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乘以前也是这样, 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会沉迷进去,亢奋和特有的高精力能支撑他几天几夜不睡觉。
可他现在并未神经亢奋,就是彻夜失眠睡不着, 睁眼闭眼都是混沌, 也没去想什么。
屋里的人一走光, 他神情恹恹躺下,翻个身面朝床里。
无视旁边的餐盘,毫无食欲。
李瑀站在门口,黑眸沾染暮色晦暗难明。
他的待遇比起那些医护佣人好一些,连乘对他不躲不避也不推拒, 只是无视他, 当他不存在。
他伸手把人拎起来, 人还呆着,没骨头似坐在床边, 任他动作。
李瑀屈膝半蹲在连乘腿中间, 几乎是趴伏在连乘膝上给他换药, 沿着肩膀胸膛一点点向下, 在腰腹缠上绷带。
修长纤细的手指玩枪是一把好手, 裹挟白色绷带也灵巧,指腹不时碰触到那具结实劲瘦的躯体,有种打包自己所有物的满足感。
缠完打好结, 指腹残存温热。
李瑀微微抬头,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看人, 一种陌生的仰视。
紧接着, 另一种陌生的感觉涌出来。
他想起来,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个死寂的眼神。
那个凌晨他洗漱回来,呆呆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的连乘就是这样的眼神, 眼底失神没有了光。
他不想看见这样的眼睛,转道去了隔间,没发现连乘就那么下了楼离开,再也找不到。
现在连乘好好地待在他的领地——可还是不一样,这座别院。
没有一个总往高处坐的身影,没有会挑食也对他挑三拣四呛声的小麻烦精,没有跟那些佣人侍从搭话,和谁都能玩到一起,随便得让他牙痒痒的可恨家伙。
连乘安静得像个死人。
更是,透着燃尽生命力的疲惫沉重。
唯一能唤起他生机的,只有那个名字。
跪在地毯上的膝盖抬起,李瑀背身扫眼墙角的落地钟,无端提及,“这个点,她应该到霍家了吧。”
“我特意命人通知了霍家,他们应该做好最高规格的准备迎接他们的夫人。”
“虽然她做了那样的事……”
但霍家再糟糕,总还容得下一个孕妇。
霍衍骁就是再恶劣,也不能对着一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粗暴。
李瑀看着镜子里折射出的背后倒影。
会是他高估他了吗,为了一个女人露出要死要活的样子,还是……不再软弱,站起来扑向他后背撕咬他。
骂他竟敢故意说这样的话挑衅自己。
然而,连乘只是瞥他眼。
到底是生在皇家,从小跟底层的人生百态绝缘。
那些社会新闻里对怀孕妻子动手的男人不知道多少。
更何况那是霍衍骁,一个从来不知道仁慈的恶徒。
但转念一想,如李瑀设想不好吗?
