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高, 掉下去哪里还能有活路?
不是那时的雪山有积雪缓冲,不是霍家的玻璃天幕还有绸带可抓。
整座阁楼位于地势最高处,从窗台望出去就是断壁峭崖。
连乘就那么跳下去, 除了尸骨无存的结局仿佛已没有其他可能。
但屋内的俩人谁都没去想这个结果, 任凭窒息的寂静弥漫。
他们不能开口, 也不敢出声。
唯恐方才的一幕不是梦境,声音一出口便打碎虚幻与真实的边界,落入现实。
也怕一开口,激起彼此的情绪宣泄,陷入无意义的争斗。
良久, 池砚清代司其职, 高声呐喊着冲出去, 命别院的佣人侍从不管什么人都下山去搜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没想到还有第二次听到这话的机会。
雪山时是蓝予安面无表情说出, 今时今日由他道出, 格外不是滋味。
连乘连乘连乘……他到底还要给自己带来多少这样的刺激体验?
不, 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那些真真假假的心里话, 还有此生唯一一次的心动, 他都再也不能说出口了。
池砚清忽然趔趄摔地,在佣人侍从的错愕注视下重重捶打地面。
楼上,李瑀扶着墙壁踉跄站起, 好像是跪久了的供血不足令他眼前一阵发黑。
目光虚虚逡巡这个空荡的房间,试图走到窗边, 身形摇晃一下再次倒地。
从窗子灌进的山风料峭, 再次提醒着他无情的现实。
命运的诅咒终究落在了他头上。
可为什么,不是惩罚他而是夺去连乘?
要失德做不甘之人的是他,要违逆命运的也是他。
恶劣、糟糕, 毫无可取之处的人也是他。
手机通讯拨到李珪的名字界面,在拨通前一秒他砸碎了手机。
摇摇晃晃从楼上走到楼下,又从楼里走到院外。
宅子里这么多伺候的人,从来没人看过他这副有失体统…或者说脆弱不堪的模样。
纷纷上前流露关切,又被他阴郁难言的气息劝退。
李瑀独身走到大门外宽阔的平地,头顶黑天乌云,台风天的天空风云变幻,脚下树冠山林一望无际,瞬时天旋地转他变了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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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卫佣人围拥而来,扶起倒地的他。
“还管他干什么!”池砚清发紧的声音骤然响起,因为不知名的情绪而显得尤其尖锐。
李瑀听见,漠然异常。
池砚清所有的不甘与对他的愤懑,都不过是因为还怀揣一丝幻想希望。
可他这个古宅别院的主人清楚,他眺望过无数次的楼阁地势有多绝峭险峻。
他的理智让他大脑维持着从未有过的清醒,他做不到池砚清那样垂死挣扎。
期望只会带来更大的失望。
砰砰——
“殿下!?”
山下隐约的枪声,骇得山林惊鸟扑腾。
山上的一群人没有他的灵敏耳力,只是突然发现他发散的瞳孔渐渐聚焦,紧接着推开他们,起身毫不犹豫朝车库而去。
一种莫名的直觉指引着他下山。
黑车急骋在山路,迅速离开了别院辖域,而同一时间能出现在这地界的,原本只有一波人。
那是遣送容林檎出国,将她送走的近卫。
这是李瑀一早的决定。
如果容林檎是诱惑连乘走下去的饵,那他有必要留下,而不是把她送到另一头野兽的口中。
他是这么打算的,偏偏有人要破坏他的计划。
抢夺猎物的另一头野兽出现了,不,是两头!
他错愕看着一头眼熟无比的白虎纵横两帮打手之间,护着青衣制服的队伍,将一群人高马大的黑衣人撕咬得鲜血淋漓。
其他人的不敢置信只比他多不会少,惊愕骇惧全部浮现脸上。
他派来护卫容林檎,因为人手少又被袭击得突然的属下,原本落于下风,就这么被白虎逆转局面,将霍家那伙持枪暴徒硬生生吓退。
身受枪伤的白虎仍不失威风凛凛,眼风倨傲地扫他们一眼,便朝一台车走去。
“停下。”李瑀蓦然出声。
白虎僵停一刹,反身遽然扑来。
“殿下小心!!”
