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着怡人的熏香气息, 连乘从小叶紫檀的床上醒来。
入目是八角宫灯,雕梁画栋,金器银饰随处可见。
触手可及的字画与珠宝玉石摆件, 让他随时有种活在古董世界的错觉。
怔怔失神。
梦里他代入的竟然不是那头黑豹, 而是被当做猎物的兔子?
捂着的心口还是心律失衡不齐, 仿佛夜里难耐颤栗的余悸尚未消失。
瞪着身下被揉皱了的床单,勾了丝的精美被套,连乘傻了眼。
现在算算要赔李家多少钱还来得及吧?
不对,他都多久没有青春期夜.遗了?
都说青春期了,发生在他一个23岁的人身上真的合适吗?
他一个鲤鱼打挺弹坐起, 到处嗅起自己身上的气味。
熟悉的清冽淡淡香气萦绕于身, 他闻出了其中的紫苏薄荷味, 怎么也不像野兽的味道。
所以晚上他没跟那只黑豹打架。
可与此同时,他发现了大腿根的新鲜指印, 还有耳后一抹红痕。
后背一凉, 他默默抓起被子, 抬高躺下放平。
皇宫里的天气不算很好, 但也不算差。依然阴阴的, 偶有几缕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
是清朗,但一潭死水似的平静、沉闷,无趣。
躲进被子里藏了半天的连乘压下惊恐, 游荡在宫墙殿宇之间。
不可置信,马上就是中秋节了,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在这座皇宫待过来了。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皇宫里的电视只能提供很基础的官方新闻报道。
也就是说他还是获取不到有用的外界信息, 更别说往外传递信息。
不得不说,李瑀很会磨人。
这样吊着他,反而让他投鼠忌器, 不敢轻举妄动。
不能动的他每日情思睡昏昏,懒洋洋提不起劲。
没办法,闲的。
不过这种提不起劲,不是身心俱疲的沉重,而是因为舒服放松才有的懈懒。
毕竟这里好吃好喝随便他造,他又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必想,想也没用,他的一天过得很快。
除了吃就是睡,小孩们要上课不来找他时,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想找工作人员唠个嗑吧,这里的每个人都跟机器人一样,规规矩矩,绝不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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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人家上班肯定不想多添聊天的工作,他只能作罢。
今天小孩们没来找他也好,给那些小动物喂食洗澡都比带娃强。
落井下石笑话那帮小孩过节都不能放假,还有课程完成。
他得以喘口气,跑去薅李瑀的兽苑。
李瑀一天不放他,他一天不停止折磨他的宠物!
兽苑顿时堪称猛兽飞禽版的鸡飞狗跳。
“哎呀,真有精神,没想到你这么会养宠物,朱雀的小家伙们跟你才玩了几天,就那么有活力了。”
突然出现的男人满面笑容,轻嗯一声:“你这是什么眼神?”
连乘:“……”看他眼睛是不是瞎的眼神。
他明明是在折腾李瑀的宠物,没看到它们看到他都怕得四处蹿逃吗。
那叫陪玩,那叫有活力?
对面道:“我们彼此应该无需互相介绍了吧?”
连乘含糊:“大概吧。”
别说此前不认识,就这几天跟那些小孩相处下来,也能把皇室这些人了解个七七八八。
何况他第一天来到皇宫闯入花厅时,就瞥见过李珪。
这大黑皮坐在一把金丝楠木椅上,握着柄晶莹剔透又莫名闪耀夺目的贝母扇,雍容华贵的。
这会儿一看到他,连乘就想到当时李瑀背后的金丝佛像屏风,立刻这些皇子在他脑子里的形象就多了一圈金框。
方方正正,金光闪闪。
怪不吉利的。
隐隐咆哮从爬满藤蔓的青色围墙内传出,提醒他收回幻觉回到现实。
兽苑紫藤花架下的李珪,还在好整以暇看着他。
没有池砚清那种公子哥饶有兴致看人时的玩味。
这位天潢贵胄即使心里真的瞧他不上,给人的感觉也是舒服的。
一身描金织花的古衣,虽然看着花哨,穿在李珪身上却只显爽朗与风雅不凡。
加上高位者那种特有的松弛慵懒,一不小心就会让人陷进去。
至少这会儿连乘跟他相处起来就挺愉快。
李珪清退侍从与饲养员,跟他一起亲手喂过几头狮虎两匹骏马,来到飞禽区。
站在鹰隼笼前,漫不经心逗弄着里头最漂亮的那只海东青,“朱雀擅于驯兽,这里的每只动物都是他亲自驯服的,可你知道他的心得是什么吗?”
连乘:……完全不想知道呢。
“古时讲求的‘熬鹰术’是人与鹰对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直至将鹰的野性全部消磨,开口食用熬鹰人给的肉才算屈服结束。”①
完全不在乎他敷衍态度的李珪笑吟吟接道,“熬鹰如此,对付烈性的野兽啊,技巧也不过如此。最重要的就是人要比兽更狠,要让它们怕你,畏你,依赖你,最后才能服从你。”
连乘品出味来,“你是说……”
这不就跟他之前一样一样的遭遇吗?
