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 立交桥匝道下的车道上,车流来来往往,突然宛如被冻住了一样僵滞下来。
司机探头眺望前头拥堵停住的车流一望无际, 心烦气躁。
没接到通知说今天限行啊, 怎么突然设那么多禁行标志。
正纳闷着, 一辆越野车咻的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超速,绝对超速扣分!
堵车堵得没脾气的司机眼睁睁看着那辆彪悍无比的越野车,从辅路穿梭,灵活绕过路口的大批交警, 直抵跨江大桥。
过桥就是西城区, 此时越野车内手机铃声响。
副驾驶的容林檎帮忙掏出手机, “你的电话,是谁?”
连乘瞟眼递到他面前的屏幕页面:“不重要的人。”
容林檎收回手, 一眼扫到备注名, 红烧鲤鱼?
她正欲挂断, 连乘忽然寒毛直竖, 打转方向盘调转车头, 紧急刹车——砰!!
“连乘!!”
连乘抬头对上女人惊恐的眼睛,他解开安全带扑过去抱住她,小声安抚。
没事没事, 不是大问题,他告知状况, 是一个轮胎被射爆了。
射爆?他们有枪?!霍衍骁竟敢在城市里开枪!!
容林檎以为霍衍骁再胆大妄为, 也只能在别墅里这么做,他们可是在马路上啊。
“是他吗?是不是他来了!!?”
“不……不是。”
看她冷静下来,连乘坐回原位解释。
不是他, 是另一个目无法纪的人做的,他想杀死我。
“这车还能开吗?还有你…你还能……”容林檎没有追问。
他的状况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好,身体似乎因为疼痛蜷缩,一阵打颤,他趴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喘气。
连乘不想承认,可心底冒出来的,比身体还难受的那种软弱情绪不似作假。
他把脸埋进臂弯突然一声低吼,吓了容林檎一跳。
李瑀要杀他,李瑀会杀死他!
他捡起容林檎惊吓中跌落的手机,点击还在亮着的屏幕绿色通话键。
“李瑀……你这个、混蛋!”
到底没能愤怒宣泄出口,容林檎担忧地望来,他那样沙哑的嗓音,加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表情,这声辱骂倒像是无力的控诉。
低沉没有起伏的冷漠声线从手机里传出。
“留下。”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音量没有提高,却带着无法与之辩驳的压迫感。
抽吸着冷气,把头埋进臂弯里的人听见,气势反而强硬起来,迅速抬头,吐出一个字,“走。”
他不想让容林檎茫然无知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告诉她刚才的巨大冲击力来自枪击。
可他没说的是,那还来自精良的狙击枪。
就在这座城市的某处高楼,有人如捕食者悠哉盯紧着他们这两只猎物,就像这整个京海都是他的狩猎场,他从容不迫,无需下场追捕。
无视法纪,因为他就是法纪。
连乘果断让容林檎跟他下车。
得逃,现在不是跟李瑀对上的时候,李瑀不是他擅长对付的人。
这一枪已代表李瑀要亲自插手,接下来的逃亡行程,他必须更加谨慎。
李瑀明显是比霍衍骁更可怕的对手。
不仅是因为霍衍骁易怒暴躁,他已摸透了他的性格缺陷,而李瑀的深沉心机与理智冷漠都叫他常常头疼,乃至束手无策。
更重要的是,对普罗大众的公共限制,李瑀却能令他们无效化。
他拥有这样可怕的权力。
城市上空的天空高远,蓝得透澄,几缕云四散飘着。
云影之下,狙击枪瞄准镜的红点逡巡片刻消失。
天台四边,近卫肃立戒严,李瑀从伏在楼顶射击的姿势,变成伫立眺望。
一旁刑锋上来,直言不讳询问:“殿下,您心软了吗?”