虎啸震动山林,胆小的人心惊肉跳,惊散四逃。
李瑀纹丝不动直视近在咫尺的金色虎眸。
这是他曾经日思夜想,意欲获取的猎物。
淲山与码头的两次错过都让他激起不甘,更想将他早日捕获,豢养驯服。
现在它就在眼前,他平静无澜。
忽的,一个荒唐的念头窃据脑海。
呵斥阻挡在身前的近卫散开,他毫不犹豫朝白虎伸出手。
如果连乘就是这头野兽……
他的理智,他的唯物与存在主义,统统见鬼去了。
如果连乘就是这头野兽,他也会爱他。
不,他只会更爱他。
“呲——”
不是子弹出膛的射击声,但李瑀反手转身,对着发出嗤笑的来人就是一枪精准射击。
第二头争夺猎物的野兽出现了。
霍衍骁捂着流血的肩头,痛得倒嘶凉气。
站在那些黑衣保镖之前,他表情既惊惧又怨恨,狰狞一瞬只剩下阴森而恶心的讥笑。
“皇储也想要这头异兽?”痛得要命,他还要挑衅,“那可不行,这是我先捕获的。”
他得意地瞟眼捕兽网下疯狂挣扎的白虎,手里遥控器轻轻一按,捕兽网发出电光。
纵是基因变异得十分强悍的异兽白虎,也在这高压电流下没了反击之力。
庞大的兽体轰然倒地。
李瑀脸色一变,手里的枪丢回给近卫,转眼近身出现在霍衍骁跟前。
霍衍骁不及反应,迎面猛的一拳挥来,他倒地摔出去几米。
本就烧痕丑陋的脸登时鼻青脸肿,愈发难堪。
“殿下慎重!”近卫都挡在李瑀面前。
李瑀被拦着不能再给霍衍骁一拳,脸色勃然大怒,“该死的东西,你还想跟我谈条件?”
霍衍骁一开口,他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想让他用车上的容林檎和他交换白虎?
他这辈子都没有如他人意的好性!
“不许下来!”
身后的车门刚有动静,他头也不回一声呵令,接着冷冷锁定霍衍骁发令,“还有你,滚出去!让你家里做好接受调查审问和保释你的准备!”
就在他们皇室的地界,袭击皇室成员的随身近卫,好大的胆子。
迟来一步的池砚清叹为观止。
知道霍衍骁胆大妄为,没想到这么不怕死。
他这么做,李瑀完全可以治他一个谋害皇族的罪名,他的打手也得全部问罪坐监狱。
“殿……李瑀!”
霍衍骁前脚刚被近卫丢垃圾一样拎走,车上的容林檎再忍耐不住强行下车跑来。
这个敏锐的女人不知是聪明还是和连乘心有灵犀,轻易就发觉连乘定是出了意外。
否则他的态度绝不会如此大变。
原本他安排她出国是为了避开霍家的势力,将连乘的弱点控制在手中。
现在堂而皇之的庇护,分明有种爱屋及乌保住故人遗物的荒谬感。
甚至,容林檎还能感受到李瑀有一种和她相同的、同病相怜的沉重气息笼罩。
“殿下!他人呢?”他沉色不言,容林檎愈发有不好预感。
“连乘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求求你!告诉我!连乘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的哀求得不到李瑀片刻怜悯驻足。
李瑀一眼不看她,长发垂腰的颀长背影步行山路,离他们所有人越来越远。
唯有在她不断提到那个名字时,夹杂雪粒的冬雨哗啦掉下,李瑀驻足回头,隐隐露出半张侧脸。
水珠顺着那张冷峻的轮廓流下,容林檎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其他成分,只清楚自己的泪水控制不住地不断涌出眼眶坠落。
眼前陡然出现那个逃亡的郊外之夜,连乘问她梦幻之外的真实是什么。
她当时心绪杂乱说不清,几天的逃命路上想清楚了,小屋那天分明想说,却碍于李瑀在场不能直言,今日又被李瑀拒绝,不许她跟连乘通话说出口。
“那份真实——就是我要对你以后的人生负责啊!”
她垂泪泣下,好似眼前真有个连乘,大声哭诉出口,不管周围人看她是疯子的目光。
“我做不到看着你为我搭上一辈子而无动于衷,做不到看着你再次被权势逼得无处可去,四处流浪,你本来可以拥有最好的未来!一想到你为我失去了那么多,我就彻夜失眠,整日整日的难受,你的学业、你的前途……以后你可怎么办啊乘乘!”
字字肺腑,句句扪心,如果她能早点将心声说出来,连乘一定不会那么难受。
可是没机会了,心悸发慌感笼罩,她直觉会再见不到连乘,奔向雨幕四处寻找呼唤。
“乘乘?乘乘?你在哪儿?我不该不信你,不该抛下你,你出来啊,我知道错了!我们现在就走,离这里远远的,让谁也找不到我们——连乘!!”
