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处峰顶滑落的雪体, 转瞬翻滚至眼前,淹没滑雪道与山谷里的一切。
目睹到这一幕的人,没有一个不受震撼。
直到转移至安全地带, 一干心有余悸的人才有空思考方才的事。
李瑀、连乘、异兽, 都掉落山崖, 加上这场雪崩,只怕……
“你早听见了雪崩的声音?”
冲到后头的青年面前,林苏寂崩溃:“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如果他早一点说,提醒大家有危险,说不定……说不定李瑀就不会跳下去, 生死不明!
李瑀明明是那么理性的一个人!
舍身救人也就罢了, 既然明知救不回来, 又怎么会追随而去,自找死路。
那绝对是不得已的坠落!
“都是因为你, 你知道将有雪崩, 却只顾着连乘, 不管大家有没有危险, 你这种家伙真是自私自——!”
唰, 子弹惊险掠过脚边,和光身后的男人举枪语气冷森,“想死就再说两句。”
“你怎么敢……”林苏寂咬牙愤恨之极。
男人眼里透露的赤.裸.裸杀意, 令他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他眼神求助旁边俩人。
池砚清冷冷瞥他眼,一言不发。
蓝予安坐在地上一支一支抽着烟, 素来温柔的脸冷漠异常。
“够了Z, 不要再打架了。”最后竟是被他责问,一直面如死灰的人打破僵局。
只是照例无视他,跟其他人说话, “你们要怪要骂都随意,是非对错我无心解释,你们要走要留也随便,只要不要妨碍我找他……”
“说这种话!”难道他就不想去找李瑀吗!
林苏寂扭头看眼和光背后,生生压下嘴边怨怼。
他刚刚质问Z号怎么敢,可Z号确实敢,猎人榜第一的男人声名名副其实。
几乎每个踏入这圈子的猎人都要被告知,有关这个男人的残忍与狠戾。
这人兴致一来,从来不分同类异类,妨碍他猎杀的人多有死伤。
在场其他几个猎人,不是没有跟他林苏寂一样,对和光有意见的人,碍于Z号的面子,不敢得罪。
他们可都亲眼看到了,这一路都是Z号扛着和光回来的。
还有方才崖边,不是Z号果断扑倒和光,后者恐怕不是丧生猎人围射,就是……
如此偏袒和光的人,要杀他林苏寂,亦轻而易举。
他和其他人一样,含着怨气慢慢退离那俩人的位置。
远离射击范围。
“慢着。”蓝予安扔掉烟头站起。
出乎意料的,他这个举止最优雅,性格也最和气的人,这次提出一个最蛮横无理的要求。
“你们恐怕走不了,你们必须留下,留下一起寻找两个失踪者,谁都不能离开。”
有人欲语,蓝予安轻轻一眼,那人顿时噤声。
“我们的手机暂时没有信号,在恢复正常通讯,联系到专业救援队到来之前,还望大家不遗余力搜寻——”
“另外墨梅,别墅驻点那边剩下的人你去通知,尽快取些物资过来,这里的所有人,五分钟后等雪崩稍停,随我一起下山寻人。”
池砚清错愕:“伤残也要来帮忙搜救?”
蓝予安微笑:“是,有问题吗?”
