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面对谁, 什么人什么事,连乘自问一向果断,从不需要犹豫。
更别说像眼下这样拖泥带水, 连跳出来质问李瑀为什么要这样做都不能。
但也清楚, 如此情态并非是他心生异样。
而是面对李瑀这样一个危险强大的存在, 任何人都必须十分谨慎小心对待。
他不能保证李瑀下一步会对他做什么,自己又是否有自保之力,那么所有的一切犹豫不决都是应该的。
没有应付李瑀的勇气,亦情有可原。
他给自己找好了借口,以不变应万变着, 倏然听见一声喘息, 在这样的暗寂里尤其清晰。
连乘屏息调整, 睁开一只眼偷偷瞥去。
高大的男人身影正在窗前的红木太师椅坐下,仰起头后靠, 刹那全身松懈了下来似。
借着月光, 连乘都能看见他乌黑卷翘的眼睫颤了颤, 绵密的遮掩了眼底所有晦光。
那张素日冷凝没什么情绪的脸上透着微微倦色, 就像往日坚不可破的冷酷外壳, 突然裂开了一丝细纹。
此刻他看见的喉结滚动弧度,搭在扶手上鼓起的手背青筋,都让人感到莫名的色.欲性感。
嘴唇不自觉抿紧, 床榻上的人放下被角,隔绝了所有新鲜空气。
窗边的人静坐一会, 似乎闭目养神够了, 起身向床边走来。
抬手掀起帷幔,严实包裹不露一根头发的隆起映入眼帘,无波无澜的瞳眸蓦然泛起涟漪, 被浓夜浸染出欲色。
万籁俱寂里,只闻呼吸悠远。
李瑀长达一分钟的注视,目光像能透视到锦被下的健瘦身躯。
被里的连乘侧卧难安着,忽然感受到床边伫立的人抬手有了动作。
李瑀从衣袖掏出一枚香囊,往床头香薰笼一倒,里头便多添置了几厘香料。
转瞬脚步声渐远,门扉合拢。
屋内香薰静静燃烧,香气袅袅。
沐浴在馥郁芳香里,连乘沉沉闭眼,意识飘远。
清晨,一个鲤鱼打挺惊坐起。
昨晚的一幕幕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连乘下意识控制呼吸,屏息,然后是急促喘气,再次屏息控制。
控制不住——
一头栽床上,大口大口喘气,身下发紧的同时,脸颊憋得涨红。
他狂捶床。
该死,李瑀这个疯子,皇室一定是盛产疯子!
—
“哥哥!”
“橙子哥哥!”
烦人小魔头们又来闹人了,还偷偷夹带私货称呼,合起伙一下把他从床上揪起。
“哇羞羞脸你还没起床!”
“连乘哥哥脸好红~”
“噫?连乘哥哥是不是胖了?”李蕴忽然神来一嘴。
“嗯……”李琅人小鬼大作思考状,“连乘哥哥不要难过,我们一致觉得,你比刚来时好看欸,长出来更多肉肉!”
所以不要觉得胖胖的不好哦!
李茂屁颠屁颠捧来一柄光滑铜镜,高举过头。
晴天霹雳,他真的圆润了不少!
连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被养得肤白面红的人是自己。
“那是因为你们这风水不好。”他深沉脸强调。
害他活动身体的精神头都没了,天天一动不动,不是吃就是睡,养猪都不带这样的,自然就会长胖了。
小崽子们半信半疑:“是这样吗?”
连乘:“……赶紧走吧你们。”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娃儿们一大早就要去送他们的父亲出宫。
是的,连乘很震惊,那几个男人留宿一夜,第二天迫不及待就要走。
还得小孩赶早起床来送他们。
其他人也默认他们不会住第二晚。
“你们送就送呗,非把我也叫起来。”娃送那几个,他送娃去送那几个。
这么抱怨着的连乘,没指望小崽子们能对他感到抱歉。
这几个小鬼该跟他闹的时候闹,没心没肺一样,却不是真的天真无邪,一点真实想法都不透露的。
他也懒得探究这个关头,他们为什么偏要来见他一面,还要多此一举缠着让他送到宫门口。
远远看到等候接手的嬷嬷,一步不多动的,立马闪身走人。
咻,他帮皇室带娃的回报这不就来了。
一队巡逻卫兵经过花坛,四周空旷无人,唯有口哨声惊起的鸟叫声清脆
—
时令已是寒露,早晨的雾水深重,寒意料峭,天色尚暗。
出宫的两个男人身上都带有不同程度的惫倦感。
李珪直接外罩斗篷,里面睡袍裹身出现在宫门口。
“太失体统了。”为首侍立的妇人,是宫里那位长辈身边伺候的老人。
看着他们这几位年长皇子长大,当即呵责不留情面。
李珪拱手求饶:“原谅我吧嬷嬷,反正我回去后也是躺床上补觉……”
那也不能不换衣服啊。
嬷嬷深深叹气,拿李珪没办法,后者就是如此没个正形。
李琚着装规矩一点,但也站得远远的,似乎没精力旁听亲兄长制造的纠纷。
直到一直躲在李琅他们后面的李茂跑过来,直接抱上他的腿。
李琚怔了怔:“怎么了,南客?”
