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鸽起床啦~”
“橙子哥哥起床!起床!太阳晒屁股啦!”
连乘两眼一睁, 顿时两眼一黑,“怎么又是你们几个小鬼!”
小号李珪,翻版李琚, 还有在他身边疯狂玩蹦床的李琅。
最温柔的一声起床毫无疑问是出自李璇之口。
李茂扒着他的床边, 极尽腼腆问:“橙子哥哥, 你不喜欢来皇宫看我们吗?”
李琅狐狸崽迫不及待:“可我们好喜欢你来皇宫!”
连乘有气无力:“喜欢,真的喜欢……”
“就算是面对小孩子大人也不能撒谎哦!”
“呵呵。”连乘敷衍地哼唧几声算作回应。
他这样根本逃不过鬼精鬼精的李琅法眼,所幸他们几个小皇子也不需要真的在乎。
一眼能让人看透的敷衍,亦是一种真实不做作嘛。
“哥哥喝水。”
“哥哥,你是不是又要看医生了呀?”紧跟在李蕴后头的李璇礼貌问, “你睡了好久, 我们一直叫你都不醒。”
气色也没有之前的好。
他们几个是看着连乘一天天在皇宫里红润起来的, 恍惚也跟着李瑀有了养成的感觉。
结果连乘只是被带出去几天,就差缺胳膊少腿裹着绷带回来了。
看到连乘昏迷不醒被李瑀抱进宫殿, 他们难过了好久。
连乘拎起枕头边的一团小东西塞给李琅, “让我缓下, 缓缓再喝水。”
他手脚舒展, 大字型仰躺床上。
李琅接过小侄子李萤教育他:“不可以再像以前一样压在他身上了, 虫虫,橙子哥哥好脆弱的!”
连乘:“……”
倒也不至于,谢谢啊。
他就是腰酸背痛睡太久了, 额头多个绷带,整得他楚楚可怜一样。
不过确实, 他到底怎么出现在这个老地方的, 难道他又陷入深度睡眠,俗称睡得人事不知了吗?
他打小是喜欢一口气透支完所有精力,再睡个够补充回体力。
现在这样可不行, 还是得老实调理一下身体才行,不然他真怀疑自己睡梦中被李瑀卖了都不知道。
不过皇宫还真是静谧祥和啊,跟外面的京海活像两个世界。
“看,必须看医生,小的们,带路!”他猛然爬起,熟练指挥。
“嗷嗷嗷!”李琅第一个响应,接着是李萤四驾齐驱爬在前头带路。
宫里医所的医生跟他老熟人了,他熟门熟路上去接受一通检查。
医生翻着他的右眼皮说:“你这眼睛里还未排清毒素啊……”
连乘大大咧咧,“快了快了,时间,只需要时间。”
真心大。
见不得病人这草率样的医生,让他滚一边去准备换药吃药。
连乘忽然想起来,招招手问李蕴,“小猪小猪,你那个冰碴子伯伯哪去了?”
小彘儿一如既往的稳重暨老实:“伯伯去……”
和他的兄弟叔姑们对视一眼,他语噎一脸纠结。
他们的保密意识刻在骨子里,不向外人透露家人行踪更是从小教导。
可他也不想撒谎说不知道。
“哥哥,你附耳过来。”还是把连乘当自己人的心态占据上风。
连乘听完也不失众望,反应巨大,“真的假的?怎么会?!”
他还想进一步打听,旁边一声咳嗽声,连乘抬头望过去,看到刚才的医生疯狂使眼色。
他愣了下再低头找人,一群小不点早一溜烟躲没影了,比闻着味躲天敌的小兽崽子都快!
“咳咳,我的药呢,我好咳啊,是不是嗓子也伤到了?”
他佯装镇定,医生不接茬,“没啊,你这次只是脑子磕到了。”
转而去接待李瑀,解答皇储的各种细致追问。
连乘:“……”
他默默发现,李瑀的眼神似有似无划过他,尤其今天的神色分外凛冽冷酷!