霍衍骁再恨他,厌恨的也只是他,他对容林檎有执念痴爱,容林檎又主动选择回去,再怎么样,她在霍家当霍太太,都比东躲西藏跟他过通缉犯的生活来得强。
不能再想下去了,连乘强行停止大脑运作。
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他怎么想都没有用,他决定不了容林檎的未来,也影响不了她的决定。
她有权利选择不和他颠沛流离。
容林檎第二次证明这个事实。
—
连乘游魂一样离开床边,绕开了李瑀,一言不发。
他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缩成一团,曲起腿,倒是方便李瑀继续未完成的包扎工作。
是,连乘的反应在他最厌恶的一种意料之中,可他该死的不想跟他计较。
他屈膝蹲下来几乎像跪在连乘面前的样子,抚摸他腿上的伤口。
这些和腹部一样被金属割伤皮开肉绽的伤痕,同样得到了那天腹部被亲吻被舔舐的待遇。
呆滞的连乘像个没有灵魂的玩偶任他作为,唯独在他无意中牙齿扯到一块翻起的血肉时弄疼了他时,他脸上依然麻木,肌肉却下意识神经抽搐。
李瑀眼睫微掀,抬眸一眼似说,原来你不是没有反应。
还会疼,还会对他有反应。
他按在连乘大腿上的手指逐渐用力,终于逼得连乘转头看他。
李瑀毫不犹豫吻上去,带血的手指抚摸连乘眉骨脸颊,仿佛是油画般的艳丽触目惊心。
自从第一次的粗暴野蛮冲撞,惹得连乘记恨讨厌,他吸取教训,再见后不管如何恼怒生气,都再未敢对连乘粗鲁过一次。
没有连乘真心的允许,他连触碰都是小心翼翼,隔着距离用目光描绘那张一旦不见就犯头痛的脸。
如今他毫不收敛的覆压,啃噬撕咬,仿佛宣泄着再遇后所有压抑已久的欲.望。
如火山喷发的炽热愈发令人难以承受,砰——连乘毫不犹豫的一拳,将俩人的距离再次隔开。
李瑀嘴角渗出丝血迹,他摸着右脸的红肿印记,手背摸去血痕,不见愠怒。
反而是连乘愤怒而讥诮,“你现在这样算什么,还像个尊贵的皇储吗?”
沦落到用这种方式激起他的反应,多看他一眼,何其可笑。
说出去别人都要笑李瑀可悲。
他成什么人了。
天生的王者垂眸睥睨,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被连乘点破时,眼帘微掀流露的寒光叫人心怵,可他仍然波澜不惊。
再度覆身而上,将连乘牢牢压制在沙发靠背,连乘高挑的身材坐直了高出靠背一大截。
他的后背脖颈被迫无限下压,又被一只大掌强制扣住后脑勺,托仰起的喉颈线条,几乎垂成哀鸣的天鹅。
那张该死的,在消沉时仍不忘嘴毒刻薄他的嘴,彻底毫无张嘴之力。
唇齿被舌尖撬开,空气被扫荡一空。
福书网:
将近溺毙似的窒息里,大发慈悲的人放过了他。
但下一秒,知道他开口就是要骂人,李瑀毫不犹豫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
没有用左利手揍他,证明连乘不是那么心狠。
李瑀抓起那只给过他两拳的右手,狠狠咬下一口。
另一只手的食指跟着一痛。
抬手举起,他冷冷看着指腹渗出血珠。
垂眸,是连乘毫不畏惧的眼神。
李瑀舔去血珠,抬手摸上身下人劲实纤薄的腹肌,修长的手指沿着腹沟肌摩挲而下。
连乘再不能动弹。
男人躬起的脊背一起一伏,连乘望着在自己身上推动的波浪,眼底迷离乱了神志。
压抑着全身难抑的颤栗,他喘息着推拒:“你就只能做……做到这种程度了吗!?”
“那么甘心做勾引人的小三,你们那些国民知道自己的皇储做的好事吗?!”
接连吐出的讥讽,终于激起皇储抑制不住的愤怒。
在未分手的情况下跟他做.爱,连乘的那些纠缠求吻,算摇尾乞怜吗?
这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李瑀记得那些所谓的教养,记得他要温柔,伸手,将染血的手指挤入连乘口中。
连乘自然不依,紧咬牙关,势不放弃阵地。
李瑀便将指腹的血抹上他的嘴唇,让他品尝到他作的恶果。
曾流在他体内的血液渗透进连乘的躯体,连乘从里到外都与他密不可分。
想到这,李瑀兴色难耐。
小三?情敌?
李瑀忽的笑起来:“不管是多不入流的角色,我都会纠缠在你身边,一直到死。”
不为所动的人终究被激起了血性,“疯子!”