李茂面带拘谨,细声细气:“父亲,我、我什么时候可以来找你?”
李琚才抬手,李茂已经被人拉走,“失礼了殿下,请不要耽误您的行程。”
李琚一向好脾气,收回没摸成儿子头顶的手道:“无妨。”
皇室言行举止都需克制,李茂的举动确实逾矩,对方道歉拉开也是正常。
李琚转身去跟李瑀行礼告退。
在场中无论年纪还是身份地位,都是李瑀最高,他必须告知一声才能离开。
这也是规矩。
他一向遵循得很好。
李瑀一大早的着装依然端庄,气态如常,不像他和李珪还能看出连日周转的怠色。
听着李瑀出言回应了他的问候,李琚本该立刻离开,只是他看着李瑀冷淡的面容还是有点好奇。
他真的不跟他们一起离开吗?
往年李瑀都是跟他们两兄弟一样,在节日结束第二天就出宫的。
这么想着,上了车,他难免联系到另一个人。
进而思索,茂儿是因为这些天有人陪伴才更开朗了一些吗?
往日怯生生不多话的人,都敢跟他提要求了。
他坐直了些,微微侧首望向车窗外逐渐后退的宫墙琉璃瓦,开口却是对副驾驶的秘书吩咐:“过几天等茂儿完成了功课,记得跟宫里申请,带他去见见他的母亲。”
“是。”秘书应下这份未曾在儿子面前说出的许诺,旋即问道:“那您呢,殿下?”
是问他需不需要调出行程空档陪同。
李琚靠回原位,神色淡淡,“再说吧。”
秘书不再问,按下控制键,车间挡板升起。
“停。”后座的人忽然出声,秘书照做回头,看到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这是相信每一个跟在皇室成员身边的人,都会慢慢习惯的事情。
皇室人天生的五感敏锐,总是能让他们发现很多常人很难察觉的异常,避开许多未知的危险。
同一时间的寝殿外,两名守卫陡然立正绷紧,朝来人行礼。
李瑀步伐微顿,“他还在睡?”
守卫犹疑间给出肯定回答,正要上前开门,李瑀已抬手亲自推开了门。
只是刚推开一条缝,里面便传出不爽的声音。
“谁?李瑀吗?不管是谁,能不能有点公德心,老子要睡觉!都出去!”
原本听着里面人胡乱揣测的李瑀,眉眼舒展平静,听见后半截粗俗的话,眉头顿时微蹙。
“守好,今日一天都不许他出门。”
他转身下令,守卫愣了瞬才领命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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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发现人已离开,看方向像是去皇宫主殿的路。
—
车里,副驾驶秘书无声打开手机,司机控制方向盘,车速变化。
整个车队在一分钟内变化队形,各车内的随行近卫严阵以待,恍然蓄势待发。
当中的车厢内,依然静默,如常。
连乘却莫名感到空气凝重几分。
前头的男人出声后,除了叫停了挡板,再未有其他动作。
不太对劲。
唰——
“住手!”
后备箱猛然被掀开之际,连乘纵身向前扑倒人。
两道措辞一模一样的声音,一前一后同时响起。
连乘无视后备箱门外的近卫警告与各种危险瞄准,一心盯紧身下的男人。
长发男人被他死死压制在座椅与他身体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抬头就是一只澄澈明亮得不可思议的琥珀色瞳眸。
在昏暗车厢内,真如会发光一般。
连乘另一只半睁不睁的灰黑眼睛,睫毛抖了抖。
男人与李瑀一般无二的凤眼幽黑矜漠,他对上并无多少畏色。
这人会及时喝住手下,只怕也是个惜命的主儿。
生怕他一不小心弄疼扭伤了他,才这么着急出声不是。
他正要威胁,身下的人率先道:“你不想被朱雀留下?”
“嗯?是……吧?”
“你走吧。”
连乘呆愣愣,听着手下的俘虏兼人质温声出言,“不必如此,你想走大可以立即下车,他们不会拦你。”
连乘瞥眼车外里三层外三层围住这辆车的近卫保镖,目光再收回到车里,脸上多出几分诧色。
这算啥?
能当机立断判断出局势,猜出他目的是要逃离李瑀掌控的人,竟然这么好说话?
太老实了,和李瑀他们都格格不入的品性,好得他都不忍威胁了。
“我不会伤害你的,放心,等我安全离开皇宫区域就放了你。”
“我知道。”
身下的男人笑了笑,极尽温良可亲。
连乘松开几分箍住他脖颈的力道,让人坐回原位。
“您看这事闹的,都是误会,我本来就是想搭个便车出去的,没想到您的车突然停下,我还以为有劫匪拦路抢劫呢,吓我一跳,您没因为我受惊吧?”
