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街道派出所, 一大早人满为患。
“往里走往里走,全部蹲下去!”片警把挤满了过道的闹事小混混推进临时拘留室,空气顿时清新。
“豁!”空气混浊了的拘留室, 染着黄头发的小青年一不小心踩到一只脚, 吓得他跳起来, “不是,兄弟你咋回事?”
“!”连乘垂死病中惊坐起。
黄毛:“!!”
“哥们咋进来的?冤不?”
“冤啊,我可太冤了!”
进局子的犯人哪个不喊冤,连乘递出一根糖,“说说?”
待里面的日子实在无聊, 全靠八卦打发时间。
“唉, 这要从昨晚的那顿酒局说起……”黄毛还以为是烟呢, 发现是糖嫌弃了下,扔回给他。
连乘不嫌弃, 慢慢舔着糖补充能量, 听一屋的人说起昨晚的战绩, 等他们七嘴八舌唠完, 拘留室也散了一拨人。
外头天光早已大亮, 拘留室还是暗的,也许是因为天气转阴,没什么阳光。
连乘隐约还能感到一层湿润的潮意, 躺回地上时,一股不耐直冲冲就冒了出来。
他翻了个身, 面向墙壁。
讨厌阴天, 讨厌下雨。
十一点过后,所有酒后闹事的,斗殴的, 飙车的,都被上班后的民警加班加点处理完。
剩下的都是一些丢猫找狗的鸡毛蒜皮小事。
新来的实习女警伸了个懒腰,已经忍不住期待十二点下班吃午饭的快乐时光。
“啊,怎么还没人来保释他……”
发现空荡荡的拘留室还有人蜷缩在角落,女警见状有些不忍心。
提着饭盒过来的老民警瞥了眼铁栏后,提醒她:“不要多管闲事。”
女警抱着自己的那份饭盒悻悻出去。
下午两点,午休结束,陆续返回值班室的人给拘留室增添了一丝动静。
“他怎么这么安静?”
“睡着了吧?”女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里面躺着的背影。
一般都是晚上闹事的人多,这个点不会抓什么人进来。
里面的人没人陪他说话,自然就只能无聊得睡觉了。
不过还是有些安静得诡异了。
这么久没人审问他,也没人放他出去,他就一点不闹吗?
听说还是昨晚大半夜被关进来的。
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女警发散思维多想了一会儿,一分钟后还是听从前辈建议,事不关己忙起自己的其他工作。
直到下午到点下班,有人把值班人员的晚饭送过来,女警突然想到:“他是不是一点东西没吃?”
旁边人也想起来:“咱们是不是都忘了给他口水喝?”
都是他们太忙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看向拘留室铁栏,这是真能忍啊,连躺的姿势都半天没变。
“行了,”老民警走出来说,“别试探了,马上就要下大雨了,你们早点回家去。”
今天这天气没人出门,他们也能清闲一下,不需要这么多人留下值班。
闻言,小心翼翼用警棍戳里面人的年轻警员们欢呼一声,换下制服迫不及待离开。
反正一天不喝水死不了,不用试了。
他们走后,派出所越发安静。
外头起风后的沙沙声和雨点打窗声越发清晰。
连乘被细雨声吵醒,缓缓睁开的双眼,没有丝毫睡意。
根本不能叫吵醒,他从昨晚到今晚就没有睡着过。
但不是因为周围太吵,要真累了,怎么都能睡。
纯粹是因为身体太痛。
自从来到这个狗屁的异世界,他的身体就跟系统不兼容一样,发生了些不可描述的变化。
不能喝酒以免诱发异变都是其次,每月必来的一次燥热更是煎熬。
因为这几个月他连着动用好几次“手段”诱发异变,使用身体过度,这此的燥热来得格外猛烈。
“我说……就不能给口水喝吗?”半天没说过话的嗓子因为缺水更加嘶哑,连乘无语转动脖子以上的部位。
“您就干看着啊,大爷?”
大爷老民警老神在在喝口保温杯的枸杞茶,不动声色移开眼。
连乘气得捶下地。
头顶的灯一直亮着,没有息过一刻,照得他愈发烦躁。
“还搁这装没看见呐,大爷,我要渴死了,一个大好青年活生生要渴死在你面前了!”
“别激我,”中年伪“大爷”说,“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反正我们都不能碰你一下,你想要什么东西,做什么事情,都不要跟我们说。”
“那我应该跟谁说?”连乘气。
“送你来这里的人。”
连乘气得要爆炸了,瞪眼天花板屋角的监控摄像头,无声翻身,脸朝下躺平。
派出所羁押人的最长时间不能超过24小时。
看看谁熬得过谁!