—
ICEY活动中心,除了之前的马场网球场等普通活动场所,还有一大片区域不对外开放。
名义上它是一个野外活动的会员俱乐部,实则是京海乃至整个夏国的猎人交流基地。
猎人多身份保密,私下来往鲜少,更别提聚在一起,所以这地方素来清静。
唯有这几天,因为中心关押进一头特别的异兽而难得热闹。
大半个夏国的猎人都慕名而来,两个交谈中的年轻男人经过一台黑车说起,“听说它的所有权有争议?”
“说是抓获它的猎人有两个,谁都不让谁的,不管了,趁它名花有主之前咱们也去看看那家伙有多特殊。”
车里的李瑀恍然惊醒,凄厉的女人声音仿佛还在山间回荡,他皱眉厌烦而不耐。
不想再梦见那一幕,那会让他的记忆不可遏制浮现出另一张脸庞。
他不想看见,不想听见,梧桐街、香山别院,他身边所有伺候的人近来都收到了明令告知,不许提到那个名字的半个字。
那个人毫不留情的一跃,再次将他置于何地。
自从那天巨大的震恸过后,他开始恼恨起连乘,仿佛制造出这种多余的情绪,就能掩饰另一种不为人知的惊恐的隐秘心绪。
他被放弃,他被再次抛下,他被不屑一顾地扔掉,他什么都不是。
多可笑啊他。
“它刚喝过水,我们定时给它提供肉食与水分,按您所说,妥善安置它。”协会管理人前来领路。
眼见铁笼里趴伏的白虎因为他们的靠近而有睁眼架势,管理人心里默默补充。
除了它性格暴躁,饲养员不能靠近清洗,兽医也无法接近,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条件照顾它。
这本来不该是一头异兽的待遇。
偏爱它的主人亲自拿了鲜肉来喂它。
白眼狼的白虎竟然扑过来,撞击笼子,差点咬到李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李瑀这几天回回来,都是这个待遇。
白虎明明有灵性,却不分好歹似,今天尤其暴躁。
管理人和随从都想阻止李瑀,可李瑀豢养过那么多猛兽,哪只不是他亲自驯服的。
皮鞭、刀子、电击棒……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再不然,拔了尖齿,剪去利爪,日日鞭打。
冷酷的驯兽师有的是手段。
但……不知是周围人的劝说起效了,还是李瑀自己改了想法,变了心意。
他慢慢退出铁笼,目不转睛看着白虎耸动的毛发渐渐平息,目光转回近前,“今天除了他,还有谁进来过?”
“没有谁了先生。”
管理人名义上是猎人协会的中立立场,但整个俱乐部都是泽克瑞资助建立的。
金主既然发话让他们随这位意,他们自然照做,不敢放任何不相干人进来。
除了那个代号为“枭”的猎人。
管理人忖度开口,“枭猎人对它势在必得,眼下只有一种方式能让您得到它。”
“枭”毕竟是直接抓获猎物的人,谁也不好越过规矩,改变它的所有权。
能名正言顺从“枭”手里夺走猎物的方式,只有“斗兽”。
宛如中世纪的斗牛比赛,同时进入斗兽场的两名猎人谁先驯服白虎,谁就得到白虎归属权。
李瑀语气森冷,“如果我不想跟他斗呢。”
那个雨天后,霍衍骁刚带伤进急诊室,又进局子里走了一趟,才被霍家保释出来,就迫不及待来了俱乐部。
多少有恼羞成怒,将对他的不服发泄到这白虎上的成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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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巧了,他正也想发泄。
管理人惊疑不解,看着负手在前的矜贵背影说着文雅的言语,口吻内容却无比可怕,“取缔此地,收缴所有违法所得,我一样可以得到它。”
管理人呆滞间还未有反应,背后池砚清的声音突然响起,“殿下做事就是这么极端吗。”
李瑀回头冷锐一眼,池砚清眼睫一跳,到底耐住威视,轻嗤一声,怎么看怎么失了往日的态度。
亲眼看见连乘跳楼的池砚清,状似精神不正常了。
这几天他疯癫到见谁怼谁,看谁都不顺眼,更不爽看到李瑀还能保持的平淡冷静。
他那天一无所获回来,还笑李瑀说他可怜,为了逃离他,连乘宁愿选择跳楼和死亡。
这都是他害的!
