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明余真的活着回来了?他真的在境里待了两年?!”
“真是有够命大的……”
“嗐,一出来就被阮副关监狱里去了。”那人耸了耸肩。
“你这消息就落后了吧,听说那个姓夏的被咱们首领保护起来了。嘿,你们说,那些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啊?什么传言?”
有人还迷茫着,有人已经激愤起来,“不可能是真的!首领怎么能和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厮混在一起!”
也有人幽幽地搭腔,“是啊,阮副怎么都不管管?”
“哼……阮副管得了么?”
阮从昀刚走进暗影大厦,就路过了一搓下属聚在一起的议论。
他正等着小林裕辉汇报现在能不能上楼去见谢赫,没想到还撞见了这种场景。
围绕着谢赫和夏明余的流言已经很久了,但大家都当夏明余已经牺牲,于是这种编排也撼动不了什么。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们看到了阮从昀,都连忙噤了声。
小林裕辉正好过来,朝他招了招手,于是阮从昀只是冷淡地警示道,“不等别人挑拨离间,就先乱了阵脚?你们是了解首领,还是了解我?做好分内的事。”
上楼这一路,小林裕辉一反常态地沉默。
阮从昀忍不住问道,“首领到底是什么意思?”
“嘛……”小林裕辉敲门,听到谢赫的“进”后,他比了个手势,“你自己进去了就知道了。”
阮从昀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抓着头发。
阮从昀不希望因为夏明余而和谢赫产生太大分歧。
他从一开始就怀疑夏明余的身份,但一直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所以并没有下手;而现在,夏明余的身份变得明朗,可他又有求于夏明余,立场一下就两难起来。
但归根结底,只要夏明余是“堕落者”,阮从昀绝对不会放任他活着。
异界之色的陨石碎片出现后,人们的谵妄被瘟疫大幅削弱,战斗能力也下降了很多,但与此对应的是,境域的出现频率也明显降低了。
这验证了敖聂曾经的猜想,向哨的力量与谵妄是同源的,它们并非此消彼长,而是彼此呼应。
这也正是“沙王计划”的根基。
因此,如果夏明余的存在即代表诡异,那他只要活着,就有隐患。
——S级向导成为堕落者?那绝对是灾难。
这些事情,阮从昀能考虑到,谢赫当然也会想到。
可是——抹杀夏明余?
谁来做这件事?
阮从昀?就算是顾及谢赫,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涅槃?他们看起来比阮从昀更想置夏明余于死地,甚至想用夏明余的死亡筹划更可怕的事情。
狩猎……别提了,萧衔岳一直毫不掩饰对夏明余的敌意。而且,阮从昀想到那神不神鬼不鬼的代行使者,就觉得恶心。
这么一看,让夏明余死是很简单的事。
很多人都想要他的命。
唯一的变量,就在谢赫身上。
而这是个太大的变数。
阮从昀无条件地信任与追随谢赫,这是他们共事多年的默契。
他相信谢赫的理性与正义,从这个角度看,谢赫不应该为夏明余破例。
而所有人都知道谢赫背负着,也付出了太多东西,就算是最狂妄自私的人,都不会否认谢赫的牺牲。
所以,他们真的还应该从谢赫身上索取更多东西吗——乃至于,失而复得的爱人?
难道谢赫被声浪塑上了金身,就真的百毒不侵了吗?
这么想时,阮从昀又为谢赫感到痛苦。
立场、利益、权衡、大义,这些东西,嚼在嘴里念几遍都是苦的。
阮从昀面前的大门被谢赫的异能打开,“怎么不进来?”