头顶的笑让人感受不到愉悦心情,只有可怕。
连乘嘴里是铁锈腥味,耳边是不正常的剧烈心跳,他急促喘.息着,涣散了眼瞳。
楼外青山天色急速一变,掀起狂风暴雨。
床榻外侧,李瑀慢慢松开臂弯里紧紧拥抱的人。
熟睡的青年侧躺着背对他,他在他的耳后亲了又亲。
高强度的活动榨干了连乘为数不多的体力,还没做到一半他就昏晕过去了,所幸他的目的已达到。
李瑀忍耐着未尽的余潮,轻揉眉心下床,踱行几步,又跪上床,俯身在连乘的后颈恨恨咬上几口。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
李瑀曲起的一条腿放下床,到底成功离开了这个房间。
—
不速之客迎着台风而来,开门便吹进一阵冷风雪粒。
池宴清气冲冲踏进,看着终于有空召见他的李瑀,再忍不住心底的想法,“殿下,你不能因为你的愤怒伤害了他!”
李瑀散着长发,披着外衣上身裸露,十分随意慵懒乃至不合规矩的打扮见他。
池砚清一点未受迷惑,一眼察觉李瑀清贵外表下的森然戾意。
他更没忘记,夏国皇室还有个疯子皇室的称号。
国内早有议论,时代更替是大势,没人能否认封建制度必定灭亡的必然性,皇室淘汰也是未来。
但皇权旁落,统治消亡,就没有他们李家自己基因就出了问题的原因吗?
恨之欲死,爱之欲死。
李瑀迎着这罕见的对他不客气的言论,有很多种方式回驳池砚清,他偏偏选了最折身段的一种,冷冷掀眼一瞥。
“池砚清,你也想做个介入者吗?”
听似清冷平静的话音掷地有声。
池砚清瞬间冷汗直冒,理智回归,低眸沉声,“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强压下对眼前人的不满,他恭谨几分,“您知道的,上次雪山一别您和他一起失踪,我见到了殿下安全回来,却不知道他是否安好,好歹我们一起去的……”
“只是这样?”
只是知道安好就够了吗?
池砚清俯首不语,头顶睨来的目光愈发凌厉凛然。
转瞬,目光消失,冷冷的呵声泄露出几分失控的情绪响起,“连乘,停下!”
池砚清抬头只见二楼的廊上,一道背影匆匆离去。
“你,出去。”
李瑀的呵令对楼上的人显然无用,丢下逐客令,他撇下客人就要追上去。
池砚清脸色顿时焦急。
连乘不知道在楼上听到了多少,他还没做好准备暴露自己。
返身离开的连乘全然不顾他们俩的想法,只管走自己的路。
他听到了李瑀的令声,也知道李瑀察觉了他的不对。
但他不想顺从了。
空落落的虚无感一直充斥他全身,自从李瑀要他扔掉容林檎这个名字和人,果真如他所言,心底直接被挖掉一块。
但是李瑀并不满足。
这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连乘一度以为自己只能就这样了,放弃执念,跟李瑀纠缠到死,用余生偿还对他造成的伤害什么的。
池砚清的出现惊醒了他,他这个局中人跳出迷雾,终于发现自己陷入沉滞太久,耽搁太久。
他怎么可能看不懂容林檎的暗示。
从来没说过分手,是因为她被霍衍骁控制期间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也许她是不爱他,可只有抓住他这一点光芒,才能在那么晦暗的岁月里活下去。
没有说分手,是她留给他的求生念想。
而现在的分手,正是她发出的求救信号,甚至是……死亡宣告。
高大的躯体转眼堵住去路,面色沉沉,眉骨压眼,甚至显得阴郁的李瑀直勾勾看着他。
欲开口,却怕一开口就是不可挽回的话。
他守着理性,连乘却毫无心理阻碍,“我要去找她,让开。”
“她背叛了你,第二次!”终究理智崩弦,不可理喻。
“可我……”
“可你还是不怪她。”李瑀忽然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都是幻觉。
“……从来没有。”想起来两次被抛弃,连乘鼻头就发酸,
他委屈极了,消沉了几天也没缓过那股劲来。
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好,不明白容林檎为什么不相信他,他明明可以带她过上自由的生活。
也不明白,不管是霍衍骁还是李瑀,还有什么本事能困住他们。
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连乘了!