李瑀故意把他丢在派出所不管,就是为了熬他?
清楚他遭遇的李珪听出他想说什么,意味深长一睨:“这怎么算熬你,你看他不是迫不及待又把你接出来了?”
呵。
“你想知道原因吗?”李珪眉眼含笑,看他暗自咬牙恼怒,兴色浮现更多。
“因为他啊……不、舍、得。”
连乘莫名其妙。
既是对李珪跟他说这么多的无语,还有这句“不舍得”。
咋地,他还要谢谢他李瑀,多亏不舍得,才没让他在派出所发烧烧死。
多稀罕!
还要他感恩戴德,做梦。
想要驯服他,没门。
“你很闲吗?”李珪乐不可支的模样很浮夸,也很招连乘眼。
不痛不痒反刺一句回去,顺便真心问一句:“你很关心你弟弟吗?”
李珪习惯的眯眼笑容,一刹那眼睛弧度弯得更厉害。
“你再说一次。”
连乘无端感到一股寒意,“只是好奇而已,难道我说错了吗?”
李珪按下折扇睁眼,一双清凌凌的黑眸,和李瑀一模一样的凌厉眼型。
“不,你没有错,我只是惊讶你这样的说法,无论哪一方面。”
哪一方面?
连乘情不自禁疑惑,随即无所谓撇开。
反正李珪会来见他就是奇怪。
这些天他也能发现,这些皇子间感情淡漠,互相之间给人的感觉相当疏离生分。
好像很看重隐私空间的样子,不会因为是亲人而随意跨过界限。
从他们对他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因为他是李瑀带进来的人,所以不会过问一句。
偶然碰见也只是视若无睹,一句话都不会跟他说。
除了那些小孩,还有很有礼貌的李瑷见到他会友好问好。
简直人美心善。
由此可见,李珪来这一趟,不是有病就是有目的。
连乘提起这些日子懈怠的心,一万个警惕提防起李珪。
可李珪表达完他的惊讶就走了,再也没来过见他。
连乘只得安慰自己,算了,不要计较。
李珪神神叨叨,整个皇室的人也都奇奇怪怪。
虽然皇宫很大,人也多,可就是看着毫无生气,他很不喜欢,很不适应。
等他再见到李珪时,是在隔日中秋节的前一天。
为了中秋当天的祭礼仪式,皇宫里的人进行最后一次筹备排练。
他爬上黄色琉璃瓦的城墙顶,远远张望到一派盛大隆重的排场。
翘角飞檐之上的屋脊兽一个个活泼可爱。
殿下一堆人黑压压,殿前以李瑀为首的几个皇子居高临下,全部身形肃正,高挑修长。
笼罩在他们头顶的宫殿拱顶装饰精美繁复,藻井华丽贵气,盘龙浮雕层层压顶,却压不住那份天潢贵胄的气场。
连乘一眼看见最打眼的李瑀。
黑金龙纹的夏式传统礼服穿在他身上,更显俊雅矜贵,气度出尘,华贵之美扑面而来。
转眼他才望见李瑀身旁的李珪和另一个成年皇子。
他跳下来,旁边伺候的一群人吓一跳,小黑皮李蕴说:“那是我们三叔。”
“是三哥!”李琅不甘落后。
小害羞李茂点点头,他亲爸李琚气质内敛,仪度也不能说不出众。
同样的龙章凤姿,样貌清俊,眉眼清隽,仪貌毫不逊色。
只是站在李瑀与李珪俩人身边,顿时少了些存在感。
属于亮片和哑光的区别。
连乘趴在护栏上一会儿,待不住坐上去,荡了荡腿,跟随的侍从们又悬起了心。
脚下围着一群被他擅自带来爬楼上墙的小孩,已经见怪不怪。
他听而不闻他们的叽叽喳喳,倒是想到。
李珪是卷发的显性基因,李琚他们却是直发。
嘁,皇室的秘密还挺多。
—
翌日中秋当天,皇宫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除了连乘。
他自觉闭门不出,避免讨嫌惹眼。
不过说起来,他来了这么久,这皇宫上上下下的人虽然待他客气周到,可至今他还没见过最上头的那位呢。
长在红旗下的他不免好奇夏国皇帝长什么样,可也明白,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等这些皇室子弟看腻了他,觉得无聊了,自然就会让他消失不见。
上面的人犯不着大惊小怪。
硬要逼着李瑀把他赶出去,纯粹是连乘自己的幻想,属于是遂了他的意。
转念又想起李珪的熬鹰理论,发觉李瑀把他困在这偌大的皇宫,不也是一种熬吗?
不过是把笼子变大了。
得亏他这一年耐性变好了,耐得住寂寞。
不过李珪说的也对,这怎么算熬,啥手段都没上。
鞭子呢,棍棒呢,锁链手铐呢?
李瑀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用在他身上。
如果不是善心大发,倒更像对他无计可施,只能这样磨着他。
可磨人也得人到场吧?
这么大的寝殿就他一个人待了两天三夜,李瑀都没主动来找过他一次!
……等等,他这算不算被磨到痛点上了,他都盼着李瑀来找他了?