想起小孩们说,李瑀上午是被他们的皇帝爷爷叫去问话,大概率是挨批了的事,他心里一突。
李瑀问完话,径直朝他走来。
连乘:“你不会是在长辈那挨了骂就迁怒我吧?”
“?”微妙的一顿,李瑀淡道:“不,我要表扬你,你赢了他。”
这个他是指谁,毋庸置疑。
连乘心里对李瑀的讨厌级别骤降49%。
这样看,李瑀跟和光根本不是同一类让他讨厌的人嘛。
后者除了罗里吧嗦的教育他乱来瞎来不懂事,可绝不会这么直白地说要表扬他!
“赢了的人合该有奖励,我会给你准备好奖品。”
奖励是好的,但是请不要用这种是他谁似的口吻,尤其像是他长辈一样的姿态说这种话,谢谢。
连乘刚新奇完李瑀的表现就瘪嘴,嘴里一阵意味不明的嘟囔。
吃过药的人根本没精力口齿清晰声明态度,再次昏昏欲睡。
也不知道李瑀那种自顾自的家伙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是奖励欸,他脑子里懵了一瞬,后知后觉枕着手臂去看身后的人。
李瑀正叫来另一个负责身体检查的医生说话,立刻察觉到背后的视线,转头瞥来一眼。
连乘疲态已尽显,迷瞪仰起头,好像在盯着头顶的射灯看入迷了,一只手臂还压在后脑勺没空放下来。
从小他因为脑子灵活得过不少赞扬,都习以为常了,好久没有这种期待又奇怪的一种感觉了。
还挺有意思挺奇怪。
更奇怪的是和光陈柠他们都只会怪他不该铤而走险,他没想到李瑀是那个唯一肯定了他的人。
不过自己被骂也应该吧,昨晚要不是李瑀及时出现,他兴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拉上霍衍骁一起同归于尽是很爽,那种豁出命去的感觉当时也上瘾。
潜意识里他肯定也有无数次这样的念头等着他去执行,许鑫的事事也只能说是个导火索。
唯有事后见到和光陈柠,见到许鑫,见到……他会觉得后怕。
医生降低音量:“他这段时间易嗜睡是正常的。”
这是身体发出的信号,也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强迫不知节制的主人停下对自己的消耗。
李瑀轻轻颔首,让人离开,转身目光落向榻上。
“皇父未见我。”
正要掩门离开的医生闻声愣神,似是幻听。
这是在回答连乘先前的话?
像解释,又像委屈者的倾诉。
可天底下有谁能让皇储受委屈,又有谁配让他倾诉?
医生顿住片刻,一室寂静,果然是幻觉。
他带上门,秋日的旭阳斜斜穿透医所一角,照进暖色。
休养生息的秋天和温暖午后都容易催生睡意,不怪连乘早上睡到上午,还跟人说着话就睡过去了。
李瑀没有午睡的习惯,这刻望着望着人,仿佛也被睡意传染,沾染倦色,竟也靠着贵妃榻闭起了眼睛。
这样的天气,确实让人大脑神经松懈。
连乘一觉睡饱先醒,迷迷糊糊爬起来,囫囵扫了眼陌生的环境,一头栽回去,片刻扬起头,不可思议喊出声:“李瑀?”
床头倚靠着轻揉眉心,眼睑半垂的男人闻声转头,眺他眼,神态醺然微倦。
扑通,连乘再度一头栽倒,趴卧在皇储的大长腿边位置,眼前还回荡着着那个眼神。
头顶大掌落下来时,他没有动弹,任由那只手蹂躏了他把头发,又拿手心摸了摸他额头。
笨蛋,应该用手背贴。
不会试体温的家伙起身下榻,掸了掸衣袖,扯平被他压微皱的外衣,推门而出,两边伫立的门卫再看不出他身上一丝慵懒。
“看好他。”
“是。”
收敛了所有慵懒倦怠的冷冽嗓音消失在门外,小孩们的声音悄摸传进来。
“橙子哥哥?”