池砚清:“……”
“Alex必须找回。”蓝予安就在这时面无表情强调,不见丝毫绅士温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是尸体我也要看到最热乎的。当然我相信Alex那种非人的存在绝不会那么轻易丧生。”
“但如果他不幸有个意外,尤其是因为我和各位的懈怠,导致错过最佳救援时间,那我就不能保证你们也能安全回家了。”
他冷冷提醒:“别忘了,这次的活动所有后勤都是我提供的。”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蓝予安口吻之郑重严肃,更不难想象,如果他们没帮忙找到人,他们也要一起被埋葬在这座雪山。
因为通讯即便恢复,掌握雪山进出所有渠道与交通的蓝予安伯爵,完全可以再断了他们的生路。
让这场本该放松的旅程变成……无人生还。
—
浩荡飘茫的天边,许久风消云散。
万籁俱寂中,一片白桦叶飘落坠地,地上匍匐的一团身形翻身惊醒。
四肢着地,四处狂嗅,被大雪掩埋的气息里,一丝冷香味若有若无钻入他鼻中。
他猛地扑向一处雪堆,疯狂刨洞,忘了兽爪早已退回了人的手,直被冻得通红。
直到从雪堆中刨出一具身体,他愣了愣,喉咙滚动低低吼音,贴身覆上,嗅闻揉摸,探出鼻息。
遽然一只手被握住,他抬头,对上一双睁开的漆黑眼眸。
黑眸慢慢聚焦,锁定了他眼底的倒影。
李瑀一睁眼,就看到连乘瞳孔放大的眼睛。
眼神惶惶不安,似惊恐,又像愤懑,直冲冲刺进他心里。
他无意识抓住的那只手奋力一甩,打掉了他的手。
“李瑀!!!”
他起身站直,人还没站稳,退开的人就扑了过来,一下扑倒他,对着他殴打拳击,用尽力气。
句句质问,撕心裂肺。
“你为什么要跳下来……”
“你为什么要来拉我!”
“你想让我欠你的对不对!!”
“啊……”李瑀吐出一口寒气,“如果你愿意这样想。”
也许比他自己思考出来的答案更好。
他重握住连乘一只手,将发疯的人禁锢在怀里。
后知后觉想起,这正是落崖时他拼命抓住却落空了的右手。
连乘还想说什么,李瑀眼底晦光聚深,忽然翻涌出怒气,直奔他来,“对,这是你应该的,你就是活该欠我的!”
如果连乘愿意抓住他,如果他不放开他,不避他如虎!他们不会一起掉下来!
一切都是连乘的错——
连乘突然被掀倒,抬头就是凤眸隐忍即发的危险眼神,唇角紧咬的下颌,绷起锋利弧度。
他不能应付这样的李瑀,想也不想挣脱束缚,爬起跑开。
回身盯着人,脚下连连倒退,踉踉跄跄。
“你休想得逞。”
扔下一句话,不管不顾,甩开李瑀就疯狂往前跑。
大雪深厚,踩进去就是一个深坑。
连乘跑得乱七八糟,几步一跌,抬步时暴露光裸的赤脚。
红色的毛袜在更近的雪地粘住,鞋子是早没有了的,他对上异兽时为了方便战斗就将滑雪鞋脱掉了。
李瑀捡起两只袜子,在一棵树下逮住人。
枝头扑棱棱落冰碴雪团,连乘气急败坏乱踢脚,“谁用你管我!”
李瑀照例无视他的发疯行径,专注从后背压着人,把弄干净的袜子往他脚上套好,又将它们捂在怀里暖热。
不妨被一脚踹中下巴,他恼了怒,紧闭的淡色唇终于被撬动。
他掐住他脸颊,压在地下,目光直视,“想让我看着拼上性命救回来的人再去死?绝不!”
连乘看着头顶隐忍的眼睛,听着耳边压抑的宣告,终于安静下来。
寒风突起,他们急需找到一处避风躲雪的地方,修整以待救援。
看人能正常对话了,李瑀松开桎梏,毫不犹豫下令,“跟上。”
他本想抓着连乘走,毫不意外被此刻极度抗拒他的人打掉手。
他冷然视眼人,亦不言语,迈步大步流星走在前。
雪地跋涉艰难,偶尔回头,身后的人并未掉队。
连乘发疯归发疯,人还不傻,踩着他留下的脚印走,减轻了不少跋涉难度。
可久了,还是跟不上。
连乘走得吃力,身体不知为什么虚弱得气喘吁吁。
李瑀回身立定,呼啸寒风凛冽刮过,他依然是挺拔如松的身姿,冷峻而庄重。
别扭的人还不肯面对他,隔着吹起的雪花遥遥相望。
视线一瞬间迷蒙。
李瑀转身欲继续行步,脑后发丝倏然被拽。
一只手扯下他的发带,紧攥手心,丝毫没有抓人发尾小辫子的歉意,还无声抬高了手腕。
李瑀抓过发带另一头,眉心微动眺了眼人。
让他牵着走,大概这就是连乘能接受的极致了。
天色还明亮,但大风扬积雪扑面,稍不留意就会遗失前人身影,迷失踪迹。
单靠脚印已不顶用,他们之间必须要有新的联系。
李瑀抬眼漫望前路,他的发带够长,俩人一前一后,维持将近半米的距离继续赶路。
他没再回头,唯有食指微动,将发带屈指缠绕几圈。
发带另一头的人浑然不知距离被缩短,闷头跋涉。
渐渐的,离既定的目标山头越来越近,黑色的丝绸发带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
但发带从被手抓握,不知不觉变成系绑在了他们手指与手腕。
距离只剩下咫尺。
连乘听着呜呜的风声,抹了把脸,忍着没跺脚。
“喂,你为什么不紧张?”