连乘惊坐起。
下一秒泄气躺回,在大床上这里滚滚,那边蛄蛹几下。
他这边窝寝殿里百无聊赖着,那边曾经在他面前活蹦乱跳,气得他抓狂的小孩们,一个个端正严肃出现在典礼上。
如果他亲眼看到,定然要惊讶认不出来了。
那种宛如提线木偶般,一板一眼行礼跪拜,死气沉沉的模样,跟那张合照里的幼年版李瑀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今典礼上的李瑀大步在前,捧着礼器踏上祭坛。
身后一串从长到幼,无论辈分大小,一例盛装肃色,罗列两旁。
拖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厚重传统服饰,从早上祭礼上的三跪九叩,到祭拜宗庙,问候祖辈,各样仪式要一直持续到晚上。
期间尚有几分轻松之意的人只有李珪。
不过一天繁琐的礼节行下来,就是李珪也很难再维持如常。
黄昏时分,侍立在下的李珪面露倦色,看李瑀从丹陛上下来,不仅毫无疲惫,还能状若无事吃下那用来当作供品的白水肉。
李珪想到什么含笑,“你辛苦了,朱雀。”
李瑀淡淡一瞥,波澜不惊收回目光。
那边李珪还在控制不住发笑,掩袖藏起食之无味甚至令人作呕的白水肉动作,差点暴露。
想到李瑀忙活一天,晚上还要马不停蹄出宫,把寝殿留给别人,李珪就忍不住在这样肃穆的场合露出笑容。
“这也太可爱了,朱雀你也很可爱啊,好吧好吧,是他可爱。”
这两天值得他开心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怎么会有人找上他抱怨皇宫蚊虫太多,有意无意提醒他好好督促下人按时杀虫啊。
又比如半夜进人房间,偷偷摸摸跟人贴贴的是谁啊。
前者他明知言外之意为何,但他不说。
后者他本该无权过问,他偏要过问。
说完生怕当事人恼羞成怒似,还要装模作样顾忌几句。
心里却是更加赤裸裸想到。
哦,只是凉凉扫来一眼,没有否认他很可爱呢。
凤鸟纹锦衣逐步靠近玄色龙纹衮服,两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相近不到片刻的耳语——
“玄武。”冷冷一声,犹似当日席上长者威严一呵。
丹陛之上的尊者目光,随金红的夕晖一起笼罩而来,威严庄重。
列侧的李瑷李蕴等小辈默然垂首,似闻声,又似未听见李瑀饱含愠怒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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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侍从属官依然静候在祭坛四周,这方台上,一时只有李珪迎面对上李瑀的黑眸。
同款凤眼一样凛冽清冷,一样的漠然无物。
唯独那双墨色更深的的眸底此时掠过凌厉寒光,比往常更令人胆寒心憷。
墨青黻饰的吉服翩然而至,如主人一般普通平常,“大兄。”
李琚的声音礼貌疏离,温柔克制,“这边的祭礼还要一会儿开始,茂儿他们还小,可否允他们先过去宗祠祭拜?”
李瑀冷眸横去一眼,准允:“可以。”
空气悄然一变,李茂他们移动的脚步松快几分。
笼罩在他们头顶的曜日移去。
李琚复返后的高台上,祭礼重新开始。
除了少了一群以敬香之名离开再未返回的孩子,一切仿佛如常。
唯独李珪清楚且不加掩饰那份暗中发生的变化,他的心思,早已被两张陌生面孔窃据。
讨你欢心,怕你不过来,又怕你再走。
捧出一个姓林的,用他来刺激连乘,好像是用他来让连乘知道,他李瑀不是没人要的。
李瑀何时如此不自信的。
李珪忽的冷笑。
—
入夜,满月皎洁,家宴结束。
脚步声踏破寝殿寂静时,门后的人火速冲进里间,跳上床。
典雅复古的房里,一秒进入静止状态似。
唯有床头兰花底的金丝笼香薰炉还在升起袅袅香烟。
暗夜浓稠,绣着繁复龙纹的衣摆拂过帷幕,穿过层层珠帘,抵达寝殿里间。
人未至,祭典上沾染的檀香先袭向拔步床内。
这股香气霸道,甚至盖过了寝殿里本来的气息,但也可能是他闻习惯了才不敏感。
连乘揣测着,想继续从掀起的被子一角偷眼窥看,又怕被发现。
最重要的是,他几乎能猜到来者是谁,一种想确定又莫名生怯的心理作祟,让他止住了下一步动作。
他早怀疑上李瑀。
能自由进出寝殿,不被守卫抓住的人还能有谁,有谁!
总不能真是风水不好有鬼,或者是小偷小贼摸进皇宫,什么东西都不偷,就专门给他身上留下那些莫名印记吧?
说实话,刚刚听到脚步声,发现真的有人大半夜会进入这个寝殿时,他一点没有即将抓住凶手,发现真相的兴奋。
一点点看着那抹衣摆走近里间,身份愈呼之欲出,他越生起种被野兽盯上逼近的惊惧不安。
心脏控制不住地泛起紧密鼓点。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头一次如此迷茫,不能明确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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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十点照常更新[撒花]
①熬鹰—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