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请容许我暂时为您保管遮面。”
夏明余神情寡淡,语气却带上了饶有兴味的嘲意,像是猜透了海琥珀在监控那头的命令。
“那么,颈环呢?也要取下来吗?”
他故意把高危的抑制环说成装饰的颈环,把恶劣的心情伪装成懵懂的无害。
夏明余略微抬起了脖子。
白皙优雅的脖颈上环着的一圈暗银色,超越了原本遏制精神力的效用,饱满的张力几乎要漫溢出来。
那是连内敛了锋芒都无端傲气的美,张扬得近乎不可逼视。
拿着遮面的年轻女人磕绊了一下,“不、不用了……先生,请进吧。”
夏明余温柔地笑了声,慢条斯理地拖长语调,“哦,是么。真是遗憾呢。”
他伸手扯了下抑制环,摆正喉结上的位置。
微紧的异物感时时刻刻提醒着夏明余,他此刻如同一枚极度危险的定时炸弹,精神图景里倾泻翻滚的洪流大有摧毁一切之势。
北方基地原址不断传来的邪恶波动、谵妄、心魔与梦魇、飙升的精神污染、不可控的精神力……
一切都在朝着脱轨的方向狂飙。
实话说,夏明余很不喜欢这种事态脱离掌控的感觉。
其次不喜欢的,是对现状的无能为力。
留在铁老巢那里,和阿彻待在一起,除了给别人带来麻烦之外,没有任何裨益。
抱着“把握住可能的机会”的心态,夏明余勉力支撑着自己,来到了竞技场。
*
夏明余被指引着来到观众席的第一排。
周遭人声鼎沸,夏明余的精神视域里一片嘈杂——雪上加霜。
为了自己着想,夏明余阖上精神视域,面前恢复了沉如死海的黑暗。
夏明余现在的状态算不上好,刚从谵妄引诱的死门关闯了一圈,看上去苍白而虚弱。
但习惯和教养让夏明余依旧仪态端正,步履从容,让人看不出他正身处的狱火煎熬。
生命真是奇妙,明明脆弱又敏感,却富于韧性,能凭借着一点意志,燎原不尽。
在夏明余落座后,周围的一片人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又很快续上刚刚的话题。
但还是有人时不时地偷瞄夏明余几眼——从来没在荒墟见过的新鲜面孔,但碍于他暗影工会的身份,暂时还没有人敢上前搭讪。
倘若夏明余能看到,他会注意到人们身上种类繁多、样式诡异的纹身和首饰。
那是北地荒墟人表达信仰邪神和敬意的方式——以自身为容器和祭祀,以生命长度作为降临的赌注。
人们将带来无尽灾难和死亡的邪神挂在嘴边、刻在身上,仿佛是在炫耀罪状。
末世以来的各位邪神名讳基本都从S级的境中流出。有时是邪神刻碑,有时是邪神的子嗣和化身,也有更多难以名状的途径。
而最终,这些古老而污秽的名讳都会以人类可以理解的语言流通,通过话语、文字甚至思想传播深刻的精神污染。
受到境内精神污染的影响,从而陷入谵妄的向哨,会在诡秘存在的指引下,在梦魇中吐露出对祂的恐惧与敬畏。
通过科研所破译出来的谵妄,人们可以得知祂的名讳。
最近这两天,北地荒墟最流行的信仰显然是姆西斯哈——庭达罗斯猎犬的至高君主,将时空玩弄于股掌,诞生难以名状的空间扭曲。
夏明余听了几句有关姆西斯哈的议论,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他一点都不想回忆境中的情状,那是在逼一个鲜血淋漓的灵魂描述曾经的死状。
只是,这实在太荒谬了。任何真正走入这些境的人,都不会如此轻蔑而草率地讲出祂的名讳。
失乐园里的奈亚拉托提普威士忌,哨兵纹在整个后背的绿焰兄弟会图腾,北地荒墟里时新话题的姆西斯哈——
人类在堕落地消沉,也在自娱自乐地消解沉重。
“……哈?今天还是等不到赛琳娜出场吗?她不会还在和铁老头纠缠不清吧?”
另一人也骂了一声,“还不如去看林博的录像带呢,至少还能爽一次。”
“林博?说起来,这位好久没出新作了,是不是在准备个大的?”
“谁知道……林博一直这么神秘,说不定就是等着哪天赚烦了,直接人间蒸发。”
“嘁,你说的也是。听说,林博赚得足够买断北地荒墟的整条交易链了。”
台上哨兵新做的机械身体已经临近干涸,竭力不让自己被手似镰刀的怪物咬掉脑袋。
胜负优劣,高下立判。
夏明余只能听到竞技场上的嘶吼和惨叫,血腥味扑面而来,但听着周围人走神的反应,他们似乎都不是很感兴趣。
——这个耗尽积蓄、想要翻盘的哨兵会死在台上吗?
——又有谁在乎?