“看看这不是能听话吗,”背后的声音靠近着说,“对这个社会上的一种人呢,就应该多顺着他们,顺着呢,你不一定能讨他们欢心,但绝对没有错,越有钱有权的人越讲究脸面……”
躺尸的连乘:“……”
放屁,他这明明是无声的反抗!
老民警像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摸摸这检查那,自言自语说着他的经验之谈。
“给够了别人脸面,啥都好说,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可不能过头,过头了就是你这个层次不配有的傲气,容易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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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那么多高调的,不管是在我们这个辖区,还是在全国高调,嘿,你猜怎么着,不管做了什么事,人家该怎么威风还是怎么威风,这就是人家有傲气的资本……”
连乘没忍住抬头讥讽:“您这说的也太客气了,那明明是嚣张。”
“哼,不管是高调还是嚣张,都是人家的本事,普通人啊,不能逆着来。”
连乘就算明白也当不明白:“切,你们这环境可真够差的。”
技术是21世纪,社会风气还停留在他那个世界的上世纪。
整得这该退休的大爷都郁闷成哲学家了。
郁闷大爷破防:“你小子,什么你们我们!”说得不是他们这里的人一样。
连乘翻个身,不理他了。
对方也不是很想理他。
白天他提醒年轻警员不要多管闲事,可不是无的放矢。
昨晚连乘被送过来时,他正值晚班可看到了那阵仗。
虽然不知道送连乘来的人到底什么显赫身份,但他知道万变不离其宗的道理。
可惜连乘有眼无珠,没有领悟他的好心。
早几年,进来这里的人都要被关上几天小黑屋,上手教训的。
不管犯了什么事。
连乘现在还能好端端躺在这,死皮赖脸跟他呛声,都该感谢昨晚的人。
作为皇城根下见多识广的基层老干部,老民警无比清楚,连乘不需要他们代为教训。
人只是借他们一块地安置。
“要过节了……”
没几天的月末就是中秋节了,难怪天气会变凉。
连乘也才想起,这里会过一样的节日,看着老民警走远,情不自禁眼神放空发怔。
房顶的摄像头同样拍着老民警走远,监控显示器前,荼渊抬头,“殿下,要不要……”
暗处的李瑀肃立不语。
荼渊了然,那就是不需要着人换下那个老民警。
十分钟后,踏着薄雾抵达派出所的荼渊带人搬走监控,将审讯室连人带物清空,只留下一套桌椅。
风雨声肆虐,一连串雷电惊天动地,震醒了地上蜷缩的人。
“往后稍稍,兄弟。”
迷糊睁眼的黄毛推把地上的人,猛地认出脸,“靠,你二进宫啊兄弟!”
连乘忍无可忍掀翻他,“我就压根没出去过!”
“哦哦这样,不是兄弟你……”翻身爬起来的黄毛,眼神从茫然逐渐变成惊恐。
这得犯多大错,违多少法,才能从昨晚关到现在还没被放出去?
都不是违法,该是犯了罪的重大嫌犯……吧?
他虽然喝酒斗殴飙车闹事,上午刚写了保证书离开,晚上又因为打架被抓进来,但他本质上还是个好男孩啊!
铁栏被疯狂摇动,“警察叔叔!!!”
黄毛小声申请换劳房的要求,被白眼驳回。
“呵。”
黄毛泄气,黄毛不死心,黄毛转身惊恐。
“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圈子……”
“我明白了大哥!求放过!”黄毛秒跪屈服。
给他划定了一平米圈子的连乘躺回原位,终于不用被人睡着无意识挤搡,舒服。
虽然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难以睡着——
身体渐渐发烫,意识飘离在别处,体内好像有一只野兽在撕扯他的身体。
他的意识又被拉扯回来,与之搏斗……
“大哥!”
黄毛心有余悸的一声惊叫,把他从那种怪痛的幻觉中拉回。
“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有点子……哈哈,有点子毛病?”
“你才有病。”他兴致恹恹的一瞥,却惊得黄毛一哽。
真不是什么精神病患者犯病吗……
刚刚一直撕扯自己身体,嘴里还发出莫名其妙低吼声,活生生把他吓醒的人是谁!
黄毛壮着胆子偷眼看人。
连乘仰面躺尸,全身泛红,睁着半死不活微闭的右眼,分明是活人微死状态啊,
“大哥,你发烧了啊?”
“你越界了。”
“没越没越,我还有一只脚在圈子里呢!”