李瑀薄唇微启:“不,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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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愿意表露更多,手下人就很难从他的神色判断出什么。
刑锋不再多问,蹲下拆卸枪支,装进手提箱,先收起来总归没错。
心不定可开不好枪。
刑锋瞥眼自己作响的手机,“荼渊找您要找疯了,殿下,那边实在催得厉害。”
意料之中的,李瑀无动于衷。
他攥着迟迟未挂断通话页面的手机,一直等到底下人将跨江大桥那边的情况汇报过来,他才有了反应。
一辆破碎的越野车,染血的方向盘和换挡杆,还有一部也一直未曾挂断电话的手机。
从照片文字与底下人诉说的三言两语,李瑀脑海里瞬间构造出一场活灵活现的实地景象。
他一定是跳下天幕时被手里紧攥的绸带磨烂了手心,高速坠落产生的高温摩磨擦,灼得皮肉破绽。
来不及处理伤口,他鲜血淋漓握住方向盘和换挡杆疯狂开车,甩开追车。
旁边的女人只能撕下婚纱给他裹了裹。
枪击袭来时,车子刹不住撞向栏杆石墩,驾驶座的人违背求生本能,向右打转方向盘,来减少撞击对副驾驶的伤害。
这还不够,怕他,这个无情况侩子手瞄准副驾驶开枪,那人扑过去用身体遮挡副驾驶。
破碎的挡风玻璃立时将他后背切割,他的腹部也因此受到重击。
所以,手机里传出来的呼吸声才会那么沉重剧烈。
因此,那人连骂他的话都说得那么有气无力。
连乘不是能耐痛的人。
以往床上他稍一用力,他就要生气地打人骂人。
更别提第一次做时他没有控制好分寸,粗暴了些,连乘就生气直接跑掉躲起来,记恨了他那么久。
可既然如此怕疼,为什么还要闹这一出?
不怕死?
刑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追踪器信号,那是一早就在连乘的新手机上安好的。
察觉到身边良久的静默,他抬头看眼面色似是平静的男人,皇储身上不断翻涌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他犹豫着不知如何劝解,李瑀心里此刻想的却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只是在思索体味一种罕见的慈悲。
在那片暗金的晨雾中,第一次,他选择了原谅。
—
西城区洗车店,午休结束的几个店员懒懒散散忙碌着。
身后的老板拍着巴掌督促他们清醒起来,赶紧加快速度,“一个个懒猪一样,要是连乘在——”
“刘哥,借辆车!”
人不经念叨,正说着人就闯进来了,刘哥诧异下赶忙接话,“连乘?怎么了这是?要车?行,你自己去挑啊!”
店里也提供租车服务,火急火燎跑进来的连乘,选了一辆方盒子吉普就要走。
刘哥来不及细问,匆忙给他递上钥匙。
连乘启动车子,摸了摸兜,一颗金色果橙顺手抛给了他,“租金,还有谢礼。”
“!!!”刘哥瞳孔地震。
这是真金子做的啊,足有他拳头大!
刘哥匆忙追出去,想叫住人,只见疾驰而去的吉普在街口停下,一个白裙子女人上了副驾驶。
那白裙没有宽大拖地的裙摆白纱,但那质感样式分明像是婚纱内衬。
“这……租金也不用那么多啊?”
刘哥纠结着,不知道怎么联系人还回去好。
可不用他为难多久,这颗小金橙的下落,不消半日就落入了宫里人的耳朵。
夜色将临,暗红的圆日西沉,金晖斜照的侧殿传出淡润的音色嘱咐,“拿回来后,不要让茂儿知道。”
“那皇储那边?”
“他就是不想自己的人身上留着别人的东西,去吧,不用顾忌。”
挥退侍从,李琚步出殿门,目光定在台下上阶的身影。
竟回来了?
不,这是理所应当。
毕竟是一月一度的家族晚宴,有什么私事都不能缺席。
“就坐吧。”
李琚率先进去不久,大殿上首响起浑厚而慈爱的长者声。
李瑀踏进殿,便见长桌席位除他之外全都到齐坐满。
两边宫人垂目低首侍立,衬得这一幕更像一卷富丽精巧而无生气的工笔画。
他轻便朴素的着装和肃杀气质都与这违和,不禁引起末席位上的注目骚动。
孩子们既看他身上未更换的外头衣服,也看他不合规矩迟来的行径。
只是不消瞬息,躁动静寂,末席上的人如数恢复正襟危坐。
这桌上容不得他们放肆。
李瑀行了礼,向上首依次问好,径直落座。
“朱雀,”席上没有用餐还说话的规矩,今天首次破例,李瑀起身聆听那道苍老而庄严的声音,“你在外面绊住了。”
下首李琚放下玉筷,他也以为今天的事,会让李瑀至少有阵子在外面绊住脚了。
尊长的语气不像询问,李瑀还是答了个“是”。
和蔼的声音接道:“不要伤到自己。”
“让您多虑。”
“如果你不能处理好,就让底下人去做,没的为了这些事牵着你,奔波劳累。”
终究还是点明了,李瑀袖下的手微微攥紧,面色沉静如常,“我一定会做好,等我亲手抓到他,就把他带回来,带回来,向您谢罪。”
他起身离席,再度行礼,却是为告罪离宫。
上首的几位尊长还未表露态度,余下几个小的看着他径直离去的背影,早已流露异样。
良久,压抑沉闷的静寂中,长桌上首换了道威肃声音唤,“玄武。”
李珪在李瑀对面的位置起身,“在。”
