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尧鹏反应不及,拄着拐杖的人哪来的力量转换重心,于是两个高挑的人一齐摔在了地上。
唐尧鹏垫背,疼得厉害,再一睁眼,就看到夏明余昏迷不醒的苍白模样。
夏明余是被食物的气味唤醒的——唐尧鹏煮了营养剂稀饭,端到床前。
脖子和手腕的淤青都被敷了药包扎好,但唐尧鹏并没有多问,只是瞪着担忧的狗狗眼,看起来被吓得不轻。
夏明余刚想说话,一开口却是干呕。他侧过身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离我……远点。”夏明余咳得眼尾洇红,指着稀饭道。
食材的气味已经反胃到难以忍受。夏明余蜷缩卧倒,隔着薄被,几乎想把胃攥起来又揉开。
精神体链接着灵魂,他今天吞食了太多腐坏的灵魂碎片,饱腹感太过强烈。虽然抵消了原先的症状,但又出现了新的疼痛——
心脏跳得快极了,到了难以呼吸的程度。
……是该循序渐进的。
还是太过勉强了。
他会死吗?
那夜的最后,夏明余喘。息着,艰难地对唐尧鹏道,“麻绳呢?把我的脖子和、手腕……绑起来,捆在床头。”
唐尧鹏眨着眼,落下泪来,“学长,学长……为什么?我会看着你的,我会看着你的……”他语无伦次。
“不,必须绑起来。如果我陷入谵妄,你自身难保。”
夏明余深深蹙眉,豆大的冷汗从额头落下,落在睫尖,“拿一把匕。首,守在这里。如果我有异常,不要犹豫,刺进我的心脏,明白吗?”
他揉了揉唐尧鹏完好的那半边脸颊,柔声道,“答应我……唐尧鹏。”
那是唐尧鹏度过的最难熬的一夜,甚于他独自一人、前途未卜的夜晚。
基地的天边泛起鱼肚白,夏明余在梦里几度中断的呼吸,最终还是微弱地挺过了漫漫长夜。
唐尧鹏紧紧攥着匕。首,攥得手指发白。那么钝的匕鞘,都把他的皮肤蹭破了。在最深的噩梦里,他都不曾想过,要亲手杀死学长来消除威胁。
……怎么能呢?
那可是夏明余啊,末世里最接近家人的存在。
夏明余睡得并不安稳。正如他所说,如果不是绑着麻绳,他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但……一根脆弱的麻绳又能抵挡住S级多久。只是两夜,就已经重新绑了好几根。
直到夏明余转醒,唐尧鹏才缓缓地放松下来。
紧绷了一整夜,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
夏明余勉力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床上。
解开麻绳,脖颈和手腕都缓缓渗出了鲜血。他并不在意这伤口,而是久久地望向窗外虚假的阳光。
诡谲的谵妄褪去,恐惧和战栗都恍如隔世。
——这一夜,是他赌赢了。
夏明余蓦然想起了前世,切萨皮克与他插科打诨,问他真的不会觉醒吗。
夏明余的心是如此绝望而冰冷,作为一个连谵妄都不曾经历过的、在底层挣扎的、被力量抛弃的人。
他愿意每夜承受谵妄的折磨,来摆脱屈辱的现状。
这算不算是……得偿所愿?
夏明余摩挲着擦去手腕上的鲜血——越流越多,越擦越脏。一旦开始流血,就无法轻易愈合。
一旦崇拜力量、为未知奴役,就无法轻易戒除那种暴政般的权能。
他明白的。
夏明余能感受到,他的内心正在逐渐被过于强大的力量腐蚀。
而夏明余更想嘲笑自己的是——他压根不想放弃它。他分明为它的降临祈求过无数次。
再次抬起眼,夏明余温煦地朝唐尧鹏微笑。
“早上好。”
那笑容分明是暖的,一如既往的漂亮,清凌凌的眉眼,逼人的冷与艳。
但唐尧鹏背在身后的匕。首,却整夜第一次地——警惕地开了鞘。他颤抖而紧张。
是晨曦晃了眼,还是的确如此?
他分明看到,夏明余眼底有一抹璀璨而深沉的浓金,却转身即逝。
那如同深海里的庞然巨兽,摇曳过灵魂的领地,露出可怖的阴影一角。
*
在圣所工作的第二天,谭楚亲自来见夏明余。
她接过夏明余的合同,爽快地同意了他新增的条件,也递来了涅槃工会的武器库资料。
“对你的试探,的确不够妥当,我向你道歉。”谭楚向夏明余躬身,神色庄重,“游副原本打算亲自来的,但你知道,他们不会放游副离开。”
“他们”——显然是指以谢赫和阮从昀为首的审讯人员。
谭楚没有把这件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而是坦诚地为自己和游衍舟都道了歉。
有诚意多了。
审讯已经持续了有几天了。夏明余问,“什么时候结束?”