连乘转动眼珠一扫,还真是。
他故意阴恻恻压低的声音恢复正常,“过来吧,扶我把。”
黄毛乖乖挪步过来,搀扶着他靠墙坐起。
他吐着热气,下意识摸兜,没摸到常用位置的备用药,不禁泄气,“有烟吗,鸽们儿?”
这次确实是夜路走多了湿鞋,总是自信体质从小就好,不怕熬不过每个月的发热期。
结果现在躺一晚上就发烧,还刚好没办法吃到药。
过去一天一夜,早到了服用时间。
密密麻麻的痛感瞬时浮遍全身。
外人看着他身体发红发热,自己却感觉从头到脚的寒凉。
最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他闭上眼,想提醒自己疼痛感都是幻觉,漆黑的眼前出现的,全是錿山与码头边自己皮肉撕裂,骨头变形的一幕。
空虚与寒凉再次席卷全身。
“喂喂你怎么了?我有我有烟!给你都给你!别吓我啊喂!”
黄毛被他整个人蜷缩颤抖,面色扭曲的样子吓得不轻。
掏出偷藏的烟盒,一支烟直接塞他嘴里。
连乘很费力才张嘴咬住。
尼古丁止痛效果微乎其微,他也不是真心指望这么个玩意,更多是心理上帮助暗示自己镇静放松下来。
只要他自己神经松懈,身体上的一点疼痛完全可以忍耐。
异化的后遗症更奈何不了他多少。
“没火。”黄毛才想起来进来时打火机被缴了,香烟盒是偷藏在内衬兜里的。
“我有。”连乘艰难吐出两个字,示意他掏自己裤兜。
他常备一只打火机在身上,方便掩饰能力,刚好进来时没被搜身。
黄毛一脸奇怪给他点燃香烟。
带打火机不带烟,这什么奇怪的人?
而且……
“连乘,你可以出来了。”
拘留室不大的门口,站立了三个男人。
说话的是老民警,站在最前头的却是长发男人。
曾经他不甚在意,现在看一眼都觉牙痒痒的男人。
连乘的烟刚抽到一半。
他吐出一口烟气,指尖夹着半截烟睨人的样子很带劲。
然而帅不到一秒,他弓下.身,惊天动地咳起来。
黄毛:……果然一看就是抽烟的新手,呛成这样。
—
“哇皇储终于舍得出来见我一面了,您忙完了大事没?害我被关那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储有囚禁的爱好呢。”
连乘披着从好室友那抢来的外套踏出门,故作惊讶哇的一声。
“放心,我这人很识趣的,善良又大度,只要皇储殿下赶紧把我放了,我一定不会借机闹事让皇储头疼……”
“你对自己可以被无罪释放很有自信吗。”
李瑀环臂倚立,打断他的自顾自之辞。
连乘自来熟到都快走出派出所大门了。
他甚至说着还有空跟老民警挥手打个招呼。
“你的自信,是来自你那些所谓的仗义朋友,还是……”
转瞬大步逼近的李瑀攥住了他一只手,高高举起,指腹轻轻抚过他手背伤痕,声音冷沉,“帮你隐匿脏物的同犯?”
连乘抬眸看他眼:“原来皇储还没有玩够啊。”
奋力一甩,毫不犹豫甩开那只莫名其妙摸他的手。
看自己没有被放掉的意思,他干脆原路返回。
反正不管李瑀还有什么目的,他主打就是一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好听的形容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总之,不能被李瑀的话牵着鼻子走,越是被隔绝了所有信息,越是不能相信任何人的话。
这都是他多年看刑侦剧的经验啊。
再说李瑀要是真有证据逮捕他,就不会来这里跟他玩这套了。
可他要走回拘留室,李瑀却不让了。
刚披上不到几分钟的外套一下被李瑀扯掉扔地,连乘跟黄毛一样懵逼住时,人已经被带到了审讯室。
这里冷清空荡,除了一套桌椅和他们两个人,什么都没有。
没有多余之物,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对于李瑀这样的人,想整一个微不足道的他而言非常简单,一句话一个指令的事而已,自有底下人操办。
现在李瑀亲自上阵,不得不叫人怀疑是否有更恶劣的手段使出。
他再无所顾忌的人也要胆惧三分。
“放心,你确实可以离开,毕竟有那么多人至今还在想尽办法救你。”端坐在审讯之位的李瑀冷厉威肃,压迫感如山袭来。
连乘暗啐一声人模狗样,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只能听下去。
荼渊推门进来,递上一沓资料后离开。
连乘越发坐立不安,有第三个人在,他反而安心一点。
忍不住摸了摸手臂,他只着一件黑色工字背心的上身红得厉害,像是冻的。
李瑀漫不经心瞥了眼,修长的手指翻开第一页,“兆迏江,24岁,華大六月毕业生,于大一加入学校名义上探讨文学理论的戏剧活动社,私下多次参与游行示威,在网上发表大量反动言论。在大二下学期期末将你介绍进社,在去年大四上经人推荐,加入社会组织‘同义社’,组织团体活动超三次……”
“够了。”连乘一秒破功。
他不需要李瑀在这面无表情念这些东西,还念得那么难听。
他比谁都了解兆迏江做的那些事。
什么狗屁刑侦剧经验,在李瑀这都行不通。
他想死皮赖脸耗着,李瑀却单刀直入。
李瑀好像完全不在乎这样的手段是否低级。
给他气得够呛。
李瑀看着他因为自己一句话,变得凶得很。
可原本半死不活颓废不已的人,怒视他时多了种活力生气,到底让他看得顺眼了。
连乘远比他预料的,在乎他的朋友。
连乘拥有的朋友,也比他知道的要多。
明明一年前被霍衍骁断了所有关系的人,一年后又冒出一个又一个朋友兄弟,个个侠肝义胆,要为他两肋插刀。
只是失联24小时,外面已经为寻他闹得天翻地覆。
“你要威胁我?”