“你去搭把手。”
李珪余光扫眼皇帝李曜下首,他亲父李昉的位置,“是。”
“你要有数。”
一个威严轮廓的黑影投落他眼前地面,李珪听着凛然肃声,垂眸应声,“明白。”
—
吉普车行驶在旷野的公路,不时越过乌云与月光绘就的界限。
“小乘。”容林檎突然示意停车。
她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连乘小心踩下刹车,“你……”
他耳尖一红,不好意思闭嘴,容林檎手里拿着东西,拉开车门下了地。
连乘看眼窗外,漆黑一片,轻声叮嘱:“我会一直坐在车顶,让你看到我。”
荒郊野外的草丛说害怕不害怕的,容林檎没吭声,连乘还是把车灯开到最亮,照着公路侧边,自己爬上车顶盖,背身只看另一边。
郊外的夜晚并不是黑得不能视物,能见度高,加上薄薄的月与夜空孤星一起闪耀,深夜的野外别有景致。
连乘在车顶坐了会躺下去,僵硬的身体随紧绷的神经一起慢慢放松。
他的示弱有效了,李瑀是比他还吃软不吃硬的人。
虽然不知道那部未挂断通话的手机带来的效果有多好,能延续多久,至少现在是为他们换来了喘息的时间。
否则在那座政治权力的中心,他真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逃出来。
他不清楚凭皇室的权力有多大,也清楚知道,李瑀完全可以封锁整个京海,控制所有出入口。
那一枪开的,至今让他想起来就急促喘息。
但这不是他故意激怒李瑀的结果吗,事到临头反而难受了——
他忍不住嘲笑自己
沙沙的风拂声回荡,他陷在一片溺毙的死寂里。
容林檎回来拿出路上买的面包和水,叫他下来吃。
“等会我开车,再行驶一段路彻底离开京海边界,我们休息半晚。”容林檎拧开一瓶水递给他,“明天开始,我们轮流开车,我有驾照的。”
“好。”连乘没有反驳,只有休息的提议,他喝了几口水觉得就原地挺好,不用担心追兵。
他们一个面色苍白,一个开了一天的车,都奔波劳累,互相顾念下很快达成一致。
把两个座位放平,一个前车厢一个后车厢,横着睡也能躺挺舒服。
白天买吃的时候容林檎细心,还买了两张毛毯,这会分他一条,把车里空调关了省油电,车窗留一条缝,有夜风吹着就是很惬意的温度。
后排车厢的呼吸很快平缓下来,只有连乘不太自在。
这样共处一室的亲近,以前他跟容林檎几乎没有过。
他们确定关系的一个月后,容林檎就被霍衍骁带走。
姓霍的不许她回学校,不许她随便见外人。
而谈对象期间,他们也不像别人的恋爱一样亲密。
连乘到处呼朋引伴,被学业与朋友兄弟挤占了大半时间。
答应了他告白的容林檎待他则跟以前没有两样,仿佛他在她眼里还是那个比较亲近、需要关爱的邻家弟弟。
别说身体相贴和亲吻,他们连牵手次数都寥寥无几。
连乘懊恼捏把自己的脸,他这个笨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迟钝的。
没发现容林檎还在费心应付霍衍骁的纠缠,自己还在那单方面苦恼女朋友为什么待自己不亲昵。
一点没反思到位自己的失职。
他纠结转了个身,面向靠背。
和光以前就批评他,他太以自我为中心,他仰赖的那种所谓的直觉行事,就是冲动意气用事。
一个从小优秀,被身边人夸到大的人,太缺少观察别人真实想法的自觉。
察言观色的能力不是没有。
可他总是不屑,不在意,还是习惯凭直觉本能做事,后者总会给他带来好的结果。
这一年多,在容林檎的事上他倒是学会了反思。
他不时就会想到,他那份和霍衍骁如出一辙的执拗,是不是也伤害到了她。
没有能力保护她,还妄图留下她,最后反而激起霍衍骁的醋意与怒火,牵连到她。
你看,自从你放下她,她和霍衍骁便顺顺利利,和和美美,再没听说过霍衍骁发疯伤害到她的事。
不过他还是没学会,真正问她一句,你爱我吗。
他一直不好意思问出来,只是不断想起去年他告白时的场景,好像容林檎是被她的室友推过来的。
接过他的玫瑰花时,容林檎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没有欣喜若狂与幸福。
答应了他的表白后,她依然会关心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学费生活费够不够,继续提出借钱给他,力所能及照顾他。
他约她出来跟朋友吃饭,说兄弟们想见嫂子,她也会打扮好出来,不撂他面子。
可这些,很多卉姐也会这么对他,陈柠还跟他假扮过情侣蹭七夕节优惠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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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容林檎从来不会像其他女孩一样,对着男朋友撒娇依赖,有什么事都不客气找对象帮忙。
她独立自主,完全不需要他。
“乘乘?”称呼也越来越跟叫小孩一样,虽然是因为从小跟“连乘”认识才这样。
“怎么了?”他好声好气回应黑暗里的呼唤。
“乘乘,你是不是害怕了?”