这会看着李瑀,他又想说,你怎么能有闲情逸致来这找一头畜牲的,最重要的是,难道就他一个人会不舍难过吗?
池砚清厌恶这头白虎。
他到崖下没找到连乘,丁点残骸都不见,断定是这头神秘出现的白虎吃掉了连乘。
李瑀放着这凶手不报仇,还命人好生照顾,一心要从霍衍骁手里得到它,还真是爱恨极端,绝情寡义。
李瑀丝毫没有跟他解释的欲.望。
他开始的揣测还能说是异想天开,可想到连乘之前身体的怪异之处,还有那头雪山的灰狼,有什么不可能?
他无视池砚清,拂袖而去。
池砚清咬牙在心里再度唾弃李瑀的偏激,顺便口上回答那个管理人,对于李瑀做法不解的请教。
为什么他不愿意迎敌?正面的挑战都避开,岂不是让人误会他畏死怕事?
池砚清冷冷一嗤道:“想什么呢,跟那种人同台竞技,就是他落了下乘。”
李瑀还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去跟个霍衍骁相争搏斗。
规矩只是约束普通人的。
李瑀要的,正是让霍衍骁无处发泄。
—
门口的警卫推开门,包间里的衬衫男人坐在轮椅里转头看来,面无表情,“我看到了,你就是想让我这么做?”
李瑀径直落座,仰头依靠进沙发靠背,“再等等。”
无视他的凝重气息和疲惫,男人无情催促,“要怎么做尽快做决定,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消耗在这里。”
李瑀手指点着扶手,良久无话。
隔间摆弄茶水的女人目光一闪,撂下茶具,从隔间侧门出去。
“我去趟后厨,谈先生要吃水果。”陈柠跟门口警卫解释。
警卫点点头,目送她离开的方向,余光一扫,示意另一个警卫注意她的动向和离开时间。
陈柠在十五分钟后返回。
进门里头的人已经不在了,说是外头有个酒局,部长跟那位一道过去了。
她小心翼翼,“那我去休息了?”
警卫再次点头,这次却没有人在意她做什么。
后院,铁笼。
陈柠偷偷溜了进来,看着里面的白虎瞬间泪目。
连乘迷迷糊糊听见抽噎声,越听越熟悉,费劲调转身体,把脑袋移到另一面。
睁眼看清人,顶,给我用力顶。
陈柠被顶离铁笼,抽抽搭搭的同时不忘骂他,“给我态度放端正点死3X,我可是来救你的呜呜……”
不需要,不要。
铁笼里低低声吼。
陈柠:“你变身变多了人话都不会说了吗?”
“吼!gun——”
事实证明,他会,就是不想。
以及兽形状态下要发出标准的音节及其费劲,他没有这个力气。
“呜,我知道了!”突然泣不成声的陈柠,掏出一路小心珍藏的食物塞进笼子里,“这是我偷藏的老板才能吃的高级牛排,你快吃,这么贪吃肯定饿坏了呜呜……”
她又被毛绒绒的老虎脑袋顶了下。
“本来你就是胃口大么……”
所以你到底懂了什么——自觉交谈费劲而放弃交谈的白虎泄气趴下,耳边萦绕陈柠“我实话实说你为什么要破防顶我”的嘀咕。
视野盲区,墙角仪器红光闪烁。
—
咚咚。
陈柠才溜回房间,就有人敲门,让她立刻到刚才的会客室伺候。
“不是说去前面的派对玩、玩了吗?”踏进门,她试图解释自己不在岗的正当理由,开口即结巴,还是心虚。
没有起伏的冷漠声线毫不客气打断,“谁跟你说我们出去玩了?”
那是狗说的。
陈柠瞥眼轮椅上的男人。
警卫不是听他的吩咐这么转告她的,她怎么可能明目张胆离岗。
她心里骂的不行,知道姓谈的反复无常,面上依然谦卑告罪,接着讨好问,“那老板您要我来做什么?”
谈台镜要她去把皇储带来的金骏眉泡好。
陈柠硬着头皮上阵,尽量无视谈台镜对面的另一道目光。
这两个男人一样给她凉飕飕冷冰冰的感觉,但她畏惧李瑀要比谈台镜更深。
看到谈台镜,就像面对冰冷无情的法律条文。
那种无情政治机器的幽冷感,她会犯怵,但神经大条点,自然也冻不到她。
李瑀的冷不一样,皇族是天,自带的威严庄肃感,让人感到的是被踩在脚底下的冷酷。
她忍不住心悸,就这么走过去从谈台镜旁边拿走茶叶,就感觉自己被看透了一样。
平时根本看都看不到她一眼的皇储,突然眼里看见了她,真不是人受的。
一头钻进隔间茶水室,阻隔了视线后,她松了口气,紧接着又为连乘心揪起来。
谈台镜被约来这里就是为了帮李瑀忙的,拿下一个俱乐部?好得到里面的一只老虎?