阮从昀回过神,这才迈步进去。看到室内的景象,阮从昀不由得呼吸一窒。
整个空间内,都被密密麻麻的解析屏幕覆盖。没有开灯,只有单向的落地窗洒进微弱的光。
那些屏幕里,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夏明余在境里的记忆,触目惊心。
这几天,谢赫几乎不眠不休。
他孑然坐在中央,就像被夏明余的记忆紧紧缠缚着。
阮从昀没有去看那些屏幕,因为他发现,面对被厄运折磨的人,他无法不心软动容。
他也终于明白,夏明余的狡猾之处。
所以他看向谢赫,试图看出答案的蛛丝马迹。
谢赫语气平静地开口道,“夏明余消灭的境,将被命名为犹格索托斯之境。”
按照境的命名规则,若境中出现了邪神刻碑,则以邪神的名讳命名。
“……他拿到了犹格索托斯的邪神刻碑?”阮从昀震惊极了。
谢赫点头,“准确来说,是他从‘堕落者’塞勒希德那里得到了它。”
厚厚一沓资料被递到了阮从昀面前。
阮从昀翻开来,赫然看到了“利维坦计划”等字眼。
夏明余迷失了两年的境,是个重叠境,而以境内的时间流速,他远不止耗费了两年。
夏明余的记忆,是由谢赫一人解析的,这些归整的方案也是——客观、理性、中立,一如以往。
阮从昀的浏览速度很快,片刻后,他斟酌道,“这么说来,夏明余手上已经有两枚邪神刻碑了……”
——姆西斯哈之境,以及犹格索托斯之境。
阮从昀刻意没把话说完,但谢赫已经了然,平淡道,“嗯,我会设法得到这两枚刻碑。”
隔着段距离,阮从昀难以看清谢赫隐藏在黑暗里的神情。
谢赫是如此年轻,因而他们相处时,阮从昀也甚少感受到来自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
但此时此刻——
“阮从昀。”
“是。”
阮从昀立即以行礼的姿势,单膝跪下。
“如果,我命令你去拿到这两枚刻碑,你会怎么做?”
阮从昀组织着语言,“首领,你和我都明白,夏明余已经不是人类了……”
“嗯。”极淡的语气。
这是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了。
阮从昀只好道,“出于对夏明余身份的疑虑,我认为可以通过‘沙王计划’,由我出面进行抹除。”
夏明余一旦被杀,两枚刻碑就得手了。
“你是这么想的?”
“是的。”阮从昀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但我想,如果是由首领开口的话,他会给你的——只要你开口。”
连记忆都能拱手相让,两枚刻碑又有什么可惜?
谢赫很少这样态度模糊又不留余地。
阮从昀说完后就低下头,等待着首领的答复。
谢赫的目光变得深邃,视线越过阮从昀,去看他身后的一块屏幕。
这几天里,他偶尔会看着它走神。
夏明余的记忆非常碎片化,并不齐全,而在那些记忆里,他时常面目模糊,这里却很清晰。
大概是夏明余“重生”前的死亡。
陷入狂化的他将武器插。入夏明余的心脏,两人都鲜血淋漓。
夏明余经历的两次大型境都有让他自毁的倾向。不是夏明余选择了境,而是境选择了他。在犹格索托斯之境里,这点体现到了极致。
为了从塞勒希德的梦中醒来,夏明余无数次自戕,尽管,他明明有太多理由去选择伤害别人。
对谢赫来说,解析夏明余的记忆,像在解剖着他所爱之人的尸体,而他只能看着夏明余走向毁灭。
利维坦的心脏,塞勒希德的献祭,Meta计划的残留,还有游衍舟的异常……谢赫都能做到像旁观者一样,理性地、冷静地分析。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无动于衷——如果记忆无法作伪,如果他们真的相爱。
谢赫反复地凝视着他杀死夏明余的那一幕。
如果只是为了得到刻碑,他不会杀死夏明余;而如果只是为了杀死夏明余,他有太多比这更利落的方法。
所以,夏明余的“心脏”……?
再一次,夏明余的记忆走到结尾,鲜血仿佛从穿透的心脏,溅到了谢赫如今所在的位置,带来窒息的幻痛。
这时,小林裕辉又来敲了门,“首领,有人找你。”
阮从昀长舒一口气,抬高声音问,“谁?”
