。
[今晚八点,半岛酒店顶层意大利餐厅,敬请赏光一叙。望勿告知他人,仅邀您一人。]
后半段消息被折叠,好奇心驱使,易仲玉打开一看,原来只剩一个落款。
而落款,是他很不愿意看到的那个名字。
商桥。
这条短信措辞礼貌。但始终有种母语并非国语的生疏。商桥是马来人,国语的确算不上好。看来是亲手编辑了这条短信给他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和神秘感。
易仲玉盯着那行字,眉头微蹙。难为他费了大劲找到他的手机号,还特意强调“勿告知他人”、“仅邀一人”。
他想做什么?
一股莫名的警惕和排斥感油然而生。他本能地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商桥此人深浅未知,他与陈起虞的关系也透着古怪,商桥此人像个开屏的孔雀,无非喜欢耀武扬威而已。
消息不必回复,但易仲玉已经决心应邀。
那就去呗。他倒要看看这开屏的孔雀能开出几根毛来。
—
晚上八点,易仲玉站在半岛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一条深色牛仔裤,一双干净的板鞋。与周围衣着光鲜、珠光宝气的男女相比,他这身打扮像是走错了地方的学生。他是故意的。收到那则短信之后他便去了图书馆,全然不必要为这种“鸿门宴”刻意打扮自己。
他有自信不靠装饰夺人眼球。
酒店的侍应生训练有素的多,见易仲玉如此打扮也并未以有色眼镜看人。相反毕恭毕敬的引领他走向顶层餐厅。
一路沿途投来各种目光——惊讶、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打量。易仲玉五官优越,这种优越不是能被刻意形容的优越,而是单纯的,让人一眼见到就会夸赞精致的优越。
他年轻、过于出众的容貌即使在这样的衣着下也无法完全掩盖,但这身打扮与顶级餐厅的格调实在格格不入。
顶层餐厅显然被包场了。空旷奢华的空间里,其他区域并未开灯,只有靠窗的最佳位置布置了餐桌,落下一盏如同舞台追光一样的光束。巨大的落地窗外有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闪耀,流光溢彩,如梦似幻。高塔林立昭示着资本与金钱的魅力。
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拉琴的乐师站在不远处,专注地演奏。
商桥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他果然又是一身“战袍”——纯白色的天鹅绒西装,丝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幽暗华丽的光泽,内搭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他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邃的五官在精心雕琢下更是俊美得带有攻击性。看到易仲玉这身打扮走来,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带着玩味和审视的笑意取代。
“易先生,很准时。”商桥抬手,动作优雅地示意对面的侍应生为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向他们这样级别的人物,想做什么事从来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手势就会有人代劳。
他目光灼灼,在易仲玉卫衣上停留一瞬,语气听不出喜怒,“很……特别的风格。”
易仲玉坦然落座,淡淡道:“比不上商公子隆重。”
侍者递上菜单,黑色硬纸卡印制精美,全是意大利文。易仲玉随意扫了一眼,陌生的菜名和饱和度拉满导致有些失真的配图让他兴致缺缺。他合上菜单,对侍者谦和有礼貌的微笑,说:“跟他一样就好,谢谢。”
商桥挑眉:“怎么?这家餐厅很多招牌,名厨云集……难道不合易先生口味?还是……”他身体微微前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总不会怕我下毒吧?”
易仲玉抬眼看他,随人一起附赠个假笑:“商公子想多了。我只是中国胃,吃不来这些精致的洋菜,怕浪费。”
这话直白得不留情面,甚至带着点粗鲁的无礼。商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靠回椅背,挥手让侍者离开。小提琴乐师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琴声戛然而止,悄然退场。
四周重回静谧。
“易先生果然……性情直率。”商桥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目光如同有实质般落在易仲玉脸上,带着探究,“难怪能让叔叔另眼相看。”
易仲玉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他不太会品红酒,喝到嘴里尝不太出酒香,只能喝的出酒味的酸苦。他微微皱眉,似乎全神贯注于这杯酒上,并不在乎对面的商桥说了什么。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不屑一顾。
显然商桥是很吃这一套的。商桥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放下酒杯,慢慢起身走到易仲玉的椅子旁边,姿态依旧优雅。
他把一只手搭在易仲玉的椅背上,而后俯下身,几乎贴着易仲玉的耳朵,
“易仲玉,你以为陈起虞真的喜欢你吗?”
易仲玉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抬眼,对上商桥那双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异色眼眸。
尽管易仲玉的动作很细微,但晃动的红酒液面还是暴露了他。商桥似乎很满意他这细微的反应,继续说道:
“这些年来,陈起虞身边来来去去多少人?名门淑女,明星模特,甚至有些领域的精英翘楚……莺莺燕燕,环肥燕瘦,你以为他真的无欲无求?还是,你是最特别的那个?”他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为什么从来不肯碰你?”
“嗡”的一声,易仲玉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商桥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最隐秘的不安角落。重生以来,他与陈起虞之间情感日渐升温,拥抱、亲吻额头、甚至那些珍重的吻……都带着无比的珍视,但确实,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名为克制与等待的薄纱。他从未细想缘由,只当是陈起虞性格使然,或是顾及他的伤势和感受。可此刻被商桥如此直白、甚至堪称羞辱地揭开,那层薄纱瞬间被撕裂,露出底下可能存在的、他不敢深想的真相。
前世也好,还是今生,他始终都不知道陈起虞身边,究竟有没有那些……床上的好友。
而他……陈起虞不曾碰他,是因为不够喜欢?还是因为……他易仲玉,终究比不上那些“莺莺燕燕”,不足以让陈起虞打破某种界限?