“无妨。”李琚声音轻柔。
车队重新启程,絮絮叨叨的连乘看到背后皇宫的琉璃瓦顶彻底消失不见,对他的控制也彻底解开。
“那我走了?我真的走了?”
李琚的配合与老实不似作假,连乘暗叹一声,不等停车,开门跳下车,在地上滚一圈,翻身爬起来就跑。
车子急刹车停下。
“阿青。”
下一秒,老实配合的男人下车,神情如常吩咐起身边人。
“去联系皇储,让他尽快派人过来接应。另外分出一小队跟上去,记住,只许尾随监视,不得插手,更不得动手,切忌。顺便嘱咐他们,随时将他的动向汇报回来。”
“是。”近卫领命追随一个方向而去。
半小时后,等这支小队折返,还能看到等候在原地的李琚。
一旁还多了李珪的车队,好整以暇旁观。
正被人拎着后领子拖回皇宫的连乘骤然看见车边男人,醒悟过来的幽怨眼神直射向李琚。
老实人,好一个老实人。
“放开!”挣开李瑀束缚,连乘一头撞进道幽深晦暗的视线。
李瑀好像生气了。
对于他的逃跑,还有寝殿欺骗了他的录音。
连乘哑然一瞬:“……我自己走还不行吗!”
“行。”李瑀唇角紧了紧,转身面对李琚等人的目光波澜不惊。
一个客气道谢:“有劳。”
一个疏离:“大兄客气,青兕告退。”
两兄弟装模作样装什么,背景板的连乘气得张牙舞爪。
说是告退,还是李琚目送李瑀压着人上车离去,自己才转身向车上走去。
耽搁这些时间,此时天光已大亮,远山黛青,红日耀眼,照清李珪眸中意味不明。
李琚途径的脚步停下:“二哥,你对现在的情况,早有预料。”
李珪不置可否,扬扇望远,口中颇有赞叹:“嗯,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
“是啊。”李琚平淡没什么语调的话也似赞同。
郊区空气含氧量不同市区,早晨未经污染的新鲜空气,呼吸起来都像有股清冽香甜味。
可这样好的空气,他们还是习惯于把自己珍贵的宝物往皇宫里藏。
明明对皇宫避之不及,每天迫不及待逃离皇宫的人。
李琚看着路边野草上的露水逐渐被晒化。
也许正是因为他们都从皇宫里出来,所以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世界上再没有比皇宫更安全的地方。
他和李珪的珍宝都好好藏在皇宫里,不敢带出来。
那么,他们的大兄如此做,是因为也有如他们一般的潜意识吗?
李琚不清楚,但看李珪发笑的表情,他知道,他们都清楚一点。
那就是李瑀承认了自己的无能,承认没有能力守住自己的珍物,只能带回皇宫藏起来。
一个没有自信的皇储,多么可笑,不值得李珪和他发笑吗?
抬步前行,与兄弟并行的李琚沉思再次开口。
“昨天,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在提醒我们的皇储,”李珪好脾气解答兄弟的疑惑,“提醒他可要守好他的宝贝,不要再被夺走了他可爱的小宠物,导致悲剧重演。”
“这不是多此一举。”
“怎么会,”李珪笑眯眯,“要是太容易就被抢走了,那不是太没意思了?”
李琚无言停步,李珪支扇歪头望来,口吻挑唆似,“怎么样,要一起加入这个游戏吗?”
“放心,长辈们乐见其成,不会责怪。”
李琚依然无言。
—
沉默亦在车内蔓延。
宫殿前,车子才停下,李瑀撂下一只开着录音软件的手机就下了车。
“喂!”
知道自己在寝殿留下的小机关被发现了,连乘收起手机赶紧追下车。
前头的男人忽然驻足回身:“就这么急着去把你的小把戏藏起来。”
“什么玩意。”
他刚刚追上李瑀的脚步戛然而止。
李瑀这副模样算什么?
“皇储倒打一耙先训起别人了?”
李瑀不训他还好,他一对他强硬,越勾起他的反叛劲儿,他就不是个吃硬的主儿。
他不知悔改认错,李瑀面色便也越发阴沉。
几步逼近,反手就抓住了他后脑勺头发,“哄骗我离开就是想这样逃走?我有说过你自由了吗?”
“混蛋!”他被抓疼了头皮。
李瑀还在迫使他看向刚刚经过进来,也差点就逃离出去了的宫门,“我有没有说过,你还没有解除嫌疑。”
头顶的声音听起来越发冷厉阴森,连乘被迫昂头,重心后移,良久压抑出声:“凭什么是我?”
李瑀凤眸微垂,淡淡的一眼告诉他,不需要理由。
连乘咬牙,李瑀语气忽然一松,“不想掩饰了?”
连乘瞪他的眼神像能杀人,不加遮掩。
后脑勺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慢慢下移,拇指抹去连乘嘴角因咬破唇肉渗出的血迹,轻柔而强势,不容抗拒。
连乘急促喘息,他在暗自忍耐,李瑀一直也在隐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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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连乘:没跑掉。
李瑀:还得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