“他说,他叫古斯塔夫。”
*
——好渴。
恢复意识的时候,夏明余发现自己躺在浴缸里。水淹没过头顶,居然也没淹死他。
过了会儿,夏明余才后知后觉,他压根没在呼吸。他可以通过鼻腔把氧气压进肺里,但这已经不再必要,他摒弃了呼吸的习性。
衣服湿漉漉的,黏在身上有些难受。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换的。
夏明余这么想着,又整个人淹进水里。
谢赫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夏明余这副模样。
这几天,谢赫每天都会过来陪一会夏明余,确认他的状况。
谢赫把整个空间改造得尽量温馨且私密。
没有可以反射出光的东西,也没有尖锐物体,防止刺激到夏明余。
而夏明余始终在高烧和昏迷,梦呓时就念叨着渴,谢赫凑近去听,偶尔会听到自己的名字。
夏明余还没完全忘记他,但概念缺失,又会什么时候让他们重蹈覆辙呢。
眼下,夏明余醒了,但谢赫无从确定他的状态,所以只是坐到浴缸边缘,安静地陪着。
他或许会等到夏明余愿意和他说说话,也或许不会。
过了许久,夏明余起了身,“我觉得……我的脑子很乱。”
“嗯?”
夏明余拼凑着稀碎的记忆,空茫地仰着头,但目光里仿佛空无一物,“……让我想想,你是谁?”
谢赫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将手指探入水中,穿梭在夏明余的银白长发之间。
夏明余突然抬眼去看谢赫,“纳撒内尔?”
谢赫明显愣了愣,轻声道,“是我。”
在解构出来的梦境与谵妄里,夏明余很少提及他的这个名字。按理来说,那本该是最微不足道的记忆碎片。
“你救了我,在北地荒墟。”夏明余不甚确定地蹙着眉,“是吗?纳撒内尔谢赫,你的名字。”
夏明余口中的,是现实,不是梦境。
梦境的影响正如潮水般散去,意味着塞勒希德对概念缺失的影响,也是如此。
说出那个名字后,谢赫的目光变得让夏明余难以忍受——他无法准确地形容那种情感,只觉得心跳得太不正常。
夏明余原本是靠着浴缸的坐姿,此时身子缓缓滑下去,水没过胸膛、脖颈、脸庞。
他在逃避谢赫的目光。
但他攥住了谢赫的手。那撩起一阵冰凉的水花,溅落在谢赫的身上。
夏明余在水下睁开眼,仍然没有放开那只手。
手的主人十分纵容似的,主动与他十指相扣。
粼粼的水面隔开了他们真正的视线,甚至给了夏明余某种错觉,觉得那抹水蓝青金的眸子也温柔得像水。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呢?
夏明余似乎见过类似的场景,那时他血淋淋的,手里藏着匙刀,那锋利不仅伤害了他,更伤害了谢赫。
然后,有血与泪交织的轻吻。
那是梦吗?似乎是的。
有的时候,他和谢赫在一起。他们是恋人吗?
但他也死在谢赫的手中……
夏明余困惑起来,他爱我吗?还是说,他恨我?
夏明余不知道,但死寂般冷然的心里蓦然有了一阵抽痛。
夏明余又浮出水面,凝视着谢赫。
谢赫的情绪像色彩一样落入他的眼中,复杂混乱,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平静。
夏明余突然冒起了点心思,用了点力,扯着谢赫的手。
谢赫的身体前倾下来,另一只手抵着边缘,不让自己落入水里。
很明显,谢赫在配合他。
夏明余略微直起身子,他们之间的距离陡然变得更近。
然后,越来越近。
谢赫不躲不避,就这么放轻了呼吸,但还是嗅到了夏明余身上冷淡的血腥味,以及无法说清、但萦绕不去的异种气息。
那只金瞳……谵妄里的金瞳,夏明余的金瞳,都像在嘲笑他,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谢赫只想放任它发生。
夏明余信任他,也算计他,甚至这算计都是由信任而生。
蝴蝶,你真是……太狡猾了。
夏明余停在了鼻尖将要抵着鼻尖的位置,伸手扶住谢赫的后颈,突然极淡地笑了起来,“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期待吗?”