“有吗。”
连乘板着脸:“你有。”
他甚至能感觉到李瑀也不害怕,明明身处险阱,李瑀看起来却几乎是高兴的程度。
可他们掉落山崖,侥幸有积雪缓冲没摔死,也没有倒霉到在雪堆中长眠不醒。
这一切,都不代表他们接下来还会有好运气。
没有食物、水和任何防寒装备,要在雪崩后的深山中平安等到救援。
他们去买彩票中一千万更快。
李瑀大概从他要骂人似的死鱼眼里,品出处境之糟糕,深思熟虑片刻,扬了扬唇角,“可能是我才发现……”
发现在这个荒无人烟的绝境,连乘心里抗拒他,却不得不靠近依赖他的感觉,着实令人着迷。
连乘盯着他:“……变态。”
刚才一句话不解释,就让他跟着往这个方向走。
他就是想借机问问李瑀,你的方向感真的靠谱吗?
你要不要那么自信,这路线真不是越走,他们离别墅和滑雪场那边的营地就越远吗?
结果李瑀不知道想哪里去了,看他的眼神危险得像要马上犯罪,一看就没安心。
“哼,要走还不快点。”趁天气好还能多赶段路,等下暴风雪来了他们连路都看不清。
手指略过发带,他抓过旁边的手腕扯了把人,没扯动。
还留在原地的李瑀怔忡一瞬,凝望他背后的方向。
“?”连乘后背一点发凉,小心问出,“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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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瑀未语先笑,随即轻道:“这个雪天,原来这么美。”
连乘看他的眼神是,有病啊。
他都不知道该讥讽李瑀还有微笑这个面部表情,还是笑话强大如李瑀,终于也在死亡的打击威胁下,终于丧失理智了。
虽然李瑀的笑意很轻微,只是唇角一点点勾起的弧度,连乘还是接受不了。
快走几步,远离继他后发疯的皇储殿下,没几步,换自己愣在原地。
远处微凹的盆地得地形眷顾,连吹过的风都是轻轻的。
此刻阳光照耀,微风卷起的雪粒在雪地上轻轻打圈,冰晶闪闪发亮,形成漫天闪烁的钻石星尘。
连乘知道这是冰晶反射形成的虚像,属于日晕里的映日现象,还是被这种梦幻的颗粒感迷惑。
恍惚以为,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传送门。
是和光口中,他们可以回家的办法。
可他到底理智,伤感一瞬,兴冲冲回头招呼难兄,“你看李瑀!”
回头撞见李瑀看来的视线,眼里似有他,又不止他。
素日冷凝的神色流露一丝笑意,当真惊艳。
不再冷肃着脸的美丽面庞,慈悲俊美,清冷绝艳,更是杀伤力惊人。
他突然明白前一刻的李瑀,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感叹。
只是因为雪景漂亮吗?
罕见的钻石尘美景转瞬即逝。
连乘无视这满目盛景,不再欣赏,冲过来,一声不吭,就往李瑀身上扑。
李瑀跌倒在地。
那份心理带来的冲击,远比连乘扑倒他带来的惯性冲击更甚。
连乘毫无所觉,也浑然不觉自己行为多逾矩过分。
坐在李瑀身上,强行抱起他头,闭上眼睛就大喊:“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去李瑀!”