他唯一明白的,是他从未怪过容林檎,也没有资格。
他也不觉得自己该欠容林檎的。
可他却还是不敢面对容林檎。
是因为把自己卖给李瑀那晚看到的信息吗?
容林檎展示自己和霍衍骁的亲密示爱,确实让他感到无比的打击。
他当时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反抗都是无意义的。
他厌恶起向李瑀献身的自己!
可为什么,明明是容林檎先一步的放弃与背叛,他还是不敢去见她一眼,连声质问都不敢。
是因为他知道容林檎的身不由己,所以体谅她理解她的选择吗?
不,都不是。
这一刻,历经苦痛的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他不敢面对的容林檎——就是自己。
是一个被世道权势镇压的自己,一个投降屈服的连乘。
过去一年里,他迷茫他痛苦挣扎,可他潜意识里也有如容林檎的自我保护。
容林檎是把那一句不说分手,当做唯一闪耀的珍宝,拼尽全力攥在手里不敢放手。
他的珍宝,是一个名字——
程橙辰,他是程橙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程橙辰!
名叫连乘的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打成丧家之犬,可程橙辰没有。
他要找回他的珍宝。
所以他才会答应和那个人合作。
他帮那个家伙得到想要的皇家珍宝,对方要把他身上的异变研究清楚。
他要让名为程橙辰的自己,还有更多和他一样的同伴焕然重生!
“你不用这副表情,李瑀,我不怪她,她也不怪我,是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错。”
“错的……是你们这些家伙。”
他冷静出声,不曾停留的目光绕过李瑀,仿佛试图搜寻去路。
“你们以为像我们这种人,不管筋骨多么顽强,最终都要倒在你们的淫威之下,我们是可以被改变的被渗透的——”
一把打掉李瑀伸来的手,他露出恶狠狠的表情,“你敢说你对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吗?”
“你以为,都是你以为,你跟霍衍骁没有区别,你们骨子里都是一种人,一种让我们无比恶心讨厌的人。”
“连乘!”李瑀试图警告他,不要再说出这种极易激怒他的话。
他讨厌连乘把自己和其他人划分为一类,却理所当然剔除排斥掉他。
连乘无所谓,他正是想摆脱这个名字的时候,“别再用这副命令口吻跟我说话李瑀,我看够了你们这些人的颐指气使了,你们都以为我们会怕你、敬你、爱你,是这样吧?”
以爱的名义让他们臣服投降什么的——
“可是,你们当真看清楚过我们吗?”
傲慢的俩个家伙,李瑀和甩开别院佣人追过来的池砚清,头一次看清楚了。
连乘回头看他们的眼神,只有厌烦。
—
李瑀从来没有想过跟连乘只有一次。
如果说山庄初见的惊艳后,他眼底泛起的波澜终因厌恶宫内署过度操心皇嗣,以及选定伴侣的麻烦而消散。
那華大图书馆的再遇与酒店连乘的自投罗网,终究让那所谓的见色起意变成了心底根深蒂固,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执念。
他要得到连乘,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怎么办,他没想放开连乘,连乘却想离他而去。
“那你最好放弃这种想法。”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让连乘怔愣不知何反应好。
骨感的十根手指握住他的脖颈,慢慢合拢。
“不行。”连乘愣了愣说。
走廊那头的池砚清疯一样跑过来,duang——用力撞开他们,将他们一分为二。
连乘后背撞到墙上,反弹一下还没回过神,迎面就是池砚清惊恐的怒吼。
“你傻了还是我傻了!他要杀死你你还不跑!!”