这也是竞技场的宗旨之一,发掘野性与残忍的美学。
在竞技场,每位观众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因此他们在乎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要有独特的审美,要有绝顶的魅力,要有无可替代的风格。
这也是为什么“杀手女皇”赛琳娜的呼声水涨船高。
万众瞩目的胜利中,她将对手心头最烫的血泡进烈酒的冰块里,向着观众席一饮而尽。
挥舞着她标志性的机械长鞭,再在对手意想不到时,将长鞭转换成短剑。一剑穿心,被她说成“丘比特的爱神之箭”,让对手在她毒液般的飞吻里长眠,赢得满堂彩。
“血腥的皮肉千篇一律,厮杀的格调万里挑一。”
赛琳娜将每一次出场都舞成一曲血脉贲张的华尔兹,妖冶得让人跪伏。
曾有人调侃,死在赛琳娜的手下,就是竞技场的最佳头奖。
竞技场人多口杂,信息密度大,夏明余不多时便总结了个七七八八。
扪心自问,夏明余没有这样的恶趣味。但在末世,他许多的坚持都像是可笑的故步自封。
就算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力量,夏明余也依旧不得不向秩序妥协。
也难怪,末世后期的派系斗争死伤惨重。
个人的力量,在错综复杂的权力体系下不值一提——除非,你像谢赫一样,强大到可以藐视任何秩序。
精神图景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思考都成了一件艰涩的事情。
王蝶在潮湿黑沉的海底宫殿之中焦躁不安地盘旋,想要出来安慰它的主人,但夏明余紧紧地阖上了精神图景。
——邪神刻碑。
那枚从姆西斯哈之境里被意外带出来的邪神刻碑。
古斯塔夫将抑制环的屏蔽强度调到了最高级别,极大削弱了谵妄和污染,但同样,夏明余此时的精神力微弱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已经无法扼制住邪神刻碑张牙舞爪的黑色浓雾。浓雾正在腐蚀那座神祇雕像,并即将吞没和污染整片精神图景。
神祇无悲无喜地睥睨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夏明余无奈地意识到,他今夜或许无法站上竞技台。他像是快到尽头的沙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脆弱。
*
“嘿,美人,你是暗影工会的?”
那人见夏明余没反应,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真瞎了?”
夏明余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和他说话。
……所以,他身上的作战服是暗影工会的?
后知后觉的夏明余心情又更差了一点。
说真的,他一点都不想和暗影工会有什么牵扯。下次古斯塔夫再想和暗影工会撇清关系,他一定会当面拆穿古斯塔夫。
那人戴着一副金框墨镜,连微长的刘海也突兀地漂染成了金色,剩下几缕隐隐绰绰地藏在梳成大背头的黑发里。
他穿着**的浮夸花衬衫,琳琅的首饰从脖子、手腕一直武装到手指,动起来叮呤当啷的。
他懒散地笑开道,“美人,别皱眉嘛。我要是长你这样,晚上做梦都能笑出来。”
夏明余对他的称呼不置可否,也没理睬暗影工会身份的指认,清淡问道,“怎么?”
男人在夏明余旁边坐了半天,也观察了他半天,此时笃定道,“我以前没见过你。你刚来荒墟,就来竞技场了?”
他也没想让夏明余回答,自言自语地续了下去,“来竞技场的人,多半是赌徒,想靠一场竞技翻盘——无论是下注,还是成为赌注。”
“第一次来,没有下注,却对竞技台上发生的事不感兴趣,反而一直在观察周遭……”他带着肯定笑道,“你想成为赌注。”
夏明余没因为男人逾矩的揣测生气,很淡地挑起眉,“那么,依你来看,我值得让人下注吗?”
男人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当然。你就算是站在台上弱不禁风地哭泣,都会有人为你买单。”
夏明余被男人的形容逗笑了,但一阵气血上涌,夏明余侧过头,捂嘴咳了几声,才续道,“是么?那承你吉言了。”
黏稠、湿润、温热,口腔里一片铁腥味。夏明余冷静地想,不出意外,还是血。
男人怜悯地看着夏明余,抖出叠在襟前口袋的手帕,递给夏明余,“擦擦吧。”
他笑道,“你要是在台上弱不禁风地吐血,也不失为一种美人惊色。”
夏明余接过,“……谢谢。”
“不用还了。”男人的目光落在夏明余脖子的抑制环上良久,却没有出声再问什么。
几句话的功夫,台上的哨兵已经生机断绝了。
肮脏的新鲜血迹溅了一地,有人把餍足的怪物又关回笼子,台下甚至连嘘声都吝啬给。
场顶闪烁的数缕强光明耀起来,并最终汇聚在一个入场处的定点——
那里,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标志性的蛇形长鞭在她身后恣意环绕,她的腰上缠着一条游动的毒蛇精神体。
男人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兴奋地喃喃道,“……赛琳娜。”
全场也转瞬沸腾,高呼着“杀手女皇”的激动喊声几乎能掀翻整座高级竞技场的屋顶。
夏明余还是那副平静到漠然的表情,因为持续递增的疼痛,他微微蹙起眉头,神情多了几分冷肃。
刚刚有人提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杀手女皇和古斯塔夫的桃色关系,夏明余忍不住想,他们还真是疯到一起去了。
一个叱咤厮杀场,一个深钻异科学。
赛琳娜缓缓迈上竞技台,她柔媚的声音响彻整座场馆,“我今天有了点兴致,想玩些不一样的,不知道……各位愿不愿意奉陪?”
“愿意”的高分贝尖叫震得夏明余耳膜生疼。本就一团浆糊的理智,此刻已经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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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夏:真是遗憾呢。*^_^*
(表情温柔但心情是想搏杀全世界)
这章邀请大家来品一款盲眼病美人夏。
临近年底真的好忙嗷嗷嗷!
很抱歉晚了呜呜……TT
下一章周末再见!
二编:又在和sh斗智斗勇……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