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仲玉转身, 一抹珍珠灰的身影拎着两只香槟朝他走来。
霍若霖。易仲玉脑中立刻对上了号。二十七岁,拥有剑桥经济学博士头衔,行事作风却鲜见于报端, 是真正闷声做事的实权派。她本人比传闻中更显年轻,也更具一种沉静的力量感。五官并非那种夺目的艳丽, 而是清秀雅致, 皮肤白皙,眉眼间蕴着一股英气, 但眼神清澈明亮,目光专注而直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经意的审视感,却并无商明言之流的污浊或商桥那种外放的侵略性。
“易先生。”霍若霖的声音如其人,清润平和,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方才拍卖会上令尊的那枚素印,是我拍下的。”
她把其中一支酒递过去。
易仲玉心下微凛, 迟疑地接过酒,面上却依旧平静:“哦?霍小姐好眼光。田黄难得, 刻工也精。”
两人在此处打太极,竞拍时分明都在场,开场白却还要说这些可有可无的话。
霍若霖轻轻摇了摇头。大概是对这虚与委蛇没什么耐心。她目光落在易仲玉脸上,带着一丝探究:“易先生, 明人不说暗话。我注意到你看那枚印时的神情。我原以为, 你会是今天我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甚至准备了几套竞价策略, 想着或许能与你‘切磋’一二,看看能让陈起虞先生如此看重、又亲手将瑷榭儿起死回生的年轻人,在心性定力上,究竟如何。”
她的话语坦诚得让人意外,没有迂回,直接揭示了观察与意图。
易仲玉微微垂眼,声音平稳无波:“让霍小姐失望了。我于金石篆刻一道,所知甚浅,不过是看个热闹。附庸风雅之事,做了反倒惹人笑话。既然是先父旧物,能遇到真正懂它、珍视它的藏家,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也能真正实现它作为艺术品的价值。”他将自己对父亲的感情,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先父旧物”的寻常慨叹,将不竞拍的理由归于“不懂”和“不附庸风雅”,合情合理。
霍若霖静静地听着,等他话音落下,却缓缓地、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似是无奈又似是惋惜的弧度。“恐怕,要让你这份‘成全’之心落空了。”她说着,从身旁一个不起眼的锦袋中,取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推到易仲玉面前。
易仲玉的目光落在盒子上,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打开看看。”霍若霖示意。
易仲玉依言打开盒盖。那枚刚刚在拍卖台上见过的田黄素方印,正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蜜色的光泽在茶室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静谧的光华。“有台清赏”四个小字,清晰入眼。近距离看,边角处果然有极细微的、熟悉的印泥残留痕迹。
他喉咙有些发紧,抬起眼,不解地看向霍若霖。
霍若霖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郑重:“这不是收购,亦非馈赠。易先生,这叫做——物归原主。”她特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我查过这枚印的流传记录,也了解过易有台先生的一些往事。它理应回到你手中。留在外人那里,无论是出于投资还是猎奇,都是对它和它原主人的一种轻慢。”
物归原主。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易仲玉心中某个紧闭的闸门。酸涩与暖流同时涌上,冲击着他的眼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没有立刻去碰那枚印,而是看着霍若霖:“霍小姐如此厚意,我感激不尽。只是……无功不受禄。霍小姐今日邀我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归还旧物吧?”