连乘就没有李瑀会伤害他的意识,怎么会有这个反应。
他再看李瑀,依然没看出哪里有不动声色的反社会人格症状。
被突然的大力撞得往后踉跄几步的李瑀稳住身形,拧了拧眉继续大步走向他。
池砚清如临大敌,原本不见踪影的别院佣人侍从忽然冒出一群,连乘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接下来看到的画面。
福书网:
池砚清比他更不能接受——给李瑀注射镇静剂。
不敢想象自己对国家的皇储做了这样的事情。
可是没有办法,除了他没人敢这么做。
侍从带齐了装备工具来制服李瑀,防备李瑀做出不可挽回的事,碍于礼仪规矩,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是生怕武力自己控制皇储殿下时,不慎伤到人。
那就不怕他伤害到别人吗?!
池砚清气死了,生怕再看到连乘被掐住脖子的画面。
拿起他们药箱里的针剂就扎下去,赶在李瑀碰到连乘之前。
他就一个想法,今天要么李瑀倒下,要么连乘倒。
他选择对李瑀动手。
幸好他学过一点医护知识。
池砚清扎完举着针筒喃喃,“你们都需要冷静,你们都需要冷静……”
连乘举起两只手:“够了,我冷静。”
这一幕太可怕,不知是提防池砚清给他也来上一针,还是真被吓住了,连乘莫名老实。
他甚至安静守着被镇定剂迷失意识的李瑀,一直待到他苏醒。
“连……乘……”
“嗯。”
因为药效残留,李瑀即使体质变态到不到四小时就睁开了眼睛,意识还陷在浑噩中,半梦半醒。
连乘坐在他的床边,李瑀手指颤巍巍抬起就牵住了他衣角。
连乘无知无觉似,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也不转头看他一眼。
应了那一声后安静许久,倒是想起来一个人说,“你有个好哥哥,李瑀,很爱你的哥哥。”
跟李瑀这种冷情冷性的人说这些确实肉麻了,可他还是想说。
“你根本不缺人爱,你就是不懂得珍惜。”
那种血亲的羁绊产生的浓烈爱意,不以任何物质为转移。
即便生在皇室的每个人都在互相争权夺利,可李珪对这个弟弟的爱意,依然胜过了对权欲的追逐。
网上的流言曾说李瑀不是长子长孙,李珪才是。
李瑀这个窃据了他名字与地位的弟弟,是因为偏心长辈的操控,才能赶在他之前公布出生时间,顺利上位。
谁先有儿子,谁的孩子就是下一代继承人。
因为皇室几代人丁单薄,皇帝李曜和皇弟李昉那一代更是多年无所出,宗族长辈不得已推出这条策令。
而且并非谣言,是正儿八经向外界公布宣告过的。
如此可见,李珪的父母生下足足六个孩子,在皇宫那个奉行多子多福的封建环境里,他们也不是真的有强烈繁殖欲才如此。
两个没有感情却一样权欲旺盛的男女凑到一起,完全是为了增加继承权的胜算。
李珪长在这样的家庭,却没有想过夺回自己的东西。
足见他这个大哥的情深义重了。
连乘不想对皇室这些内幕置喙什么,他只是想好心提醒李瑀,不要再执着在他身上,多去爱护该爱的人吧。
他站起身,衣角依然被紧紧攥着。
明明别院的医生说这种镇定剂大象都能放倒,他们的殿下至少要维持三天肌肉无力的状况,连说话都没力气。
连乘心累无能,手向下抓住那只手腕,顿了顿,池砚清的告诫如在耳畔。
一个会爱极生恨伤害他的李家人——
他控制不住自己。
但谁说李瑀就对他下得了手。
池砚清在那之前就介入了他们。
这个即便倒下依然强大优雅的男人,连乘透过他的完美皮囊,看到一种不管什么都不能动摇的本质。
“算了,继续做这样的你也挺好。”
“还有……”
榻上昏昏沉沉的男人无力阖上眼帘,良久被清晨的天光照醒。
天色微白,李瑀睁眼,耳目清明,意识同样再清醒不过。
他甚至记得昏睡过去前,连乘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
逆骨桀骜的少年抓着他的手腕,将脸放进他手心,低低说,“还有,如果第一天我看到的人……”
那简直像梦里才有的声音。
李瑀拿起床头的手机,不慎失控捏碎屏幕。
一则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他单手扶着墙站起行走,一只手接通通话,语速又疾又快,似是不耐,“我确信了,你确实没有资格和我提要求,相反,你应该再离他远点——”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没有出现前,他一直是个好孩子。”
就像连乘只能怪他,他也怪罪容林檎,都是旁人带坏了他的孩子。
电话那头苦涩的声音回响房间,“平心而论的,殿下,如果你是我,你也会抓住他不放的。”
李瑀冷嗤一声,那头的音色更涩滞难解,“我只是想最后见他一面,您明明知道这是多么卑微的祈求,何谈要求啊殿下?”
