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相信我不会伤害你。
记忆是一片空白虚无,但这句话像是曾穿梭过湿漉漉的雨夜,抵达到他的心里,每个吐字都带着莫名的熟悉。
夏明余思索了一下,轻声应道,“只是,您这么说,会让我错觉我们交情很深。
“以我们的立场,它有可能发生吗?”
谢赫极淡地蹙眉,重复夏明余的用辞,“错觉?”他能感觉到,夏明余是在诚恳地发问。
聂隐娘在他临走前的话又如警钟响起,“如果,是夏明余需要你去见他呢?”
夏明余剔透的蓝眸近在咫尺,邪神的造物被不详的辉光笼罩。夏明余已经为此谵妄深重,而倘若,这双义眼的影响远不止于此呢?
——比如,记忆?
“卢柯逸带你去过科研所了,是么?”
夏明余没预料到话题的转向,愣了一下。想到这座基地在谢赫眼底大概没有秘密,夏明余坦诚道,“是的。我当时还没有加入涅槃,她用她的钥匙带我去了门。”
谢赫曾在科研所与卢柯逸有过几面之缘的合作。她拥有着罕见的异能,记忆操纵,因而她的研究课题也多和记忆有关。
游衍舟在排兵布阵上从不下虚棋,每个指派都有必然的用意。现在任职于涅槃的前科研员并不少,而他为夏明余选了卢柯逸。
谢赫在此前就想过缘由,没想到症结……竟然是在夏明余身上。
谈话的逻辑是需要紧凑衔接的,夏明余蹙起眉问,“我的问题,和卢柯逸有关,还是科研所?”
谢赫深深地看着夏明余。真想知道,从荒墟回来之后,你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不,都没关系。”谢赫反问他,“我们之间,是什么立场?”
谢赫胸前佩戴的那枚暗影徽章流光溢彩,夏明余的视线停留在那处,“您是明知故问,为难我吗?”
他和谢赫总是在用问题回答问题,只是这样,对话是无法进行下去的。
夏明余看向窗外,“您封锁了这个空间的精神波动。涅槃警惕首席先生来见我,而您也不想被涅槃监视——就是这样的立场。”
互相提防,互相隐瞒。
话语是针锋相对的冷淡,但夏明余眸光温和,带着笑意。
谢赫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夏明余有些无奈,更多是不解。难道首席期待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别的答案?
谢赫摘下左手的手套,露出修长的手指。他向夏明余伸手,仿佛在舞会上邀舞般优雅,“来吧。”
夏明余这才想到,谢赫不仅是在审讯结束后来找他,也是在向哨舞会的时间。
他将手搭在谢赫的手指上。
与谢赫的冰雪气质并不同,他的体温其实很暖。手指上覆着薄茧,不够柔软,但温暖的触感依旧让夏明余想起了刚刚搂在怀里的小黑豹。
事实已然摆在眼前,但夏明余还是感慨。那么可爱的精神体,真难想象它的主人居然是谢赫。
“在这样的情况下做精神疏导,您会很痛。”夏明余在想谢赫如此坚持的理由。谢赫的状况很稳定,如果只是为了试探他的能力,没必要亲自痛这一遭。
“我知道。”在北地荒墟的月夜里,谢赫已经为夏明余痛过。
谢赫稳稳地托着夏明余若即若离的指尖,仿佛他不过是蝴蝶短暂停歇的落脚处。
亮银色的精神力如同银河洒落,倾泻而出,像轻盈的浮纱裹住谢赫的手臂。
该说是绝佳的巧合么,恰巧是曾在北地荒墟被夏明余精神拓印过的左臂。那条流淌在谢赫身体上的银色河流早已干涸,又在此刻迎来复苏。
夏明余已经闭上了眼。
谢赫能感觉到,一只诞生于眼前人灵魂的蝴蝶,正翩然降落在他的心间。
与熟悉的疼痛一同降落。
夏明余的视域里是四处弥漫的黑色——似水似雾,富于延展,没有定形。窸窸窣窣的庞杂声音探向夏明余寄生的蝴蝶,如同潮水翻涌。
它们形成黑色的甬道,为夏明余指明通往精神图景深处的方向。
这样的熟稔和温和,就像夏明余并不是第一次造访这里。
夏明余缓缓睁开眼,现实里的景象和谢赫的精神图景重叠,确定了封锁住疏导室的力量,与那泛滥的黑色同源。
它是活生生的,它在呼吸、感知、挪动,它甚至有情绪波动,警惕着来自外界的窥探,又在精神图景里温柔地引导夏明余。
夏明余原以为这几天见过那么多狂化向哨,已经习惯了精神图景里尸山血海般的疮痍,却在此刻惊愕到短暂失语。
“这是……您的,精神体?”