“如果我说……你必须认下这个罪呢。”
那双漂亮的凤眼狭长幽暗。
这样的话术实在不算高明的审讯手段,属于自留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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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连乘没有及时抓住他的把柄。
他现在实在很担心兆迏江,顾不上李瑀的屈打成招。
兆迏江加入的社团组织,法律上都合法合规规,就是那些抗议活动,也是经过申请,符合要求的。
只是听起来叛逆不合主流了些。
李瑀没有权利因此逮捕兆迏江。
可他担心,在自己被关押期间,兆迏江关心则乱,做出超出法律红线的举动。
还有陈柠与和光,这两个人也不能因为他而暴露。
他们跟他有一样的经历,身份和身体特质都一样敏感。
虽然会造成现在的局面,有一半都是和光那小子造成的。
在宴会厅的旋转楼梯那会,他要是不叫住自己,他就不会被李瑀看到自己一闪而过的影子,进而怀疑上自己。
是的,这一天一夜他不是就跟人唠嗑打挂瞎过的。
他思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李瑀为什么会盯上他,就抓着他不放。
源头就在这啊!
但和光那死小子不干人事,他不能。
如果真的因此耽误了兆迏江的前程,他不如当时就把事情闹大。
自己付出代价,好过牵连兆迏江。
再不然豁出去大闹一场,刚好借此离开京海。
可也知道一念之差,无法改变。
不仅是因为跟在他身后行动的和光,会一直递来牵制他的枷锁,更是因为眼前的男人。
他总有种感觉,如果他疯,这个男人只会比他更疯。
疯子李瑀坐在他对面,眉头微拧。
连乘盯着他,时间流逝,他隐约明白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互相的折磨。
可同时,更多的杂乱思绪冒出来,让他分不清这场战争的源头为何。
他想到老民警的话,也许如他所言,顺着对方是一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尤其是在他此刻心力不足的时候,再没有比这更快更方便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战斗。
可张口,他还是习惯性的那套油滑面具。
“你还要怎么样?关押我这么久还不够?皇储不会真的有囚禁的爱好吧?噫~”
“伶牙俐齿。”他故作大惊小怪,实则试探。
李瑀清楚,却不挑破,转而道:“你的手怎么受伤的?”
“这和案件有关?”
连乘奇怪看眼自己的右手,又看对面。
他自愈能力其实素来不错,这么些天过去,玻璃划破的伤口早愈合得七七八八。
李瑀不提,他都要忘了右手这回事。
李瑀避开了他的视线。
连乘看他这样子就知道,监视他的那两波人中,除了霍衍骁的,果然就是这位的了。
很好,够绝。
明知故问,是也想用饭店和展鹏飞他们威胁他?
“谁弄伤的你。”
他误解了?
听着对面再问的连乘不明白了,这是真不清楚,所以咄咄逼人誓要探个究竟?
迷茫一瞬顿悟,他何必弄懂这人想法。
“你会不知道?”他故意道。
李瑀气息瞬沉。
如连乘猜测,他一直派人全天候看着连乘。
不让霍衍骁的人监视连乘,却从临洮再遇那天起,就没让连乘脱离过他的眼线控制。
可底下人汇报上来的情况,从来只截止到秘书处,他一眼未看。
自然也就无从得知,连乘的手伤是自残所致。
然而不去看,不代表他不清楚连乘的处境。
皇宫里的李瑷说完“他手上还有伤”,他就知道霍衍骁已经将连乘逼到了什么境地。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要听连乘亲口对他说。
“恶心。”反应过来他是明知故问的连乘,理都不想再理他了。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示弱。
别说这一点手伤,就是霍衍骁还想打断他的腿,他也不会往外吭一声。
一只手而已,只是他来到京海后霍衍骁给的第一个教训。
他当时不见点血,依霍衍骁的恶心人作风,根本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展鹏飞的饭馆只会迎来更多麻烦,甚至是牵连到展鹏飞和邹芊本人。
但这些跟他李瑀有一个字的关系吗?