回应他又一次发疯行为的,是李瑀的紧拥。
双臂收紧,埋首颈窝,皇储幽然吐息:“好。”
连乘犹嫌不足,觉得他对自己的承诺反应平淡,掰过他脸强调,“相信老子!”
李瑀沉默:“相信……谁?”
连乘:“相信我!老子说到做到!”
李瑀:“……相信你,注意用语。”
顺手扒拉两下,将突然亢奋的人按回怀里。
信誓旦旦的人又萎靡不振下去。
李瑀启唇:“不要睡。”
“就要睡。”
“……好,只能睡十分钟。”
没发现自己几乎是柔声细语的程度,李瑀关注一直在连乘那双冻红得不成样子的脚。
“不想截肢废掉腿,就不要乱动。”
“……哦。”
李瑀皱眉把怀里的人放地上,拉开一点防寒服下摆,抓过连乘两只脚从下摆塞进衣服里。
隔着衣服一直搓,直至搓热脚心,穿回袜子,他屈膝蹲下,将人扛到背上托背。
他抱过几次人,早知道连乘看着高挑有一米八,其实体重不到70kg。
一天天,不知道吃哪去了。
到时间背上的人也没动静,李瑀拍拍垂在胸前的手背,也没反应,他出声叫醒人。
在寒冷的环境睡着是危险的。
不知连乘睡着是发热期在补充体力,李瑀想尽办法让他保持清醒。
他又喊了几声名字,想起来前两天枪械室那晚,蓝予安自告奋勇要教他怎么跟人相处。
“Alex,想对人好可不能不会说话啊,首先从一个专属的甜蜜称呼开始~”
蓝予安兴致勃勃给出建议,“比如honey、my dear,宝贝乖乖……”
宝宝,乖宝,哦。
连乘恶寒,连乘一秒惊醒,“混蛋喊谁呢!”
跟哪个词都不挨边的家伙盘腿坐在地上,瞪大的眼睛懵圈犹似幻听。
除此之外,他也不能有其他表情了。
他是被迫冰冻的面瘫脸,李瑀是自带的面无表情,说着情人之间才有的温柔情话,轻声:“混蛋喊你。”
李瑀垂首和他额头贴着额头,炙热的呼吸都打在那张英气清俊的脸上。
半死不活的连乘:“你完了你……”
李瑀手臂收束,把人揽得更紧。
是,他完了。
—
朔风猎猎,再趴伏到李瑀背上,连乘身上多了一件黑色外套。
身下的人一直唠叨,“不要睡,马上就到了,你不会那么无用坚持不到终点吧。”
“就睡,气死你,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连乘有气无力,还要嘴硬。
耳边的声音突然换了语气,“不要睡,好不好?”
像撒娇的软弱口吻,是皇储从来不会说出口的。
连乘说:“好吧,谁让我吃软不吃硬呢。”
话出口,听到李瑀轻笑一声。
他又恼怒了:“你才是,不要那么废物倒下了连累我!”
不管他如何乱动挣扎,表示抗议,李瑀的手始终托稳着他。
被烦得不能睡着的人很无聊,无聊得只能手指玩李瑀的发带,不时扯扯他肩头垂落的长发。
这种乏味的小游戏,只能让皇储在单调景色的行程中感到一丝熨帖,玩的人很快索然无味放弃。
正当李瑀皱眉,怕他又失去意识时,耷拉在他肩膀上的脑袋闷闷问:“是天黑了吗,还是晚上了?”