霍若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显然对易仲玉的冷静和敏锐颇为满意。她单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姿态看似随意,却透出一股谈判的认真。
“易先生快人快语。不错,我确有一事相求。”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有力,“是关于我的家事。我祖父霍启贤,近年身体欠佳,我父亲霍长渊从不插手集团,因此家族事务大多已交于我手。但最近,我查到一些线索,”她说到这里,眼神锐利如刀,那属于船王家族话事人的果决与威势隐隐流露,“我父亲可能……在早年有一段不为家族所知的感情,并且,留下了一个孩子,一个比我年纪小的儿子。”
私生子。这三个字在豪门之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遗产分割、权力继承、内部倾轧……尤其是对霍若霖这样凭借自身能力一步步走到台前的女性继承人而言,一个突然出现的、具有合法继承权的男性“弟弟”,无疑是巨大的威胁和变数。
“消息来源模糊,对方隐藏得很深。我动用了一些常规渠道,进展缓慢,且容易打草惊蛇。”霍若霖继续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易仲玉,“我观察过你处理瑷榭儿事件,包括应对陈家内部的一些……风波。你思路清晰,手段灵活,更重要的是,那个人,你应该很熟悉。”她没有点明那个人是谁,但话语中的暗示已足够明显。
“我想请你,帮我查清他的底细、背景、目前的动向,以及……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或势力在推动。”
这个请求不可谓不重大,直接涉入另一顶级豪门的继承权核心争斗,风险极高。
易仲玉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慢慢蜷缩。霍若霖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待。
小小三尺露台,此刻风声鹤唳。
半晌,易仲玉抬眼,问:“为什么是我?霍小姐手下能人辈出,与海嶐目前的关系也算不上密切。此事关乎霍氏根本,交由外人,风险更大。”
“正因为是外人,在某些时候才更方便,也更‘干净’。”霍若霖直言不讳,“霍氏内部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用自己人,无论多么小心,都可能惊动不该惊动的人。而你,与霍氏没有直接利益关联,却有能力做成这件事。至于风险,”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世情的了然和属于她的自信,“我相信易先生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也更懂得权衡利弊。况且,我不会让你白忙。”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沉稳有力,抛出了她的筹码:“我了解海嶐集团目前的处境。现金流紧张,几个关键项目受阻,股价压力巨大。陈衍川……”她轻轻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清晰明了,“若你愿意帮我这个忙,作为回报,在你们需要的时候,霍氏旗下金融机构可以提供紧急过桥贷款,利率按最优惠同业拆借计算;我们在东南亚的港口和物流网络,可以为海嶐的相关业务提供优先通道和费率优惠;甚至,如果必要,我可以个人名义,引荐几位对海嶐现有优质资产有长期持有兴趣的稳健型基金。”
这些承诺,每一条都直指海嶐眼下最迫切的痛点,不是空头支票,而是实打实的、能解燃眉之急的资源。尤其是“稳健型基金”的引入,可以有效对冲商氏单股注资所带来的风险和控制力侵蚀。
易仲玉心中震动。霍若霖显然做了极其深入的功课,对海嶐的困境了如指掌,给出的条件也精准而务实,显示了她绝非纸上谈兵的女博士,而是真正掌控庞大商业帝国的实干家。更重要的是,她的方式带着一种平等的、基于价值交换的尊重,而非施舍或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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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失而复得的遗物静静地躺在面前。海嶐和陈起虞面临的巨大压力沉沉地压在肩头。一个潜在强大盟友的橄榄枝,与一份深入另一个豪门秘辛的危险委托。