“鸽鸽鸽鸽!”
“好啊,你们还知道回来!”
连乘故意露出你们真不够义气的眼神,惹得几个小的愧疚大发,他趁机提出,“除非你们带我出去透气,否则我是不会原谅你们丢下我就跑了的。”
“咯!”
“行了小虫崽子,别学公鸡打鸣了,走着吧。”
他的老北京呛显然不能让皇子们共鸣,李琅牵着妹妹的手率先走在前头,却几次回头,仿佛察觉到什么。
连乘一门心思摸清皇宫里的守卫巡逻规律。
日落时分,天还未完全暗,守卫换班时候警卫最松懈。
他带着一串小萝卜头逛起皇宫,有吃有喝的事不是一两次,照看几个小家伙的佣人保姆早已习惯。
这种时候基本都不会往他们跟前凑。
大概也是觉得责任风险制得到了良好均摊。
连乘有恃无恐领着人越走越偏,到假山边趁所有人不注意,一个飞扑钻进灌木丛后面。
“哥哥!!”五重尖叫。
“别吵。”等会把整个皇宫的人都吸引过来了,连乘揉着耳朵淡定而略显狼狈从草丛里站起来。
“你在干什么?”不明所以的李蕴软软问。
连乘扒拉两下灌木丛,发现了半米外的小洞,就差一点点,他就钻出墙了。
问题不大,他想了想深沉脸好心回复:“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它的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①
“啊?”
“简单来说就是,我受够了这破地方。”还有这破地方的人。
“我不会再陪你们过家家了,再见了,矮冬瓜们!”
他的身影唰的再度消失。
矮冬瓜们愣了下,最乖巧的李茂反应最快,“哥哥不要走!”
钻着墙洞的连乘突然发现自己产生了后拉力,是李茂死命抱住了他还暴露在外的小腿。
李琅抓着他另一条小腿,李璇李蕴分别在后面扯住他们衣服。
福书网:
李萤凑热闹呜呜哇哇爬冲过来,张嘴咬住他哥李蕴的裤脚。
“等会——别抓别纠!松开松开!”真没时间陪你们闹了!
他还要出去见人干大事,认真的!
小孩们也是认真的。
小小的身体拼尽全力,两方拉锯真整成了拔河似。
连乘一边收着力,一边用着力,既怕把他们带墙上磕到,又怕退回去太快一样弄伤这帮小祖宗。
眼看有跑步声即近,他实在没办法自己先泄了力,结果反作用力下惯性太大,小崽子们一个不慎全往后栽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李萤更是活像不能翻身的小乌龟。
连乘着急想爬回来看下,就听地上的小崽子们中气十足喊:“大兄!”“大伯!”
“他要逃!!”×4
连乘心碎了一片。
从小路疾步出现的李瑀沉着脸微喘了口气,望来的目光几乎有些阴恻了。
连乘直觉不对。
李瑀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些侍卫不是说他又去见他皇帝爸爸了吗,父子俩没话说的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需要帮忙吗。”李瑀掠过地上一团又一团的生物慢步走近,不怒自威。
自有人低眉顺眼把小皇子们抱起来,退至一边检查。
连乘不明其意别扭,“那啥,虽然我一个人也行,不过还是……”
“你走不了。”
连乘眉心一跳,盯着人简直要两米起步后跳。
李瑀完全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可怕话的淡然。
挟恩图报。
连乘看他的眼神分明是这意思。
要不是看在他是救命恩人的份上,靠——
“李瑀,你特么给脸不要脸是吧?”