谢赫道,“嗯。”
“生来如此?”
“不,是解构。”
解构精神体?甚至于解构、重塑到这种程度?简直闻所未闻。
夏明余在谵妄里体会过被精神体蚕食肢解,在精神体的围攻下无从逃生。
该怎样掌控、驯服精神体,怎样与自己周旋,承受怎样的蚀骨之痛,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谢赫察觉到夏明余的指尖在轻微颤抖,低声道,“没事的。”
“您……”犹豫再三,夏明余自嘲地将话咽下,当一份牺牲过于沉重,他反而无法轻易提起。他郑重道,“由您来决定吧,我该深入到精神图景的哪里。”
“好。我接下来让你看到的,都不要怕。”谢赫顿了顿,“抱歉,请允许我的失礼。”
夏明余正升腾起疑惑,下一秒,悚然的庞大金瞳便从精神图景的上空显现出来,在精神体甬道的尽头堵住蝴蝶的去向。
血红色黏稠的洪流从天而降,伴随着金瞳的翕张频率,疯狂地堵塞住甬道,莫名的可怖生物掺杂在洪流里,尖啸、蠕动,彼此追逐,如同闪电在黑色的血管里鞭挞。
万花筒般、无定形的诡异幻觉。
祂……祂要来围剿他!祂会杀了他!
夏明余的心率急遽加快,某个瞬间,他甚至以为心脏已经承受不住而爆裂。
他尝试挣开谢赫的手,但早在夏明余失神的时候,谢赫就与他紧紧地十指相扣,不让他有丝毫逃避的余地。
夏明余抽出后腰的短刀,毫不犹豫地抵在谢赫的脖颈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赫的脉搏,沉稳的一下、又一下,与他过速的心跳相比,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一道清晰的血痕。
谢赫不躲不闪地看着他,一手与夏明余相扣,一手扶住夏明余的腰,任由短刀在弱点一旁寒光凛凛。
意识到谢赫宁可受这一刀,也不肯放开他后,夏明余的刀尖急急地偏转到了肩膀。
血肉之躯被划破的触感。夏明余五指间都被浸出了丝丝缕缕温热的血,而在他划得更深之前,整把刀已经蓦地被精神力打碎,成了星星点点的碎屑。
落了谢赫满肩,像淋了一场金属的细雪。
谢赫很无奈地在心里叹息一声。
这已经不是夏明余第一次这么对他。记忆会出现差错,但本能依旧是本能,遇到危险就果断抽刀。
夏明余的蓝瞳像异形的兽瞳一般收缩起来,泛着幽而危险的光,“我太孱弱了,无法对您造成威胁,所以,您就打算利用我的信任,为所欲为吗?”
谢赫摇头,“放轻松。这是我的谵妄。你看到的,只是我保留下来的残缺幻象。”
夏明余眯起眼,冷声道,“……为什么不躲?”