更没必要跟他李瑀说一个字。
他等着李瑀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比起尽快逃离这个窒息的地方,他果然还是更不能忍受对李瑀的屈服。
李瑀冷眸盯看着他。
眼球的血丝和眼底黑眼圈,说明着他有多缺睡眠劳累。
干渴起皮的嘴巴,也在充分证明他身体衰弱到了什么程度。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甘示弱,挑衅似的目光未曾移开一眼。
李瑀幽暗的眸光先移开了一瞬,随即落回他身上。
但不是直面他的眼神,而是落在他耳边。
那种势不可挡的侵略性顿时像失去了准头,散失了威慑力。
连乘抬腿搭上膝盖,姿态不禁放松。
他好像得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发现。
真的不是错觉啊。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都要嘲笑李瑀一句,胆小鬼,敢做不敢当。
敢使坏故意整他,却又不敢承认。
在温泉山庄打球时他就发觉了,李瑀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每次在他溯源望向注视他的目光时,这人总是率先撤回,好像是回避他的视线。
连对视都不敢的男人——
连乘拍案而起:“我要吃饭!”
时隔二十四小时,他在派出所终于吃上了第一顿饭。
破下第一个在审讯室进食的记录,也荣升为第一个在李瑀眼皮子底下哐哐炫的人。
虽然这样做稍显没气势,但连乘想得明白,他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能吃亏在眼前啊。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跟敌人对抗。
落在对面的李瑀眼里,他这副模样自然是比不上某个人的。
李瑀清楚,若是林苏寂处于相同的境地,后者就是死也不会低头,跟他多说一个字的话。
更别说在拘留室里席地而坐,脏兮兮不洗漱地当他面吃东西。
实在有失风骨。
连乘有傲骨,却不是不知变通的人。
李瑀第一次遇见连乘时就知道了。
面对会所山庄上试图欺辱他的男人,连乘揍过后是留下证据威逼利诱对方,让人不敢找他麻烦报复。
“吃饱了?”
干饭的连乘抬头,不懂他尾音语调怎么有了起伏,就连气息也有了变化,好像没有刚才的冷酷。
他下意识警惕,一口灌完剩下的水,撂下水瓶扶案而起的姿态好比宣战。
来吧,他还能跟李瑀再战三百回合。
不管怎样,这场斗争,他要赢。
然而斗志昂扬维持不到三秒,他整个人如泄气的气球,软趴趴没了气势。
眼前一黑时,他还只是觉得自己起猛了,才会头晕眼花眼冒金星起来,突然感觉意识也模糊起来,他顿时明白。
“你!!”
他毫不犹豫蹬倒椅子跳桌扑向对面的男人,趁最后一点精神逮住李瑀。
李瑀将他抱了个满怀。
怀里这份重量似有千钧重负不可承受,李瑀直挺挺往后栽,直到身后的审讯椅接住了他,他接住了连乘。
他靠坐在审讯椅上,连乘倒在他身上,脑袋无力垂靠他肩膀。
大腿紧贴大腿,胸膛依偎胸膛。
连乘重重吐出的呼吸,熏红了李瑀脖颈原本如玉的白皙肌肤。
炙热感立刻传遍全身。
喷洒在连乘耳垂的呼吸跟着灼热急促起来。
感到分外结实有力的手臂紧紧紧勒住了自己,连乘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多么愚蠢的举动。
他以为的抓住药倒他的真凶作为人质,实质无异于羊入虎口,把自己送上门。
他应该……他就应该……
彻底昏过去前,他的最后一点意识听到冷淡而喑哑的男声,用着高高在上的口吻说,“把案子结案,人我带走了。”
无人阻拦。
不知是老民警还是哪个警员的阿谀奉承之辞忙不列颠紧跟在后。
他只觉一阵绝望。
完了,他真马失前蹄了。
“你……你这个……没有信用的……”骗子。
他这么拼尽全力,用出所有意志跟李瑀对抗博弈,结果这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混蛋——
李瑀压抑的声音低头贴耳,回他:“彼此,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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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十点更,继续日六千+[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