易仲玉的视线再次掠过那枚田黄印,指尖感受到玉石带来的温凉感。他想起陈起虞在风雨夜的怀抱,想起自己立下的要与之并肩的誓言。前路艰险,多一个如霍若霖这般分量的盟友,或许就多一分破局的希望。而调查霍家私生子一事,虽然无十足把握,但他也已有底牌在手。
毕竟,豪门之间的暗网,往往盘根错节。
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看向霍若霖,缓缓地、清晰地说:
“好。印,我收下,多谢霍小姐成全先父遗泽之心。你要查的事,我应了。我会尽力,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那边尽可能提供已知的、不惊动内部的线索。”
霍若霖眼中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如同春冰初融。她再次举杯,
“合作愉快,易先生。细节和初步资料,稍后我的助理会与你对接。至于海嶐那边……”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随时可以开始。”
易仲玉也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清脆的玻璃交击声在露台里响起,仿佛敲定了某个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秘密契约。易仲玉垂眼看向那枚素印,他将那枚小小的田黄印握入掌心,温润的触感直抵心底。
这枚印,未必不是一枚棋子。
前世他是棋子,更是弃子。
但今生,他只能做执棋人。
宴会结束,王叔驱车接送他们返回市区。连日来的周旋与盛宴让人疲惫,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易仲玉望着窗外飞速的夜景,忽然生出几分想要独处的念头。
“小叔,”他轻声开口,“我今天想回公寓住。”
因已入夜,陈起虞戴上金丝眼镜,闻声从文件中抬起眼,看了他片刻,没有反对:“好,那让王叔先送你。明天早上再来接你去公司。”
“好。”
车子在易仲玉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楼下停稳。他独自下车,走进电梯。新楼盘入住率不高,整栋楼没有几盏亮着的灯。此刻这份静谧,竟然完全替代了孤独。
这是一份难得的自在与松弛,然而,这份松弛在他走出电梯,来到自己公寓门口时,戛然而止。
他那扇定制的高级防盗门上,赫然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巨幅书法作品。
那是两个磅礴而又带着一丝孤峭寒意的大字:
素心。
而在“素心”下方,还有两个略小一些,却同样力透纸背的字:
若雪。
素心若雪。
这四个字各个笔锋精妙,细细看来,运笔的习惯竟然有几份熟悉。而这幅字,对易仲玉而言本身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谁送来的?
好像……
一个来电打断了易仲玉的思路。是陈起虞。
那边背景音静谧,偶有几声汽车鸣笛。看样子是还在车里,尚在归途。
“收到了?”
易仲玉下意识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于是乖乖应了一声嗯。
“那就好。这幅字是上次带你练字之后写下的,算是呼应今晚的晚宴,那枚印你若想要,改日我找霍小姐谈一谈,想必她愿意割爱。”
陈起虞并未多言。可言下之意的关心却很明显。今日晚宴上,他也没想到易有台的素印竟会现世,一时之间难辨真假所以并未主动竞标。可看易仲玉的眼神,俨然对那素印有着别样的情感。他怎么忍心让人希望落空?
再加之,他知道这四个字更像是一个符号,是在警醒易仲玉的复仇之路,不要忘记初心。
所以才连夜派人送来这幅字,也暗中调查了那枚素印的真伪。
易仲玉心口微酸。
一手摘下门把手上的装裱,一手开锁,进门,关门,开灯。
缓了缓心神,才回应电话对面。
“那枚印已经在我这了。”易仲玉将那幅字放在茶几旁边的地上,打算有时间挂在客厅,随后继续解释,“霍小姐找过我了。她把这枚印送给我,说这叫物归原主。不过,她也希望我帮她一个忙,所谓交换,她会以霍家的名义帮助海嶐度过难关。”
电话里陈起虞沉默了半晌。即使易仲玉明说霍若霖找她帮什么忙,他也猜的到是那位私生子的事。
他不反对易仲玉追查。
因而只是道,
“好。有什么需要及时跟我说。还有,年关将至,你愿意的话,可以回陈家过年,我也会一起。”
电话挂断,易仲玉后知后觉嗯了一声。原来快过年了吗?他还只当这是一个寻常的冬天。只是陈起虞的态度有些奇怪。
他想起前世,在那个别墅,陈起虞陪他一起过了很多个年。
陈起虞像是不爱热闹,宁愿陪着不能动也不会说话的易仲玉,也不肯回陈家。
今年倒是不大寻常。也许是为了他。
易仲玉垂眼,不间断的看着地上的那幅字。
“素心,若雪。”
挂在哪里好呢?