为防李瑀真这么个意思开口,连乘拍地而起,先下手为强。
只是从来不想欠谁的人,说这话时自己都心虚。
色厉内荏的。
他的心理活动实在好懂。
李瑀蹲下,大掌按在连乘头顶,“同样的路不可能走两次。”
“为什么?”连乘被迫坐回地上,愣了愣,奋力顶开他的手。
因为那是重蹈覆辙。
李瑀轻飘飘挪手,让海豹顶球姿势的连乘盯空好几次。
上次连乘就是这么利用小孩发现安保漏洞,给他跑出去的,李瑀当然要吸取教训,调整安保系统。
在前车之鉴方面,他真的刻骨铭心,不敢大意——
李瑀再不多言,逗够了人,也是看着快惹毛了连乘的程度,一把攥起连乘。
连乘错愕不及反应时,一路被拖到最靠近皇宫边缘的后花园围墙边。
“啧。”连乘抱臂仰望高墙,没懂李瑀什么意思。
“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地方。”李瑀神色寡淡,云淡风轻,开口惊天动地。
连乘回头一看,他身后的侍从都一言难尽的吃惊,生生压下自己的惊骇,故作镇定。
“都让我走了,凭什么不能直接走门?”
“他们会拦。”
好tm真诚的理由。
李瑀言简意赅,连乘一向很难捉摸透他的意图。
所幸以他目前的操蛋人生而言,瞻前顾后实在多余,左思右想也是不必。
横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看不出你还是个好人。”他三两步蹬上黄砖红瓦的宫墙,回头一个扬眉,“再见!抽空替我跟你家的小东西们道个歉!”
李瑀眉尾微不可察一动,后槽牙处的脸颊肉顶起。
“朱雀!”远处李珪的声音跟着追来,身后浩浩荡荡一帮人。
“你放走他?回头你怎么向伯父交代!?”素来从容有余的李珪过来后,脸色少见的难看与不可思议。
“我不需要交代,”李瑀一字一句清晰道,“他是我要驯养的……猎物。”
是他的东西,就不需要任何人置喙干涉。
“你!你在做什么朱雀!你知不知道皇伯父今天的意思是什么?一旦你名誉有损,到了最坏地步,他们就要让我当这个皇储,你竟然还要把他放走?!”
不管李珪的话有几分苦口婆心,还是费心使坏,李瑀依然秉持一贯的不冷不热态度,扯了扯方才拉攥连乘弄凌乱的衣袖,掀眼再望墙头。
方才连乘骑坐在墙上跳下去前,回头深深看了他眼。
李瑀知道他的意思。
连乘在说,原来你真的还是个不错的人。
“我知道。”李瑀道,“言行不端者,不配为皇嗣。”
连乘跳下墙头,彻底消失在他视线那一刻,他头又痛了。
但是这一次,持续并不久,几乎是在他想定那一瞬,痛楚消失殆尽。
他知道,这个人会回来的。
很快。
—
今晚是月曜日的家庭聚餐,所有皇室成员都要出席。
李瑷携手李珲,来得不早不晚。
伴着夕阳余晖,主殿外几个小的在陪最小的李萤玩金绣球。
李珲一眼发现他们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诧异给自己的双胞胎兄弟递眼神。
这些小家伙受什么刺激了?这一个个状态简直都不是蔫了,那是深受打击一样。
尤其是李琅,他这个最大的弟弟,平时总爱跟他比着做事,不时辩一辩,俗称抬杆拌嘴。
两个人性格比起几个哥哥们都不算稳重,一见面场子就要热闹起来。
可这会李琅都不理他了,有气无力丢着金绣球让李萤捡。
最后一缕夕辉照着的地砖一时显出冷寂色调,殿前广场空旷寂寥。
阶上的李瑷摇摇头,幅度极小。
他原想过去问问情况,看见旁边伺候的人过去捡起滚远的金绣球,随即止了步。
宫里关心皇子们的人那么多,配备的心理师高级育婴师之类更是一应俱全与专业。
要是真有问题,他们会发现介入的。
李瑷退回脚步,随李珲一起进入偏侧殿,不一会儿几个小的也被带进来,逐一净手,等候入席用餐。
珠帘掀起两边,有人进来,李瑷顺手拉起分神的李珲行礼问好。
“大兄。”
“大、大兄……”
李珲没能跟在李瑷后头接上,小女孩的音色怯弱弱,却强势劫走李瑀注意。
“什么事。”李瑀接过送上来的茶盏,余光瞥眼被漆器屏风掩去的几个小小身形。
李璇是被一致推出来的最佳人选。
按理说皇室的人除了皇储,全部一视同仁对待,只李璇是他们这两代里唯一的女孩,眼看李蕴那一代也将再无所出了,家里一干人对她总要多一分偏爱。
大概觉得他也不能免俗,其他人才敢让她过来刺探军情。
但是皇室的人大概都不会委婉,李璇开口即正题。
“橙子哥哥不回来了吗?……大兄,我可以问吗?”