“怎么可能。”
他立马反驳,后排的人无声笑笑,“我也不怕了,多亏了你,早上他们要我穿上婚纱时,我都没想过还有这一刻,真的跟做梦一样……现在只剩下一点点真实……”
连乘仰躺着翘起嘴角。
就算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难走,这一刻,他们好像都不在乎了,只想享受这一刻野外的空气。
不过他还记得问一句,“什么真实?”
“没什么……”容林檎的嗓音轻柔舒缓,好像在哄着他睡觉。
他在她对未来美好的畅想中意识飘荡,陷入梦乡,陷入柔音编织的秘境里。
“乘乘,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一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由。”
“霍家不会放过我们的,还有……当时你旁边的男人,你跟他的关系很好吗?”
“……别提他。”
“现场还有那么多宾客,都是京海的豪门,你的火焰是否误伤了他们,他们会不会也记恨……乘乘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他们都该死!”
一群冷漠的看客,被误伤也是活该。
“乘乘……”她的声音又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样。
连乘的意识急切想挣扎出混沌,话音跟着清晰,掷地有声,“以后不管怎么办都比现在好,不是吗,所以别担心,那是我要考虑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他既然把她带出来了,以后自然会对她负责,担当起前路的一切。
“是,是,”容林檎的声音又飘回来了,离他很近,“现在真的很好,以后也是,别激动,睡吧乘乘,我守一会……”
“乘乘醒醒!”陷入睡梦不知多久,容林檎忽然叫醒他,“你看外面,天上是不是有东西!?”
连乘翻身坐起降下车窗,往外一瞥,瞳孔微缩。
原本平静的夜空似乎被几个黑影搅乱,一颗颗红点盖过孤星光芒,不断放大。
他下了车,容林檎裹着毯子下车来到他身边,“是霍家的吗?”
他摇摇头。
婚礼上他一句“小三”故意的折辱,早引得李瑀下场。
别墅里的按兵不动,只是他留给他的最后一丝自由喘息的机会。
李瑀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
而有李瑀在,就不会容得下第二个猎人下场。
他们暂时不需要担心霍家的势力。
“草。”看着四面八方冒出来的车辆,其中还有警车,连乘低声骂了句。
是不用担心霍家了,他得担心自己的小命不保。
压根没想到李瑀会来得这么快。
他故意惹怒李瑀又不是为了自讨苦吃,他是期冀李瑀搞出的阵仗越大,就能惊动皇室,进而牵绊住李瑀的行动。
李瑀没素质,皇室总要面子。
谁能想到皇室竟然没把这条疯狗牵回家,连一个晚上都没有,他们就被连夜追上。
探照灯猛然打在他们身上,周遭宛如白昼,容林檎抱紧他手臂,俩人的难堪一览无余。
可俩人的距离也愈发亲密。
“一定是我白天非要去药店被发现了,对不起——”容林檎自责在药店逗留暴露了行踪,否则这些人怎么会这么快发现他们的去向。
连乘诧异转头一眼,匆匆一句“为什么要道歉”,拉着她上车。
容林檎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面对霍衍骁养成的习惯,如此根深蒂固。
路上停下购买物资是必须的,她去药店买的药也用在了他身上,未来估计还有的用。
她不必内疚,不必小心观察,怕他生气。
一颗忧虑的心忽然就安定了。
“坐稳了吗!”
“嗯!”
一架架直升机螺旋桨声充斥耳鸣,这天上地下的阵仗赫赫,连乘上次享受还是上次。
雪山那次他是蹭了把救援待遇,而这次,是李瑀织就的猎网具象化,铺天盖地般袭来。
连乘直视前方,发狠启动引擎,一口气加速到最大档,“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