三日后便是除夕。
年关的寒意,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刺骨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迫得人喘不过气。易仲玉知道,不论陈起虞提不提这茬,这顿年夜饭,他非回陈家大宅不可。是看在旧情的份上也好,还是为了演戏也罢。对外他始终是陈家的养子,年关不回陈家过,早晚是要被媒体大做文章。
他带上那份精心准备的“礼物”——装裱华丽的《万寿无疆》图,以及盛放在丝绒盒子里、熠熠生辉的“星河之泪”钻石项链,踏入了这座华丽而压抑的宅邸。
内心却无比厌弃。
宅内灯火通明,四处张灯结彩,挂上了不少中国风的灯笼和红绸,试图营造节日的气氛。
陈追骏早些时候已经出院,但为了凸显病容,此刻他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身后披着一件淡白色貂裘披风,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看到易仲玉进来,倒是热情的招了招手。
“仲玉啊,你可算回来了。骏叔这把老骨头还能见到你,心里高兴坏了。”
易仲玉不动声色,把那幅《万寿无疆》交给管家,慢慢走向主位的沙发。他需要用这几步路来斟酌措辞。
“嗯,回来了。毕竟过年了,还是要来看看骏叔,还有弟弟妹妹。”易仲玉挤出个笑容,小声回应。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个不善言辞的腼腆样子。
陈追骏笑意不减,仿佛是病后已看淡人生。
“这才几天不见,怎么这么见外了。你方姨天天念叨着想你呢。”
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到。方静嫦闻声从楼梯上款步走下,见来人是易仲玉还有几分不快。易仲玉搬走时,不知道她心里有多高兴。
这表情正好打了陈追骏的脸。
陈追骏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易仲玉只当没看见这夫妇两个各自的精彩表现。他把钻石项链拿出来,交给方静嫦。
“方姨,一点礼物。”
方静嫦在看到钻石盒子时就已经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迫不及待的打开并试戴起来。她踩着低跟鞋,蹬蹬蹬跑到客厅的镜子前左右端详,嘴上说着“仲玉真是有心了”。
变脸之快,可谓让演员都过犹不及。
只有陈诗晴,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从旋转楼梯上飞扑下来,一头扎进易仲玉的怀里,真心实意地挽住他的手臂,声音清脆:“仲玉哥哥!你总算回来了!我一个人都快闷坏了!”
小姑娘笑容纯净,不掺任何杂质,在这冰冷的大宅里,是唯一一抹真实的暖色。
易仲玉刮刮她的鼻头,真心笑道,“给你买了很多漂亮衣服和裙子。”他凑近陈诗晴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托人弄来了亨德拉的签名球拍,你那个体育生小男友不是打羽毛球的吗?拿去送他吧,人虽然要去内地,但还是可以时时联系。”
陈诗晴欢呼一声,想起是在家里又迅速压低了声音,捂着嘴巴偷偷笑。
“谢谢你啦仲玉哥!”
陈诗晴话音未落,管家进来低声汇报,说小少爷陈礼琛来电,时值学期末功课繁忙,今年无法赶回过年。
陈追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方静嫦抚摸着项链的手也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陈礼琛,实则有好几年不曾回家。他虽然跟陈诗晴是双生子,但十三岁时就被扔到海外独自求学。自那事过后便再未主动联系过家里人,若有事也只是找管家传话。
不受父母重视,想必也没有回家的必要。这种缺席,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或疏离。
一对双生子都是幼子,怎么会区别对待这么明显?