让最容易讨人喜欢的李璇过来问这话,李瑷觉得亦不是明智之举。
李瑀拂茶的杯盖悬空一滞。
“大兄,里头好像叫人了,我这就带他们进去,不叫他们再来打扰。”李瑷头一次如此逾矩,在尊长没开口前插话。
李瑀手里的茶盖阖上杯盏,珠帘再掀,是李珪与李琚前后脚踏进。
显然他们是各自到了殿外碰上后,才一起过来的。
李珪带着任务,径直到李瑀跟前道:“先跟我去见伯父。”
李瑀端起的茶盏彻底落桌,没急着回李珪的话,他先道:“会回来。”
李璇眼睛一亮,旋即偷看的几个小的脸色一喜。
除了最小的李萤不知事,他们哪个不清楚连乘的真面目。
全部了然。
对他们的敷衍,对这里的厌恶。
他们在连乘面前表现得再单纯活泼,也是从小培育的人精。
不过顺着哄着连乘玩。
可人精们亲眼看到连乘逃离皇宫后,依然会受打击。
是他们不够讨人喜欢吗?是他们对连乘的喜爱表现的还不够吗?
还是他们给的宠爱不够?
从来没有被讨厌自觉的小孩们,头一次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他们。
即便他们是尊贵的皇族,也会有人不屑留下。
另有一种连乘带来的感觉隐隐萦绕心头,让他们此刻说不出来想不透。
他们已经分不出心神去弄明白。
李瑀踏上两座宫殿之间的连廊,终点是整座皇城正中央位置的乾清殿。
“青兕,你去看看孩子们。”临走前,李珪撂下折扇嘱咐,李琚沉默颔首。
月头初上,偌大的皇宫将暗未暗。
当中的乾清殿威肃一向,又额添诡谲神秘与圣严。
李珪的随性多有收敛,李瑀的气质在这里确是毫无违和,简直融为一体。
任务完成的李珪到地,习惯性给自己找好一个舒适位置等候,可是李瑀刚要进门,却有人递话让李珪过去。
李珪不禁扫眼李瑀。
皇宫对外是铜墙铁壁,内部消息却传得飞快。
李瑀午后再度请见,被拒。
这件皇宫除了连乘不知道,就是最小的那几个都知道了李瑀面见皇帝而不得的事,不可谓不掀起波澜。
死气沉沉的皇宫忽的泛起涟漪。
如今涟漪在这处宫殿内再起,李珪敛眸心想,这倒是人生头一遭的待遇。
让他带李瑀过来是明确的吩咐。
如今放着李瑀这个正经皇储不见,先见他。
他看连乘,李瑀脸色确实难掩的一沉。
早上将连乘带回来后,他思忖着昨晚的事瞒不过去,不如自己主动报告,也好省了后面的麻烦,未想乾清殿这边根本不见他。
或许那人在忙,才不得空见他……
可下午他再来,依然不得面见。
他厌恶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
李珪在书房待的时间说长不长,可说短也绝对不短。
他一出来,李瑀就起身了,跟着有人开门他进去。
李珪走出殿,李瑷在人带领下过来找他。
李珪借口透气,把人带到廊上说话,忽的一笑。
“你是不是也没见过咱们这位皇储沉不住气的样子?”