冰天雪地里都是一样的景色,很容易让人丧失时间感。
连乘睁开点眼缝,入目都是昏暗,根本看不出他上一次睁开眼看见的不同。
只有李瑀天赋异禀,还能记住,自他们从雪地苏醒后,已经过去了五小时三十八分钟。
此时应是下午四点钟左右,天还没有入夜,却昏天暗地,
更糟糕的处境来了。
“是晚上了,马上你就能安心睡觉了,我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好营地。”
“哦。”
—
连乘再一次睁眼,发现自己好像被骗了。
他躺在一块半悬空的大石头底下,身旁不远处点着小堆篝火。
但天黑有火并不代表就是入夜了,雪山的夜晚可不会这么友好,暮色浓暗跟白天也不一样。
只是知道也没法怪李瑀。
他要早发现天气骤变得那么恶劣,肯定不能这么安心睡过去。
靠在石头边闭目养神的李瑀,在他刚有动作坐起来时,眼睫就掀开了。
“醒了。”
“嗯。”
连乘移开眼,感觉自己脸发烫。
李瑀外头那层最厚的防寒服外衣用在了他身上,一半垫一半裹,自己身上只剩下滑雪穿的保暖压缩衣。
衣服弹性大紧贴身,穿在别人身上怎么看都像秋衣,架不住李瑀衣下的肌体起伏流畅,肌肉撑起别样的张力。
李瑀一眼看到他爆红的耳尖,盯了会,伸手唤,“过来。”
连乘爬起来,走了几步靠过来,一把拍掉他的手,李瑀就知道他的双脚还没坏死。
无视连乘不客气的动作,他按着人,检查了一番其他身体部位是否在睡梦中失去知觉而冻僵,不妨摸到一手炙人的温度,却没有体汗。
他一直忧虑这个状态的连乘会失温,连乘的体温却越来越高。
不合常理。
他搜集枯木干草,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燃起火堆,也不过是半小时前的事。
一直忙活没有停歇的人,体温都很难在酷寒中保持正常。
固然这也有地块小,他坐在了风口的因素,可不管怎样,连乘流失的热量都应该比获取的多。
李瑀沉默了会,让人回原位去。
盘腿坐在他旁边,连乘没有动,深呼吸调整气息。
良久抿唇,“我守一会,你休息。”
火堆蹦出滋声。
李瑀移步向里,“不想再睡就安静待着。”
连乘也挪动几步,像紧跟着主人身后的小兽,默默移动位置。
想想扯过刚才的防寒服,盖上,一头倒下。
他紧挨着李瑀坐的,侧身躺下后,脑袋旁边就是李瑀的腿,自然盖的时候连带衣服主人一起盖了。
被蒙住的眼前一片黑暗。
他睁大眼,恍若梦回穿越前的情景。
他与和光陈柠李卉所在的旅游团深入大山,终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陷入绝境。
信号丧失,全员失联。
山林一望无际,迷路缺食物。
在被山里的野兽盯上前,绝望的一干人好像率先失去理智变成了野兽。
他隐隐的不安,与和光一样提前预见了那个结局。
于是他们联手做了一个局,他把旅行团的其他人引走,由和光带着陈柠李卉走上另一条路,他再返回来找他们。
两个女生必须活下来,至少要比他们俩活得长久。
这是他与和光不约而同在心里做下的决定,且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
两个唯二带足了食物出游,在遭逢绝路时还想着分享出去的女孩,没有办法,只有她们还在,他们仿佛才能感受到身为人的存在感。
那是唯一能证明他们俩良心与人性还能尚存的保证。
平均分配的食物,他与和光尽量再省下一部分,留给后面他们不在时的行程。
这份克制,违背求生本能,超出常人认知。
但在那种情况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才是人性真正的表现。
他唯一忽略的情况,就是他忘了,他把和光他们当做超越生命的重要存在去保护,他们就不是吗。
十五天后,陈柠说,3X,我们一致决定,任命你为先锋兵,带上所有食物先走一步寻找救兵。欸,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们,我们可不是让着你哦,这是经过周密思考衡量利弊的最优解——
去特么的最优解。
你是我们中体力最好的,和光指的那条山路虽然据他所说已经快到了,可我们已经走不动了,还不如留在原地保存体力,等你确定了路线找到人回来接我们,上吧3X,就决定是你了!