易仲玉不大明白。
时值下午,陈衍川处理完海嶐集团的事务,也终于归家。见易仲玉坐在陈追骏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竟然怔愣了一瞬。
他当然怔愣。
他已经有很久不曾见过易仲玉出现在陈家这栋豪宅之中。
也许是中国人对过年这种习俗心里始终多出几根柔软的刺,这一天不论宜忌,都可以借着旧岁已除这样的借口将前仇旧怨悉数厘清,也就是俗称的“包饺子”。
陈衍川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易仲玉一身红色大衣,白色羊绒高领毛衣衬托的脸颊越发细嫩。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看向易仲玉,眼神复杂至极——有残留的、因过往亲密而生出的些微波动,有被背叛后的怨恨,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在看到易仲玉如此平静淡然时涌起的烦躁与失落。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当是过年了。
几乎是脚前脚后,玄关处传来了动静。陈起虞也回来了。
不像其余的陈家人那样穿红着绿,今日他依然一身黑衣。进门先脱下带着室外寒气的黑色大衣,递给佣人,步履沉稳地走进客厅。他高大的身影一出现,整个客厅的气压都仿佛为之一变。陈追骏坐直了些身体,方静嫦也收敛了炫耀项链的姿态,连陈衍川都下意识地往客厅里侧挪了几步。
陈起虞的目光先是例行公事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易仲玉身上。那目光深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地置身于这群狼环伺之中。在看到易仲玉平静无波的眼神后,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先朝着陈追骏夫妇致意。
“大哥,大嫂,我回来了。”
随即,他示意身后的助理将带来的礼物分发给几个小辈。给陈诗晴的是一套限量版的古典音乐黑胶唱片,女孩欢呼着接过;给陈衍川的是一块最新款的、功能复杂的智能手表,陈衍川接过,低声道了句谢,情绪依旧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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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陈起虞亲自拿起一个细长的、包装极其雅致的礼盒,走到了易仲玉面前。
“仲玉,”他的声音比对待其他人时,似乎放缓了半分,带着一种独特的关注,“前些日子看你书房那支笔似乎不太好用,试试这个。”
易仲玉微微一怔,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低调奢华的铂金镶钻万宝龙艺术赞助系列墨水笔,设计优雅,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这份礼物如此私密且贴合他的日常所需,远超其他小辈收到的、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年礼”。这份特别的关照,在众人面前,显得如此昭然若揭。
“谢谢小叔。”易仲玉抬起头,迎上陈起虞的目光,眼中漾开真实的、细微的暖意,“我很喜欢。”
两人之间如同自带结界,再不容第三个人插足。
陈衍川冷眼旁观。嫉妒的火焰被烦躁助燃。他看到易仲玉被如此特殊对待,看到自己在易仲玉眼中已远远不如他的小叔……一种混合着嫉妒、不甘和迁怒的邪火,猛地窜上他的心头。
陈衍川忽然间猛地一挥手臂,狠狠地打翻了身旁陈诗晴手里的唱片,随后冲上楼,砰一声关上卧室的门。
客厅里一片死寂。
方静嫦皱起了眉,陈追骏脸色更加难看。陈诗晴吓得缩了缩脖子,随后嘟囔道,
“他又发什么疯?”
陈起虞丝毫没有被拂了面子的不快,神色淡然,坐在陈诗晴的另一边,笑道,
“衍川近来处理集团事务,想必是累着了。先让他歇歇,晚上再一起吃饭好了。”
有陈起虞打圆场,方静嫦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一旁易仲玉仍然垂眸,看着手中那支昂贵的钢笔,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笔身,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陈追骏打开电视,频道里晚会预热的声音将整个客厅的氛围重新推至热闹的极点。
夜幕初降,陈家的年夜饭已经上桌。闽粤菜系为主,珍馐佳肴摆满了八珍圆桌。方静嫦已经戴上了那条钻石项链,热情地为在座每一个人布菜,到了易仲玉这里,更是二十年头一遭的热络。
“来仲玉,尝尝这条虎斑鱼。今早才送来的,新鲜得很。”
适逢虎年,这餐桌上有十道菜都是带了虎字的食材所做。这条虎斑鱼更重八斤八两八,于老广人面前,可是十分吉利的好彩。能让老广人让渡第一口,可见是真心“重视”。
易仲玉谢过,浅尝了一口这老虎斑麒麟卷。
做法精致但繁复,味道的确上佳。
陈衍川这会已经下来了,看样子像是还没消气,但拎得清孰轻孰重,因而选择了沉默。方静嫦给易仲玉夹了哪个菜,他便再不动筷子。
完全的小孩脾气。
一顿年夜饭吃的比春节联欢晚会还精彩。
临近尾声,沉默整场的陈起虞倒是开了口。
“年关之后,让仲玉正式到集团上班吧。毕竟衍川现在已经是代理主席,仲玉也应该有个正经职位。”
此言一出,饭桌上陈家三人的表情都有异变。
陈追骏还是沉得住气,尚未发言。陈衍川一拍桌子。
“凭什么?”