“不会太久。”谭楚淡淡道,“不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把所有还在活跃的S级都扣留在南方第一基地。境的扩张不会和人类讨价还价。”
她再次绕了回去,“请夏先生务必接受我和游副的道歉。或者,游副可以在今天的审讯结束后,向你登门道歉。”
“就这样吧,足够了。”夏明余深深看了她一眼,“下不为例。”
夏明余以为谭楚还会再询问向导能力的事,但她似乎又不为此着急了,很快道了别。
离开前,谭楚道,“审讯结束后,游副和我会立刻启程执行任务。夏先生可以选择在圣所继续工作,也可以自由加入或组建小队,参与任务。全凭你的心意。”
足够高的自由度,是涅槃应允给夏明余的。
谭楚离开后的三天里,除了宋荣生来更换圣所往年的工作日志外,没有人再来打扰过夏明余繁忙的工作。
事实上,就算是为了八卦传闻中神秘的S级向导,也不会有人想没事儿来基地监狱走一圈。
夏明余估量着自己的极限,为濒临狂化的向哨重建精神图景。除了第一天的应激反应格外严重,夏明余很快便熟悉了自己的能力。
残败的灵魂吞噬得越多,夏明余就越无法下咽人类的食物,索性精神体饱腹,他也连带着不饿,便都忍了下去。
古斯塔夫大抵还是说对了,夏明余依旧留有太多余的善良和责任感。看到那些痛苦煎熬的灵魂,他做不到轻易放弃。
拯救不该是他的负累,但他还是选择了极力承担。
或者,这是一种道德上的自恋。
为了向自己合理化对力量的崇拜,所以,他汲汲营营,耗空自我。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夏明余对他自己的鞭笞与嘲讽胜过任何人。
其余时间,他便换着研究涅槃的武器库,以及不同人的谵妄记录。
精神体与灵魂相关,谵妄与梦境相关。
夏明余猛然发觉,这就像一个通道……通往未知的、高维的存在。
人们自我描述的谵妄,在往年圣所向导的记录中,去除掉神志不清的呢喃和恶疾发作,其实都暗藏着更为明确的线索。
谵妄会重演痛苦,并且放大人们的恐惧。梦境的结局,往往比现实更为惨烈。
而漫涉过恐惧的深水,战胜谵妄的人,能得到力量的赏赐——觉醒成向哨,以及进一步,觉醒异能。
这么一看,谵妄更像是一种来自高维存在既恶意又怜悯的“测试”——或者,用古斯塔夫的话来说,是“滤网”。
谵妄是力量的开端,是降神,是灵性的沟通,因为它过于邪恶庞大,才难以被承受。
夏明余面前散落着他挑选出的记录。
第一位,在一次境的任务前夜,在谵妄中看到了自己的死亡,惊醒,精神崩溃。他退却了,辞退任务,来到圣所休养。
第二位,同样被谵妄预示了死亡,但在梦中,她没有被自己的惨死吓退,而是任由谵妄带领她潜入意识的深海。在那次任务中,她觉醒了异能,并顺利通过了教会的试炼。
——你为什么没有从谵妄里脱身?
“谵妄里的我……很不一样。另一个我拥有全新的力量——对,就是我现在的异能。我很好奇,好奇战胜了恐惧。”
——你在好奇什么?
“她太依赖异能了,忽视了其他方面的锻炼,所以会死。我很好奇,如果是我拥有了这份异能……”
——你现在的确得到了它。
“是的。可是我觉得,这不是得到。”
——请表述得清楚一些。
“抱歉……”
癫痫发作,陷入昏迷,谈话中止。第三天夜,续。
“这不是得到。这是抢夺!我从另一个死去的我那里,夺走了这份力量!”
出现兽化表征,情绪激动,药物压制。半小时后,续。
“这份力量属于我……不,也不属于我……它在解构我,它想让我死!”
第三位,她在谵妄里一次又一次地杀死了她以前的爱人。
第四位,他在谵妄里……一次又一次地,被爱人杀死。
——附,前情病历。
两人曾在科研所共事,并确定关系。他在科研所受到命运预知的暗示,谵妄缠身,向她隐瞒。圣所介入无果,最终离职分手,他任职于暗影。半年后,她任职于涅槃。
——为什么决定分手?