去死的狗屁决定。
李瑀膝盖突然被抓住,防寒服下钻出一个脑袋,直勾勾注视他。
气血上涌的脸憋得通红,呼吸剧烈急促。
他平静望着连乘,许久眼前的人呼吸慢慢沉静,一头栽倒在他的大腿上,夹杂热息的含糊音几不可闻。
“李瑀,别管我……”
不管是和光他们,还是容林檎,都不要来救他。
他受不住。
火焰又蹦了下。
李瑀仿佛被火星烫到,又被这呓语瘙痒耳朵,合眸垂下眼睫,缓缓吐息。
这副样子有点太乖了。
他抬手摸摸枕在他腿上的后脑勺,火焰跳跃间看柔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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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挺直的峻拔身形,在微弱的火光下投落长影。
他垂在腿边的另一只手握着只打火机,卧在他腿上的连乘盯着它出了神。
在想起他曾经拥有过这东西的来历前,他先记起被霍衍骁的人教训那天,他晕倒前好像看到过这样一道修长的身影。
随后醒来是在一家陌生医院,有陌生人看着他床头柜的打火机说。
连先生,你不是没有反抗的资本,这就是你可以仰赖的东西。
他马上想起一个月前跟容林檎确立关系的夏夜,青春肆意飞扬,象牙塔里的人肆意播撒赤忱爱意。
一众朋友助阵,齐聚在女生寝室下的操场,围起爱心蜡烛,齐唱情歌,助他完成一场盛大的告白。
喧嚣后的散场,他误食酒精离开庆祝的聚餐,跌跌撞撞闯入封闭的学校图书馆。
窗边独坐的李瑀,就在那时留下一只打火机在他兜里。
原以为是奇怪家伙莫名其妙弄丢在他这里的东西,他怎么都不可能想到,会是夏国皇储的珍爱收藏品。
他随手一放。
到那个所谓的六星级酒店寻找容林檎时,是他第二次看见李瑀。
白洁裸背,容貌昳丽的少年坐在李瑀腿上,神似求欢,百般引诱。
李瑀抬眸,沉冷的目光就穿过少年肩头,直直锁定他这个破门而入的假服务员。
留下一句不成调的道歉,朋友尴尬将他扯走。
而他见过那一幕,再经医院李瑀的人委婉提示,心里立刻给这位正主冠上一个不好的风评。
这样好色不着调的皇族,还真是符合他刻板印象的认知。
当时留下的打火机也有了暧.昧深意。
这也好。
他拿着这只打火机化作的通行证,推开了那扇酒店的大门。
那时他还残存几分傲气,理所当然对着露台边高雅矜贵的剪影道明来意。
不客气宣称:“你不是喜欢我吗,答应我一件事,我什么事都可以替你做!”
凌晨氤氲的薄雾里显现出来的清晰面容一瞬间冰封,冷肃之极。
“好啊,”李瑀转身说,“脱。”
脱就脱。
他没有二话脱个精光,当着李瑀的面,还有他几个还未离开的下属。
李瑀紧盯他的黑眸幽暗更深。
不知是他太着急,还是得知的李瑀皇室身份太有公信力。
他忘了问要做到什么程度,又要做几次。
他们没有商定任何交易细则。
如何帮他完成一件事,李瑀也没有问。
李瑀更没有提出,自己能获益多少的有利条件。
后来想想,幸好他们都没有明说,约定才能这么容易作废。
要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他毁约起来自己都不好意思。
但即便是当时他求人办事,他也没放低身架。
被李瑀扔上床,他也丝毫不惧。
他呵斥李瑀的莽撞粗暴,嘲笑他的菜鸟,反抗他任何让他不舒服的动作。
李瑀也是个有气性,丝毫不让人的,几乎是以暴制暴的方式镇压他。
生就长居高位的人信奉一切驯服手段,可也遭到了,他从未遇到过的史无前例的反抗。
……
……
……
既然把这事作为交易的筹码,他也得有人权不是。
旁人眼里的羞愧难堪,他是没有的。
他恣意骄纵,以前走哪都能认识朋友。
穿到这个狗屁平行世界的夏国,也没改换作风,呼朋唤友,混得风生水起。
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不在乎。