“请您体谅下我们这种人吧,就算不理解我,您也应该理解连乘……”
容林檎的声音要哭出来一样。
她活在别人的误解里这么久,有一天一个人告诉她,她的忍辱负重,终于有人看见了。
她怎么会不动心。
连乘那个朋友陈柠,曾经在马场偷偷劝慰她不要放弃希望,希望她记着,在这段昏暗不见光的人生,有一个少年曾经给她带来的微光。
她记得。
而且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是照亮连乘的阳光,而不是蒙蔽他人生的烟云啊。
所以,她一定要再见一次连乘,在彻底远离连乘之前。
“不、可、能——”
皇储的宣告几乎是含着怒气的。
容林檎不解,前两天还尚能沟通的李瑀为何突然勃然大怒。
通话戛然而止。
可狼狈破壁的是她,失控气恼像个孩子一样生闷气的人却是李瑀。
他只能用这样的借口宽慰自己,不管容林檎和连乘以前是什么情深意厚的关系,未来都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就算容林檎能回来,连乘也不可能再接纳她了。
她是伤害他如此深的人。
“殿下!殿下!”李瑀刚刚恢复几分气力,挪动到门口,池砚清一头闯进来。
他头痛欲裂,扫眼时间,确定是几个小时没见到连乘。
转头便不耐,“你还没走?”
“我?”池砚清不见心虚只有焦急,“现在重点不在我,他呢?!”
昨晚事出突然,别院少了主事的人,他冒昧自作主张在香山留宿一晚,一大早起来,就想趁李瑀没醒去找连乘。
谁料到处都不见连乘。
别院警戒严密,想着李瑀肯定安排足了人手防备连乘逃走,人不能就这么消失在眼皮子底下,他立刻来找李瑀要人。
可李瑀这也没人。
他能想到的,李瑀也不可能有忽略,既然连乘逃不出去,那就只能还在这宅子里。
只是地大院多,连乘又是个素来手段门路多的,必须提防他做出什么又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来。
“殿下,你还在等什么?!”
急躁的池砚清不知不觉语气失敬。
他不在乎,李瑀也不在意,电光火石的纷杂思绪闪过脑海,李瑀想起一个地方。
顶楼的阁子。
被台风肆虐过的香山一片暗天,光线照不进的陈旧屋内接近昏沉。
李瑀和池砚清同时推门而入,呼唤的名字将将出口,蹲踩在窗台上的身影回眸一眼,一秒没有犹豫跃下。
恍如鹰隼展翅高飞。
池砚清看着黑暗中好似野兽双目发光的眼瞳,脚步不断加快加快。
大鸟头也不回展翅飞出阁楼,落入连绵葱茂的树头,惊鸟飞腾。
扑到窗口的池砚清愣愣触电似,视线从窗外收回,投至屋内的李瑀身上时,脑子一瞬间失去思考能力。
只会心想,原来李瑀也会慌张,因为方寸大乱而无助地僵滞凝固在原地,多稀罕的画面。
可是有什么用。
没有扑过去的李瑀,脸上是一种预见到来不及抓住,而完全陷入呆滞,失去反应的恐惧绝望。
“这么高……”他开口声音嘶哑,自己都愣了愣。
-------
作者有话说:连乘:大门走不了就跳楼,就这么不走寻常路[墨镜]
就是随机吓坏两个人[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