“我很爱她,不想让谵妄成为现实。”
“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们渐行渐远,但我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谵妄里,你(他)是怎么死的?
“我看到了很多血。大概流干了……是的,就有那么多。”据观察,他手臂上有很多针孔。他解释道,“流血是我进入科研所的钥匙。”
“和现实里一样。”
记录最后的签字框里,夏明余看到了卢柯逸的名字。
不同于她爱人的签名——那发生在悲剧之前,落笔还算镇静。
她的签名颤抖而潦草,像是在否认现实,也痛恨极了自己。
这两份记录相隔很远,并没有提及对方的姓名。
夏明余一开始也没有想到筛选与对应,但当它们合在一起时,两个相同的问题触目惊心。
他不确定卢柯逸是否知道另一份记录的存在——或者说,彻底错过后的剖白心迹,她是否还有必要知情?
剩余的几份记录,也都多多少少有些联系。
夏明余在干净的纸上随手写下冒出的灵感。他把最开始的“预知未来”划掉,重新写下了三个字。
解梦的工作必须足够忠实地处理梦、神经症和精神错乱之间的关系。
不管梦有多么怪异,形式有多么美妙或荒诞,都不能和真实世界脱钩。梦必须来自经历过的事情,或是客观经历,或是主观经历。
梦可以是现实的扭曲和堆砌,但绝不是偶然的巧合,它不会凭空出现。
倘若梦与清醒是对立面,那它们之间也存在着最亲密的关系。
就像硬币的两面。
谵妄建立在梦的基础上,也该如此。
谵妄里不存在稳定的中心,松散的堆砌浸透全部。它从理智和理性的束缚中解脱,不受控制地盲目发展。
梦是清醒生活的延续。梦只复活碎片。梦是人格的缺口。梦是欲望的达成。
梦可以知道并记得,人们醒时不记得的事。梦揭示了真实存在、但被潜抑或屏蔽的本能。
那如果,谵妄也是这样呢?
如果记录里拥有异能的“她”和尚且没有异能的“她”,都真实存在着?
而异能……以谵妄梦境为介质,降临到了新的“她”身上。
太多的谵妄记录里,人们觉得可怖之处在于,他们身处于绝对不是这个星球的地方,而他们自己也绝对不是人类的生命形态——
无定形的原生质,拥有无穷无尽的可塑性和延展性的金属生命体,盘踞整个星球的共脑植物……
倘若,谵妄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凭空而来呢?
如果那些地方、那种生命形态,其实都真实地存在着——或过去,或现在,或未来。
在无尽的时间与空间里,在仰头只见浩瀚的宇宙里,的确有那么一个角落,让这一切真正发生。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依旧是“他们”,共有着同样的灵魂,只是不是人类,而是其他的物种。
谵妄让他们短暂地窥视了生命的另一种——
“可能性。”
夏明余写下了这三个字。
现实的悲剧与谵妄相契合,是因为卢柯逸和她的爱人,最终还是做出了指引向悲剧的选择,让那种可能性成为了现实。
所以,才会像“命运预示”一样。
这三个字,仿佛道破了某种禁制,让夏明余的胸腔猛然有股反噬般的撕裂感。
惊涛骇浪的疼痛让夏明余失控地滑下座椅,桌上的手稿也被挥开,四散飘舞。
灵魂深处,沉寂的神祇金瞳跨越宇宙的界限,同夏明余对视。
他似乎听到了祂的旨意,浑浊而雄厚,“你总是这么……敏锐。”
欣慰的、怜悯的、嘲弄的。
眼睛、鼻腔、嘴角,都在溢出浓稠的血,滴落到手稿上。夏明余方才写下的字开始蠕动模糊,被无名之物抹去存在。
因为惩罚,夏明余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了。
真理如同雷霆,只有鞭笞他的肉。身,才赐予他真相的一角。
*
宋荣生来基地监狱找夏明余时,正好撞见了这幅诡异又恐怖的场景。
墨迹与手稿分离,像龙卷风一样疯狂地飞舞在夏明余周身和半空中。
夏明余是其中的囚犯。
“先别过来。”
擦去脸庞上的血,夏明余只轻一挥手,磅礴的精神力涌出,纸墨漩涡便被蚕食殆尽。
夏明余走向宋荣生,落了一头的洁白。剔透如初雪般飘落,又很快随着精神力的裹挟消失。
与夏明余接触才短短几天,宋荣生绝对称不上了解他。
单从夏明余的行为,在基地监狱不辞辛劳地救助向哨,不使唤也不为难别人,不参与权力漩涡的斗争——哪怕以最挑剔的眼光来看,都是无可指摘的。
但宋荣生很害怕夏明余。这种害怕甚至没有具体的理由,只是求生的本能。
那不是面对其他高级向哨时,为他们所代表的权力和力量折服倾倒,而尊敬、乃至畏惧。
那是——面对未知的不寒而栗。
就像现在,夏明余朝他走来,用纸巾擦拭着指尖与嘴角的血,温柔道,“有事么,宋领事?”