未免大材小用。
不过想想李瑀身份摆在那,接触到的层级就这样,谈部长嘛,好用就行。
随便一个违法或不合规的理由查封接管这里,届时这里头的人和物收归到何地,只有他能决定。
陈柠不想连乘被霍衍骁带走,可也不能看着他落入李瑀掌心。
果然,还得她和和光出手。
这次他们还多了一个帮手——
她琢磨着怎么尽快把连乘的下落传递出去,联系上两个同伙,外头某个残疾男人又在拍桌子发出动静。
“好了好了,马上马上!”
嘴上习惯性糊弄,手下也在糊弄,她哪里会泡什么茶,还是这么名贵的皇室特供茶叶。
手忙脚乱一阵捣鼓,一会嫌弃两个大男人大晚上喝什么茶,一会骂她的黑心老板尽会使唤人。
想到她那个还被可怜困在笼子里的白虎小伙伴,更是咒骂起外面那些没人性的猎人。
真闲得蛋疼搞什么猎兽!
外头的猎人们没有被背后咒骂的不良反应,正好整以暇期待今晚的节目。
这个小型宴会算是“斗兽”前的预热,李瑀迟迟没有做出决定,就代表他要下场跟霍衍骁斗上一斗了。
难得有这样血腥暴力的场面看,大家都兴致昂扬起来。
李瑀就在这样的躁动中走进来,室外草坪三三两两的交谈和舞台上女歌手的歌声全都安静一瞬。
出来前他递还平板,邀请谈台镜出来“喝一杯”,谈台镜就知道他做出决定了。
谈台镜拒绝邀请且表示,要留下来看好他的员工。
为了他李瑀的人,他的好员工几次以身试险,谈台镜不冷不淡道。
他虽然无所谓员工的多管闲事,但若他就这么跟他出来,反而反常不符合他的性子。
陈柠肯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露出破绽,进而不会进一步行动。
谈台镜因此留在会客室,慢慢喝着那壶泡坏了的苦到舌尖的金骏眉。
李瑀还得自己拖延时间。
他一饮而尽一杯红酒,服务员领着几人从旁边小径过去,他掀眸一眼,余光扫到,叫住其中一人。
“你是谁?”
穿白裙的女人低眉顺眼:“我叫甘望月,先生,是这里的歌手。”
李瑀垂眸再度一瞥,将人与霍家婚礼那天的演出歌手对上号。
宏大的教堂乐混杂电音的编曲,被她演唱得神圣庄严的同时,更多了几分激情澎湃。
更不能忘的是,四周的大火和纷乱都没有中断她的表演。
本该狼狈难堪的一场出逃,在这背景音乐下恍然演变成了一幕盛大而恢宏的英雄史诗。
女人登上台,四下点缀的灯带渲染出几分唯美浪漫。
没有歌词的音节飘荡于黑夜,飘渺梦幻,如在天边,钻入耳膜,迷惑心智。
和那天截然不同的风格。
这样的歌声让李瑀想起,那只他和Z号合力从北冰洋捕获的异兽。
一样的天籁,不似凡人拥有。
他盯着台上的女人,恍惚看见另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那头白虎的眼神又何其相似。
相似到哪怕只有一点点,他刚有下手驯服的念头便已不忍。
不能伤害它,那就只能增加警卫,加固锁链,把它严严实实关起来。
关起来,谁也不许见。
这是他的白虎,谁都不能夺走。
他不会再次弄丢自己的所有物,所以和谈台镜的合作是必须的。
相赠那异兽的交情在,谈台镜倒是愿意配合。
现在,就等引蛇出洞,让谈台镜的员工暴露更多。
“李瑀?”
等他回神,台上的演出已然结束,眼前伫立着另一个让他厌烦的人。
他紧皱眉头,浮现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当初他怎么会觉得他们相像。
林苏寂明明空有虚壳,不得神韵。
“你……”林苏寂不敢置信他的反应。
放作平常,他是接近不了李瑀,因为猎人这个身份,才有了途径。
可他今天来这里遇见李瑀确实全是偶然,他没有那么贱,上赶着纠缠一个看不上他的人。
主动找过来,是因为他看李瑀状态不正常,听着台上的歌忽然就出神了。
周围的猎人好多也这样,他本想提醒李瑀注意点,李瑀看着他竟然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登时应激了。
李瑀宁愿关注台上一个不知名的女歌手,都不愿看见他吗?