是同为男人谈不上谁吃亏的不在乎,也是对这个世界的不在乎。
他潜意识将这个世界当做打游戏通关,现在碰上了怎么也过不去的霍氏大魔王关卡,李瑀就是能帮他通关的宝箱、外挂。
他一定要把魔王打倒,解救公主。
为此,哪怕不择手段。
可没有人一定会是胜利者。
那时他太过骄傲信赖自己的能力,忘了人生中所有的轻狂都要有代价作偿还。
在李瑀一层层打开他的身体,一寸寸舔舐含咬他皮肤的颤栗中,这个世界逐渐变得真实。
他猛然忆起自己的身体现在变得多奇怪,脸上全身都因羞愤变得爆红。
在无地自容中结束一场暴力性.事,彼此都大汗淋漓。
中场休息,洁癖的李瑀去沐浴,他累得半死不活睡着,被手机震动声惊醒。
一则短信,就这么轻易击破他所有盔甲。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都在做什么。
他狼狈爬起,羞愤出逃。
后来,他一个人开始了明为流浪,实为逃避的躲藏。
就像和光说的,他憎恶这个世界。
可他能怪谁?
他也不能去怪发出那则短信的主人。
附近一阵异响,收拢他放空的意识。
连乘伏在李瑀腿上,看似乖巧的模样下,面孔狰狞放出威慑。
这会他可不想当着李瑀的面,再跟那些东西打一架。
他没问题也要被李瑀发现问题。
树林深处静寂下来,没等他长舒一口气,搭在他后颈的手缓缓滑落。
他翻身扶住人,手臂坠感清晰,是李瑀逐渐失去意识的身体变得沉重。
他额头贴上李瑀额头,李瑀滚烫的体热,比他这个处于月末发热期的怪物还过分。
“拿好。”手心被塞入东西,就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李瑀好像耗费尽力气,头颅无力垂落在他臂弯。
被灼.热体息熏烤的不能思考似,连乘大脑一片空白,忘了回应。
他完全没想过李瑀会倒下。
这可是拥有逆天战斗力的李瑀,是永远凛然不可侵,不管什么场合都能维持高昂庄严姿态的李瑀。
就像那天他盯着李瑀紧闭的双目,能看到他眼睛里翻滚着的欲.望,炙热浓烈,直白毫不遮掩,一度将他烤熟。
开始,他能感受出李瑀动作的生疏青涩,不像一个浸淫声色场所的老手。
到后来,他宁愿李瑀经验丰富,久经情场。
一个年近30才破处的雏男,开荤起来实在生猛,让人招架不住。
李瑀再厉害也是人,他到现在才明白这个朴素的真理。
连乘移开眼,转而盯住逐渐火势渐微弱的火堆,思考手里这把打火机又能坚持多久。
里头的汽油见底已不多,他猜测李瑀要打响多少次,才能用一堆带雪水的草木生起火。
又要找多久,才能在这种物资匮乏的雪天翻找到这些天然燃料。
他坐在外边,才明白李瑀为什么要坐在风口。
火堆的火种很难保留,寒风大雪随时会吹灭所有。
怕熄灭,随时需要人警戒看护。
他起身顺手丢了根树枝进去。
有点后悔没带上他的装备,早知道私人飞机不用安检,顺手装上几颗焰爆弹,这时候不就派上大用了吗。
唉,还是吃了没见过世面的亏。
火焰吃到燃料,膨胀刹那,连乘扩胸舒展手臂,感觉到筋脉气血流通,力量仿佛逐渐回归。
精神还没恢复,但够了。
漫步走出篝火照耀的范围,他想起什么转身,回头看眼那个被他托着头小心放在地上的男人,轻轻咕哝,“李瑀,不怕我把你丢下啊。”
隔着篝火,掀开一丝眼睫的李瑀恍惚看到一双金瞳。
他“唔”了声。
像是说,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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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请审核放过,标红那段只是在描写主角发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