“大兄?……”想到里头那位地位最高的尊者,和外头那个面善周正的青年,李瑷有些担心,“玄武哥,他会被处理吗?”
宫殿台阶地基足够高,李珪俯瞰暮色渐笼的皇宫,“你问这些做什么。”
“阿狸彘儿他们好像都很喜欢他,要是他不能再来,他们肯定会很伤心。”
李珪收回视线,看看措辞完美无瑕的弟弟,“放心吧,作为皇储的这点权利,他,还是有的。”
福书网:
不知不觉,两个“他”发生了转移。
李瑷瞧眼他,李珪轻笑一声:“你这么说算什么,以为我们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吗?”
那长辈们就是什么心狠手辣的大佬角色?
李瑷无言垂首。
很快他就知道了,连乘没有被处理,是李瑀被处置。
李瑀出来的时间早得令人意外。
难掩愕然的李瑷瞥眼毫不意外的李珪,也就不说话了,躬身行礼向俩人告退。
李珲正等在他回去的路上,迫不及待询问怎么样,有没有问清楚?
“我猜……”李瑷说,“应该不会有大事。”
毕竟其他的都是小事,长辈们也不关心。
这次会闹到长辈们面前,纯粹是因为李瑀出现在赛车场的出格行径,影响到了皇室声誉。
以及,李瑀无视安危,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的可能。
后者或许更多才是让长辈们最恼怒和介意的。
否则他们才不会过问那么多呢。
“没劲。”李珲有失体统地撇撇嘴。
李瑷没理他。
他总感觉李珪还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明白李瑀想法的地方更多。
他有些心揪。
—
李珪姿态闲散倚在书房外,旁边站了几个公关部的人。
看到李瑀过来,他才让他们下去。
此刻夜色已深,殿内的顶灯明亮,四边的青铜立架仍应景地点着烛火,照得李珪发带的红宝石闪出火彩,分外晃眼。
他转过身,长而卷的黑发便像海藻一样泛出波动,缠绕住精美的宝石佩饰。
连乘头发也是卷的,虽然看不大出来,没这样明显。
他剪完那个寸头,新近长出来不少的发丝,卷翘卷翘,偏又生硬的。
李瑀想着人,也就没注意李珪何时进入了教导他的正题。
“去年你就去过那个赛车场吧,朱雀?虽然没有造成大影响,可有心人哪个不看在眼里,就等着找机会发作呢。”
“有些事可以做,反正他们哪个不这么玩,可有些不能,否则就是给人递上做文章的把柄。”
外头已经有李瑀多次现身地下赛车场的谣言。
他持身不正,这些话就是谣言也成了真话。
“还有那个霍家……”李珪难得不再含笑,却又莫名夹杂几分戏谑,“不管是什么王家谢家,树些敌人都无妨,如果连我们也怕了这些商人,我们又怎么配为立国之柱。”
“可有一个底线不能越,”他说道,“以权谋私是大忌,你不能做的如此光明正大,去庇护一个人,如若失了民心……”
“以防万一,你不日就出国,对外就说这些日子你都在国外休假,不在国内。”
“这是谎言。”李瑀毫不犹豫截断他的话。
甚至是一戳就破,纸糊的谎言。
李珪毫不在意:“那又怎样,他们能乱编,我们就不能说谎了?”