被李瑀冷漠对待的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将李瑀放在一个崇高的位置,无形中放低自己的身段,去跟连乘比较,跟连乘竞争。
霍家婚礼上,连乘揭破李瑀甘当小三的不堪一面,他也是心疼大过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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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头一遭,他觉得连乘的做法如此大快人心。
“连乘出事了是吗?”他深深换了下呼吸。
只是随便问问,连乘被接回香山别院的事,除了池砚清,外界没有几个人知道。
可他能猜到,若连乘还安好地待着,李瑀不会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这不是李瑀会做的事。
李瑀讨厌一切可能让他失控的东西。
他这么问只是开胃菜,李瑀脸色一变,他就有了底气继续接下来的话。
“果然……”他轻叹一声道,“原来你也有被人不要的时候。”
瞧瞧,林苏寂真想说,你把我当工具,竖起一面旗帜,就有用吗?
他还不是不把你当回事儿!
李瑀做再多都是自欺欺人,连乘根本从来就没在意过他!
想到温室花房那天弹钢琴的李瑀,宛如一个为爱陷入痴狂的疯子,林苏寂到底三缄其口,不曾给他心上的曾经神祇多撒上一滴盐水。
可神祇开口就是更大的裂痕,“你一定要这么招人烦吗?”
连直呼他名字都懒得。
林苏寂脸色变化,一下煞白一下泛青。
李瑀却再不看他一眼,转头盯着楼顶后的夜空一角,神色骤变。
乌沉沉的云层和他的表情一样黑沉,陡然流光似的一条龙形影子闪过云里,迅速消散。
天气预报预计晴朗的天气忽然掀起狂风暴雨。
海啸冲击陆地,震动京海沿岸。
海边公路某地,已经逃出俱乐部的陈柠在郊区等得心急如焚,终于瞧见天边飞来的佳讯。
巨大的铁笼铛的一声重重落下,盘踞其上的龙形生物滋溜从铁笼背面滑落。
皮肤撕裂,骨骼移位再组合,肌肉拉伸变形,躯体扭曲重组,狰狞可怕。
等铁笼背后安静下来,面色苍白的青年扶着笼子踉跄走出,陈柠忍不住叫出声:“和光!”
大雨滂沱浇灌,她的叫声没有惊醒笼子里昏迷的白虎,只有和光轻轻虚弱的嘱咐声。
“剩下的路……就靠你了……”
她披着雨衣冲过去,一手扶着失去意识晕过去的青年,一只手抓铁笼栏杆,目光半晌挪到自己身旁的集装箱运输半挂车。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
“程橙辰,你看,我和李闲卉姐都来救你了。”
“这一次,你不是孤单一人啦。”
—
轻型半挂车独自迎着风雨前行,驶入黑暗的雨夜。
沿海公路不时有海浪拍打,排山倒海般涌向城市,惊得人胆战心怯。
侵袭的风暴潮同样没放过皇宫。
一落雨,宫殿空气里都是华丽的腐朽味,好似积年的霉味厚重,从皇宫各个角落渗出。
死气沉沉的年代感,具象化在每一个人眼前。
皇宫里的人也要死不活的,仿佛从身心到气质都沾染了腐糜的气息。
雨一直下,细密不绝的雨珠在檐下形成屏障,隔绝了室外的声音。
雨声,风声。
殿内的李珪几人好久才听见,混杂在风雨中的脚步声。
走出殿门,屹立廊上,他们看着从昏暗雨幕中步出的身形逐渐清晰。
衣裳尽湿,长发散乱。
连皇室不管何场合都须喜怒不形于色、时时克制的要求,来人都没做到。
怔了怔,竟然捂脸大笑起来。
笑音不知何意,夹杂在这风雨间只显得凄凉莫名又……癫狂。
李珪冷冷看着殿阶下的人,身旁是错愕不已的李琚三兄弟。
李琚与李瑷李珲转头对望无言……他们的大哥,失心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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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虐完惹,下章将迎来一颗小甜橙,物理意义上的小……
cp模式即将从对抗路情人变引导性恋人,突出年上daddy味(暂时,都是暂时,会恢复)希望大家还能喜欢~[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