宋荣生几乎无法呼吸。
“您、您又……”又流血了,受伤了?
夏明余似乎在研究什么,并且充满了阻碍。而他面对疼痛,就像没事人一样。
“没什么事。”
“您完全可以休息的,身体为重。”
夏明余这三天,快把基地监狱清空了。
从昨天开始,他已经能够同时重建十人的精神图景,并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长。
夏明余不语,只微笑着看他,等待他说正事。
宋荣生咳了一声,小心翼翼道,“夏先生,您下午有一件新的工作任务,需要您到单人疏导室稍作等待。”
夏明余有些惊讶,“有人要找我做精神疏导么?”
基地都传遍了,说这位新生的S级向导非狂化不救,非重伤不治——好听点是“只打高端局”,说白了就是“不会疏导”。
宋荣生接到的命令只是让夏明余稍作等待,硬着头皮摇头道,“夏先生,这是圣所下达的指令,其他的我也不知情了。”
他生怕夏明余再以为是涅槃要试探他。
夏明余扶起倒地的桌椅,应道,“好。我等会自己过去。”
宋荣生不敢催促,留下了疏导室的定位,就先离开了。
*
离开基地监狱,一直走到圣所中心,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夏明余依旧动用了异能,不让周围人注意到他,于是路过其他人时,夏明余听到了不少基地的最新消息。
——审判结束了。
暗影和涅槃都即将离开。
以及,为两大工会送行的、史上最盛大的舞会。
夏明余回想起他唯一一次参加舞会的经历。那时他刚重生不久,对一切尚且懵懂,而只是短短数月,许多都改变了。
最重要的是,他有些怀念圣所化身的便利。夏明余渐渐肯定,它不会再那样明目张胆地为他出现了。
当时的夏明余更愿意把舞会比喻为“相亲角”,但现在,他不再这样想。
为了生存与繁衍,鱼类会溯洄迁徙,而舞会,就是向哨的迁徙。它定向、集群、适应生存需求。
向哨需要彼此来更迭能量,无关性与生育,更无关爱情与陪伴。那是类兽的、维持生命的手段。
舞会的形式,只是噱头,是蛋糕胚上的奶油。
再仔细想想,他当时喝醉了,还同一个人有过一些交流。
……嗯,好像还读了几句诗?酒精上了头,孔雀开屏似的。现在再回忆,真不明白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正这么走神想着,夏明余打开了疏导室的门。
一如圣所风格的、明净温馨的布置,让人放松、柔软的氛围。
门内,有只乖巧的幼体精神体,眨着水灵灵的、稚嫩的眼睛,仰头看着夏明余。
夏明余愣了一下,反手关上门,确认这里没有其他人,才出声道,“……你找我?”
它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夏明余的话。
夏明余蹲下身,仔细看它。状态良好,不是需要精神疏导的样子。
被安排错地方了?
小黑豹。看起来才几个月大,毛发油亮柔顺,简直和小黑猫一样软乎乎的。
它试探着想凑近夏明余,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呼噜,像在撒娇。
夏明余忍不住想笑,但故意不去摸它。呼噜声变得有些委屈,夏明余这才伸手去揉它的脑袋。
小黑豹顺势倒在夏明余臂弯里,脑袋来来回回地蹭着手心。
……这么黏人?
夏明余干脆抱着它起身,笑道,“那就陪我一起等人吧。”
那双清凌的兽瞳,真是漂亮极了,水蓝为底,又泛着青与金的辉芒。
不知为什么,这双兽瞳……夏明余总觉得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一人一兽这么对视着,最终是小黑豹避开了视线。
等待的时间里,夏明余也没有闲着,继续研究记录——宋荣生为他新取的手稿。
午后静谧,恍有岁月悠长之感。
夏明余其实无所谓圣所为他安排了与谁的见面。毕竟,总不能是谢赫吧?