见儿子如此激动,方静嫦连忙打圆场。
“是啊,仲玉还小。还在读书呢,往后有的是时间上班,现在着什么急?”
陈起虞没看向这对母子,反而直视陈追骏直白道,
“就凭他是台哥的儿子。衍川比仲玉还小半岁。年龄不算什么。”
易有台对于海嶐的意义,陈衍川不懂,但陈追骏一定明白。
陈追骏被这道目光盯得有些沉不住气,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尽可能平缓。
“如果进公司,给仲玉什么位置合适?经理?总监?还是副总裁?”
陈起虞看了一眼易仲玉。
“不必。就从我的助理做起。”
于易仲玉而言,经理也好总监也罢,对他这个年纪来讲都有些太过年轻了。经验不足难免落人话病。而陈起虞的助理,也不仅仅是一个初级员工这么简单。他能做陈起虞的助理,意味着,他可以代表陈起虞。而陈起虞既然今天为他提了这个条件,就是愿意将自己给他代表!
易仲玉心里明镜似的。从很久以前,陈起虞一直在不声不响地为他撑腰,替他在这虎狼环伺的家族泥潭中,划下一道无形的保护圈。这个男人,从不会将关切挂在嘴边,却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如同沉默的堡垒,为他挡住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他不承认,却又万千次于雪中送火。
易仲玉的胸腔里涌动着一股复杂难言的热流。他能令那些矜贵傲慢者在他面前折腰、失态,如同操控棋子的棋手,可唯独在面对陈起虞这份沉静而强大的庇护时,他会感到一种近乎脆弱的悸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起虞那冷硬外壳下,同样按捺着某种汹涌的情绪,如同冰封的火山,引而不发,却更令人心惊。
陈起虞吃过饭,以公司尚有跨国会议为由,便先行离开了。他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包括易仲玉,仿佛刚才那特别的关照只是一时兴起。可易仲玉知道,他不是。
陈起虞这样做,已经无异于向陈追骏宣战。
兄弟情分到此为止。
易仲玉原本打算遵照“传统”,在这座令人窒息的宅邸里过夜。然而,随着夜色渐深,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变得越来越密集,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喧闹的音乐和笑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如同藤蔓,从心底深处悄然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座宅子,承载了太多不愉快的记忆,前世的,今生的。陈追骏审视的目光,方静嫦虚伪的笑容,陈衍川迁怒的暴躁,南淙隐忍的嫉恨……还有那份关于“素心若雪”的、悬而未决的警示。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身处何等险恶的漩涡。新年?团聚?这些温暖的词汇,与他格格不入。
他需要逃离。需要呼吸。需要……看到一点真实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临近午夜,窗外的烟花声已经连成一片,绚烂的光芒不时照亮夜空。易仲玉猛地站起身,那股焦躁已经达到了顶点。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随手放在一旁的外套,对管家匆匆丢下一句“我回市区拿点东西”,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华丽牢笼。
引擎轰鸣,跑车如同离弦之箭,汇入除夕夜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他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陈家大宅那沉闷的香水与雪茄混合的味道,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车子驶向维港。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道路两旁张灯结彩,高楼大厦的外墙灯光秀变幻出吉祥的图案和新年的祝福。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情侣相依,家人携手,朋友嬉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团圆的喜悦。
易仲玉将车停在附近,步行上了连接港岛与九龙的一座人行桥。这里视野极佳,是观赏维港烟花汇演的绝佳地点之一。桥上早已挤满了等待倒数的人群,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他站在桥栏边,微微靠着,与周围兴奋雀跃的人群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维港两岸,摩天大楼的霓虹勾勒出举世闻名的天际线,今夜更是灯火辉煌,如同一条坠满钻石的星河,倒映在漆黑如墨却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他站在灯火通明处,周身被璀璨的光晕笼罩,却仿佛一个孤独的看客,方知这人间热闹,原来可以离自己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十!”
“九!”
“八!”