夏明余的异瞳里闪过诡谲的光彩,谢赫看到了,却不置一词。
然后,谢赫闭上眼,吻了上来。
夏明余更深地搂住谢赫的脖子。
那些浸湿了他的水,从他的手指流到谢赫的脖颈,又滑落到衣服之下的皮肤。湿漉漉的。
起初是试探的浅吻,但夏明余像贪心的毒蛇,越缠越深。
随着这吻,夏明余往他的脑海里递来了一个画面。与现在的他们很相似,但鲜血与泪水让爱。欲变得支离而狰狞。
谢赫并没有在解析的记忆里见过这一幕。
谢赫微抬起身,远离那冰冷的唇,低声问,“你的梦里,也有我吗?”
他顿了顿,沉沉地看向眼含笑意的夏明余,“我指的是,以我为梦源的梦。”
夏明余的笑意更浓,也因而更显得疏离非人。
刚刚那吻,他们都吻得极深,但夏明余似乎只是为了刺激他、观察他而这么做。
夏明余没有回答,而是道,“首席想要我手里的两枚邪神刻碑?”
——首席。
他想起来了?想起了多少?
谢赫平静地看着夏明余,“你看了我的记忆。”
“是交换。”夏明余淡声道,“你自愿的。”
谢赫在吻他之前,就该猜到他会做什么,但谢赫还是主动开始了刚刚的吻。
谢赫很轻地笑了一声,夏明余听出了些许自嘲的意味。
水从谢赫的发尾凝结下来,滴落回水面,清脆的一声声响。
谢赫大可以用异能将那些水都蒸发掉,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背对着夏明余,离开了夏明余的视线范围。
*
小憩醒时,夏明余终于恢复了清醒。
记忆的紊乱短暂复原了——那是塞勒希德离开时的祝福之吻在起效。
清醒得像是回光返照。
意识到他刚刚对谢赫做了什么之后,夏明余无地自容地锤了下水面。
他怎么能这么对谢赫?
简直像是另一个人格占据了他的身体,放大他的欲望,行径大胆浮夸,而真正的人格只是窥着。
夏明余感知到谢赫还没离开——太好了。
他从水里站起来,用异能脱掉衣服上的水分,又在盥洗池旁边找到了一条绷带,把一侧眼睛缠起来。
他记得,金瞳也是谢赫的谵妄。
夏明余推开浴室的门,谢赫正坐在桌前办公,一抬眼,两人的视线便撞在了一起。
“……谢赫。”
谢赫看出夏明余这会儿是清醒了,用异能控来一张单人沙发,“坐吧。”
夏明余看了下沙发与谢赫的距离,默默地移进了一些,这才坐下。
谢赫屈指抵着下巴,看夏明余有意离他近些,没有阻止,但情绪淡淡的,不见得就满意。
……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见夏明余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谢赫又继续办公起来。
夏明余特别“乖巧”地坐在谢赫对面,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起刚刚的吻,但那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根本不容人忽视。
夏明余的哄人经验实在匮乏,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他绕过书桌,走到谢赫身后,环抱住了谢赫的肩膀。
夏明余埋在谢赫的颈窝里,闷声道,“首席大人,原谅我吧,好不好?”
谢赫顿了顿,然后放下笔,反握住夏明余的手腕。
迂回、谨慎、游刃有余的夏明余,他的蝴蝶,一旦卸下八面玲珑、只捧出真心时,竟意外地笨拙可爱。
夏明余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听到了首席大人的评价,“——恃宠而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