……嗯,如果真是的话,就当他没说过。
听说精神体区总是鸡飞狗跳的,但夏明余刚来圣所那天,其实在精神体区度过了一个不错的早晨。小型动物咖,带薪摸鱼。
但夏明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乖巧的精神体,蜷缩在他怀里,不把他当成人形肉垫打盹,也不打扰他工作。
除了翻页的声音,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午后舒适,怀里柔软温暖的热源小幅度呼吸着,夏明余受它的影响,呼吸也渐渐平稳——
“啪。”
夏明余的头越垂越低,最终趴在了桌上。
睡着了。
夏明余的确是累极了。
眼下淡淡的乌青,被长睫垂落的阴影覆盖。
疲惫像轰隆作响的风机,终于在此刻得到片刻安宁。
夜里,他不再让唐尧鹏守着自己——夏明余是那么敏锐,自然看出了唐尧鹏在害怕。
他向宋荣生要了最高级别的束缚环。每夜过后,手腕与脖颈的伤痕都越来越深,而他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午后,潜意识暗示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夏明余终于得以小憩。
这下,小黑豹就被夏明余严严实实地当成抱枕了。
它从头与臂弯的空隙里凑出脑袋呼吸,看到夏明余右手还松松地拿着一支笔,身体朝前探了探,咬住笔头,把笔抽出来,放在桌上。
——好,安全了。放心睡吧。
它与夏明余的脸庞凑得极近,鼻尖抵着鼻尖。
它很轻地嗅了嗅。夏明余的气息似乎比常人凉,它便圈起尾巴,给夏明余当毛绒围脖。
半透明的蝴蝶从夏明余身上冒出来,在小黑豹的耳尖上轻点一下。
它刚想伸爪去捉蝴蝶,蝴蝶却已经飘荡着散作星屑。
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夏明余对精神力的掌控有了长足的进步,精神体都不再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凝出实体调皮。
小黑豹有些遗憾地缩回了脑袋,安分地当夏明余的午睡抱枕。
*
夏明余错觉,这真的是很长、很好的一觉。没有梦的侵袭。
他直起身,睁开朦胧的眼,意识渐渐清明——
这里是……疏导室?对了,他该是有事才过来的……
诶,小黑豹呢?
夏明余朝旁边看去,一下撞进一双水蓝青金的眼眸,不由得愣怔。
那人一丝不苟地穿着纯黑军式制服,坐在与夏明余对角线的位置上。
黑色的皮质手套,黑色的军帽,摘下了徽章的黑色披风,一如夏明余与他短暂打过的几次照面。
他坐在那个晒透了阳光的角落,却如同某种巨物投射下的影子。
他跷起右腿,腿部线条被版型若隐若现地修饰出来,最后由锃亮凌厉的皮鞋收紧——这样本该看起来轻浮松散的动作,由他来做,都是端正不容侵犯的模样。
他腿上摊着又大又厚的一册书。此时,他合上书,深深地看向夏明余——
“休息好了?”
夏明余原本还有些刚醒的迷蒙,这下是彻底清醒了。他在高速运转但毫无结果的思路里,揪出最安全的一条线,答道,“谢首席下午好。”
语气干瘪得像晒了三十天的咸鱼。
夏明余原以为,再次见到谢赫时,他依旧会被死亡的幻痛攫夺,但并没有。
他已经体会过谵妄,进入过九死一生的变异境,明白仅仅被刀剑捅入心脏,并不是最痛苦、最残忍、最值得惧怕的死亡。
对死亡的理解更深刻后,夏明余对谢赫的恐惧也被打消了不少,更多的,还是顾忌与困惑。
但此时的夏明余,还是如此僵硬。
因为他看到,谢赫的眼睛,与小黑豹的眼睛,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总有流传道,谢首席的瞳色是被精神污染的结果,因为它太稀有、太漂亮。
它是如此独特,仿佛只有贬低它的天然与纯洁,才能让更多人接受它的存在。
现在,夏明余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谢赫的眼睛,绝不曾被污秽染指,不曾与邪神的造物做过交易。
那抹水蓝青金,与他的蓝瞳,不是同类。
精神体与主人的联系,都是最为本源的。正因如此,小黑豹必然是谢赫的精神体。
它分明有着与主人相同的瞳色,而夏明余看着那抹仅此唯一的水蓝青金——
竟然,毫无知觉。
他可能遗忘许多人,可能记忆有残缺、被篡改,可能被谵妄折磨得身心俱疲、反应迟滞。
但唯独,不应该认不出这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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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解梦的部分理论来自弗洛伊德《梦的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