既不在意他的反应,也无所谓说谎这种行为。
李珪说得直白露骨:“没人会在意真相,公众要的只是一个说法,是我们皇室洁身自好,不偏不倚的保证。”
谁敢戳穿,那才是与大众为敌。
他不语,李珪自平淡接道:“你应该明白,这是必要的谎言。”
“我可不希望最后你被取消继承权,让我顺位当这个皇储啊。”
李瑀抬眸,深望进那双和他眼型一模一样的墨色丹凤眼。
在这样的眼睛里,他们一样难以在对方眼底看到自己。
“或许。”李瑀只应了他俩字。
李珪的话素来半真半假,正听还是反着听,全依情况判断。
洽洽李瑀一向怠于费心在这种事上。
李珪也不管,自顾自完成他的新任务,“对了,在外面散心期间,再读读这本书吧。”
为了跟他来场兄弟谈话,李珪清空了外人。
李珪亲自递书,李瑀亲手接过。
没有异议的安排。
李珪的话和书,都是方才李瑀在书房内李曜未曾提过一个字的。
但也许李珪现在传达的意思,才是皇帝李曜真正的态度。
书房内的亲自询问,是为父之道;令李珪代言,为人主之道。
“皇父还有何教导。”
“何必这样生分,”李珪笑睨他眼,“伯父的话我说完了,我的话你听不听?”
李珪少见的正色,一如医院时的冷色严肃。
“我晨间说的话可是真心话哦。”
对于他们都少见的的亲密距离和举动——李珪抬手按住他肩膀,四目相对,却是无言。
那一句,“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李瑀清楚李珪想提醒他什么,就像他们彼此都清楚,到底什么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生病?
无稽之谈。
“殿下,要事禀报。”殿外荼渊小跑进来,瞄眼对面的李珪,俯身向座椅上的李瑀低语,“……他翻墙跑了。”
李瑀刚喝上今天的第一口茶,顶级的茶香四溢,回甘诱人,他喉结咽了咽,垂眸扫到荼渊手里展开之物。
一张粗暴撕下的小纸条,龙飞凤舞写着:“我不需要他的东西,谢谢。”
这个“他”指谁,不言而喻。
他并非真的放走连乘。
荼渊一早收到指示,在宫墙外守株待兔,只等猎物一上勾,就将自投罗网的猎物带到李瑀在梧桐街的房子,看守起来。
谁料全程挺配合的连乘,一踏入房子获得短暂的人身自由就麻溜越狱了。
还有心情留下纸条回怼他们。
荼渊天塌了的表情,因为背对着李珪,不怕人发现,所以彻底掩饰不住。
上次他失职差点受处分还是上次。
听着李瑀压抑的深呼吸,他心里无比后悔。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低估了连乘的能力与叛逆,或是在外头对连乘多说的那几句话。
李瑀闭了闭眼,指尖叩案,“他的行踪还在监控之内吗?”
“在。”叩击声唤回荼渊心神,这是他近来的首要工作,绝无差池。
“够了。”李瑀道。
他会亲自带回连乘。
荼渊感到焦虑棘手的关键,不过在于他没有接到“目标脱离任务范围地他该怎么做”的指示。
他今天的任务只是把人送到那幢房子。
比之他的手足无措,李瑀对这个结果反倒接受良好,有种已预判到人不会如此老实,但还是惊异于连乘敢这样做的微妙复杂感。
将纸条攥进手心,李瑀起身要走。
折扇下眸光流转,正揣摩他们主仆意思的李珪跟着起身,又见有人几乎小跑过来,带来里头吩咐。
听完的李珪:“……”
他刚哄好的人——
就算传话人姿态低下,战战兢兢,可传达的是乾清殿的意思,李珪不敢不从。
“朱雀……朱雀!”
他一路疾走,李瑀大步流星在前,就像不是去接受处罚的,直奔巍峨建筑内的宗祠,衣摆一扬,双膝跪下。
被拒之门外的李珪:“……”
也不知道是生谁的气。
-------
作者有话说:注①《肖申克的救赎》电影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