他的脸色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白,握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胃里因为没吃东西而隐隐作痛,此刻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翻搅不休。他再也坐不住了。
“商公子,”易仲玉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强压着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如果你找我来,只是谈这些私事的话,我想我们没有继续的必要。”
他转身就要走,几乎有些仓皇。他后悔了,后悔来这里,后悔听商桥说这些扰乱心神的话。他现在只想立刻见到陈起虞,扑进他怀里,确认些什么,或者……仅仅是需要他的气息来安抚自己骤然慌乱的心。
“这就走了?”商桥在他身后,声音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嘲弄,“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易仲玉,你在他心里,或许并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易仲玉脚步未停,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这间奢华却令人窒息的餐厅。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没有告诉陈起虞,他今晚来见了商桥。
—
易仲玉随手拦停taxi,车窗四面大开依然让他止不住胸闷想吐。以至于忽略了什么时候到达终点。这小区安保严格,隐私性好,出租车只能停在门口。
易仲玉都不知道自己如何从大门外走进公寓的门口。他心情低落,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商桥那些刺耳的话,胃里的不适感愈发明显,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然而,就在他走近自己所在的那栋楼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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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路灯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那儿。陈起虞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身形挺拔,抱臂看着易仲玉的方向。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却依旧可辨没严重带着的笑意。
若非真心相爱,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易仲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所有因商桥而起的慌乱、委屈、不安和怀疑,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过去。
陈起虞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在看清易仲玉穿着单薄的卫衣、脸色苍白地朝他跑来时,他眉头立刻蹙起,但却条件反射地张开手臂。
易仲玉如同一只受惊归巢的雏鸟,重重地撞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室外凉意和独属于他的接骨木茶香的胸膛。
陈起虞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稳抱住他。风衣敞开将易仲玉一起包裹进去,试图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怀里这个浑身冰凉的小东西。大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手这么凉。”他摸了摸易仲玉裸露在外的脖颈,触手冰凉地骇人。
易仲玉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却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过了几秒,他忽然仰起头,在陈起虞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踮起脚尖,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急切,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毫无章法,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无声的呐喊和索取。他笨拙地吮吸着陈起虞微凉的唇瓣,舌尖试探地想要撬开他的齿关,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验证!验证商桥说的都是假的!验证他是被渴望的,是被深深喜欢着的!
陈起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异常热情的主动弄得怔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他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一手牢牢扣住易仲玉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克制的触碰,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唇舌交缠间带着烟草的淡淡苦涩和仿佛要将彼此吞噬的热度。他另一只手紧紧箍着易仲玉的腰,将他完全按向自己,两人身体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易仲玉被这汹涌的回应席卷,几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陈起虞透过这个吻传递出的、远比语言更直接、更炽烈的感情。商桥那些恶意的揣测,在这个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亲吻中,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易仲玉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陈起虞才缓缓松开他,但额头仍与他相抵,呼吸交融,炙热而急促。他的眼神深邃如夜海,里面翻涌着易仲玉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深沉欲望和浓烈爱意。
“现在,”陈起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指腹轻轻摩挲着易仲玉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还觉得我没空管你?或者……不肯碰你?”
易仲玉脸颊绯红,心跳如擂鼓,被他这句话问得耳根都烧了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将滚烫的脸重新埋进陈起虞的颈窝,小声嘟囔:“谁、谁说的……”
陈起虞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传来,带着愉悦的共鸣。他揽着易仲玉,看向他刚刚跑来的方向,眼神微冷:“晚上去哪了?穿这么少。”他显然注意到了易仲玉这身与平日不同的随意打扮,以及他回来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易仲玉身体一僵,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交代:“商桥……约我吃饭。”
陈起虞搂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语气沉了下来:“他说了什么?”
易仲玉在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把商桥那些关于“莺莺燕燕”和“不肯碰你”的挑拨之言,大致说了一遍,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带上了鼻音。
陈起虞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跳梁小丑。”他低头,吻了吻易仲玉的发顶,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易仲玉,你给我听清楚。我陈起虞身边,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只会有你一个人。至于为什么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带着极致的珍视,“你还小,而且……我怕吓到你,想等你再准备好一点。”
他不是不想,而是克制到了极致。这份克制,源于比他想象中更深的爱惜。
易仲玉的心彻底被熨帖了,所有的不安和猜忌都烟消云散。他抬起头,眼眶还有些红,却亮晶晶的,带着水洗过的清澈和依赖,立刻反驳陈起虞的那句“你还小”。
“我不小了!你不能用物理意义上的年纪来定义我的灵魂……”他声音越说越小,“再说,即便是这具身体,二十岁也已经成年了呀……”
陈起虞眸色骤然加深,如同暗流汹涌的海。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冲动,揉了揉易仲玉的头发:“先上去,外边太冷。是不是喝酒了,胃受到了?”
易仲玉啊了一声,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喝了半杯干红,难怪回来时头晕目眩。他缩进陈起虞怀里,微微仰头,俏皮却意有所指。
“嗯嗯,我听说喝点酒就不怕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