不知是谁先开始,巨大的人潮开始齐声呐喊,声音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维港,震耳欲聋。倒计时的数字在附近巨型LED屏幕上疯狂跳动,带着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易仲玉被这浩大的声浪包围着,心脏不受控制地跟着那倒数声一起剧烈跳动。他下意识地拿出了手机,屏幕解锁,微信界面,那个被他设置为置顶、备注却只有一个简单“.”的聊天框,静静地躺在最上方。他们最后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关于一份文件的简短交流。
上辈子,陈起虞年年陪他过年。在海边那栋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人。易仲玉静默的躺在床上,灵魂远去。陈起虞则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看电视,看窗外的烟花。他们沉默地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看着远处的人间烟火。可是,易仲玉却从来没有一次,来得及,跟陈起虞说一句“生日快乐”。
陈起虞的生日在大年初一。前世昏迷的那十年,易仲玉偶然一次发觉。陈起虞每年都会给易仲玉过生日,但自己的生日,却从未提起。
“生日快乐”。那么简单寻常的四个字,于易仲玉而言,是前世一个纠结了很久的遗憾。
遗憾是什么感觉呢。
是想说未说时心口的酸。
是来不及,得不到,忘不掉。
是错过,是迟来的心疼。
在这一刻,在震耳欲聋的倒数声中,在漫天即将绽放的烟花见证下,在辞旧迎新的节点,看着这个沉默的聊天框,易仲玉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他想打电话给陈起虞。不是发信息,是打电话。他想听听他的声音,想亲口对他说一句……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轰——!砰——!”
零点的钟声仿佛敲响在灵魂深处,与此同时,第一波盛大无比的烟花齐齐升空,在维港的夜空中轰然绽放!金色的瀑布,红色的牡丹,紫色的星云,绿色的柳条……千姿百态,绚烂夺目,将整个天空和海面映照得如同白昼,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
易仲玉的手指,几乎在那声“新年快乐”爆开的瞬间,按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他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漫长得令人心慌的等待音,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砰——!”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电流杂音,却又无比清晰地响起,并非来自手机听筒,而是——
近在耳边。
“喂。”
易仲玉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奔涌起来,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璀璨夺目、不断变幻的烟花背景下,陈起虞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室外的寒气。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拿着贴在耳边的手机。他的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沉静地,落在了易仲玉写满惊愕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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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已过,新年伊始。
世界是喧嚣的,是五彩斑斓的,是沸腾的。
可易仲玉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在漫天华彩中,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精准地找到他的男人。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两世轮回的委屈与感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地,抱住了陈起虞。
他的脸颊深深埋进陈起虞带着冷冽气息的颈窝,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是一个逾越了一切界限的拥抱,是一个充满了依赖与倾诉欲的拥抱。
陈起虞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仅仅是一瞬。他拿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然后,那双习惯于签署亿万合同、运筹帷幄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试探,最终坚定地回抱住了他,一只手揽住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雏鸟。
也就在这时,易仲玉感觉到一点冰凉的、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裸露的脖颈上。
他微微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维港的夜空中,绚烂的烟花依旧在竞相绽放。而在这璀璨的光雨之间,竟然有点点莹白,如同细碎的、发着光的砂砾,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是雪。
香港难得一见的雪。
细砂一般的雪花,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奇幻而浪漫的光芒,它们盘旋着,飞舞着,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头,落在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周围。
这一刻,天地为证,万家灯火为幕,漫天烟花与细雪交织成最瑰丽的背景。所有的阴谋、仇恨、算计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纯净之雪暂时覆盖、净化。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定格,将这幅画面镌刻成永恒。
易仲玉在陈起虞的怀里,仰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看着陈起虞在雪花与烟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的眼眸,他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头盘旋了太久太久的话,终于伴随着滚烫的泪水,哽咽着,轻轻地滑了出来:
“陈起虞……新年快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两世的重量,
“还有……生日快乐。”
这一次,他终于说出来了。在漫天飞雪与灿烂烟花中,在新年的伊始,对他失而复得的全世界,补上了前世欠下的,所有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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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多章节名都是粤语歌名,喜欢的可以搜来听听看(但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