“你呢?又为什么毁了自己的刀。”
谢赫不觉得夏明余会回答这个模棱两可的问题,继续轻声道,“你知道祂,是吗?祂出现在谵妄里,与你对话,威慑你,警示你……”
夏明余直面着谢赫为他展示的地狱图景,那种卡壳般的马赛克、光敏的酸涩肿痛、彼间的哀嚎、祈咒与呢喃,再次席卷而来。
谢赫一错不错地观察着,没有错过夏明余眼底转瞬即逝的浓金。蓝瞳是祂圈属的领地,祂蛰伏在灵魂的灵薄狱,随时等待破牢而出。
谢赫的精神体变得如同黑霾,密实地包围起蝴蝶,带它离开这片腐烂的幻象。
上行的风愈发腥臭黏稠,夏明余觉得那只蝴蝶已然奄奄一息,黑霾则丝丝缕缕地嵌入蝶翼上的斑纹,为它稳固形体。
飞速过穿梭的光影,如同陷入现实与虚妄的罅隙,混乱、摇摇欲坠、不可言状。
在某个时空错乱的节点,夏明余似乎看到了三枚彼此缠绕、互斥、盘旋的境核——那是只有打破了邪神刻碑才能得到的,境的核心。
仅仅一个瞥眼,夏明余能认出来,只因为他自己的精神图景里,还封藏着姆西斯哈之境的邪神刻碑残块。
邪恶的造物之间惺惺相惜,彼此感应。
夏明余有些脱力,谢赫扶住他,“没事的,夏明余……逼近死亡,是解构的第一步。我不会让你解构自己,只是你要记得,祂下一次出现在谵妄里,要否定祂。”
“将你的每一种情绪、每一份想法都解构出来,否定祂,拒绝祂。”
“不要被未知奴役,不要崇拜邪恶的拯救,夏明余,保护好你自己。”
蝴蝶最终降落在一片旷阔的原野,裹挟着、保护着它的黑霾,最终凝化成实体,成为夏明余熟悉的那只小黑豹。
似乎体型更大一些,显得威风凛凛。
蝴蝶停在黑豹的鼻尖,受到彼此的影响,蝴蝶的斑纹变成了水蓝青金的色彩,与黑豹的眼瞳交相辉映。
这片精神图景里充沛的精神力慷慨地涌向蝴蝶,黑豹轻柔地蹭了蹭蝶翼,谢赫也安抚地拍着夏明余的背,“已经结束了,休息吧。”
夏明余缓过最初的头晕目眩,才意识到他现在几乎是陷在了谢赫的怀抱里。
他的头发与谢赫衣服上到处的暗扣纠缠不清。若是眼下有人打开疏导室的门看到这一幕,大概是无法说清的暧昧。
但夏明余已经无暇再想这些潜意识里没有违和感的细节,刚刚在谢赫的引导下,他直面着金瞳谵妄解构精神体,简直是走了一趟鬼门关。
卢柯逸曾说,“门”的命运预示是可以解析的,而谢首席解析过。极端的坦诚,极端的痛苦。
当时的夏明余并没有切身体会,而此时此刻,他终于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代价。
在他面前的首席,是亲手将自己杀死千万遍,又塑起千万遍的“人”。
“我们的谵妄……”夏明余想要用语言解释那些信息,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
那是道破了禁制后反噬灵魂般的撕裂感,正如他在纸上写下“可能性”的时候。
“抱歉,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事先告诉你,选择直接带你去我的精神图景。”
人类所能使用的信息传递方式,都会被更为高维、不可名状的强大存在勘破。
而谵妄、精神图景,这种本就没有被人类彻底掌握的力量,则成为了更为安全的交流方式。
越未知,越确定;越脆弱,越安全。无从选择的矛盾。
离开北地荒墟时,金瞳谵妄再次现身,而这一次,祂的恶意明确地指向了夏明余。
谢赫在来见夏明余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对夏明余和盘托出的准备。谵妄的重叠,或许隐藏着他们命运交缠的启示,远比所谓的立场重要。
但夏明余竟然认不出他,记不得他,谢赫这一腔真心都不知道该怎么吐露。
剧烈的痛苦浮沉后,夏明余出了一身冷汗。
纷杂的念头占据着夏明余的脑海,同样的金瞳谵妄、邪神刻碑与境核、谢赫善意的叮嘱。
太过吵闹,而他的心绪却像蒙在深海里,只在溺水前能听到一缕微弱的回音。
谢赫摘下披风,拢在夏明余身上,他低声道,“别着凉了。”
夏明余脸色苍白,裹在谢赫的披风里,像一朵霜打了的凌寒玫瑰,却越发清醒起来。
谢赫松开与夏明余紧扣的手,去探他的脉搏,“还很难受吗?”
夏明余直直地看着谢赫,尤其是那双水蓝青金的、清冷却对他温和的眼眸。
那缕回音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夏明余莫名笃定地想,他一定错过了什么,甚至可能是某样珍贵的东西,以至于他只是隐约意识到这份错过,都会觉得心口陷落了一阵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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