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灵魂灌铅,逐渐下沉到意识深处,夏明余看到了萧衔岳所设的底层规则。
一重又一重的女神像,大小不一,但都有破损,一眼望不到尽头。置身其中,就像是深陷迷宫。
夏明余在此逡巡,抚摸过女神像残破的裂痕,如同抚摸着寂静的墓碑。
那些女神像都有着同样的脸,一张小岩长大后会拥有的脸,或者说,那就是渚烟的脸。
萧衔岳的意识深处,只供奉着他所信仰的神、他曾经的爱人。
女神座下掉落的散石,像珠串般的泪滴,就像是被刻意留在这里悼念。
夏明余踩碎一些,又拾起一些,窥探到了更多萧衔岳的记忆。
那时的萧衔岳似乎隐在暗处,不受人注意。渚烟背对着萧衔岳,与坐在她对面的少年絮絮聊着。
这一次,夏明余很快认出了他,是谢赫。
从谢赫的容貌变化上,夏明余推测出又过了些时日。水蓝青金,分明是柔润亮丽的颜色,但少年的神色里多了些不容人质疑的从容与冷静,像霜雪一样覆满眸光。
但那或许只是唬人的——夏明余听着他们的交谈内容,饶有兴致地下了初步判断。
“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支持你放手去做,但我想提醒你,不顾后果的求知欲会害了所有人。”
渚烟的声音听起来,比萧衔岳那些被混沌欲望包裹起来的记忆里,要沉稳不少。
甚至于,那其实是更低沉的中性声音,带着病变后的断续失声。
谢赫手里燃着一根镇静剂,夏明余隔着时空,也嗅出了那无比浓重的、用以安抚哨兵的向导素气息。
幽蓝色的烟雾轻柔地裹着谢赫的侧脸,就像也包裹着他的痛苦。
谢赫道,“科研所的所有人都在研究救世计划。等南方第一基地彻底建成,我们会有条件向真相再迈进一步。”
渚烟沉默的间隙里,他抬眸续道,“你如何定义‘不顾后果’?客观而言,由我研究救世计划,是最优解。”
“我不否认这一点。”渚烟笑了一下,指向谢赫指间的镇静剂。
“但哨兵依赖镇静剂,瘾。君子依赖毒。品,坚信宇宙仍有终极真理、且怀有执念的人,会依赖对真相的求知。”
“谢赫,你现在能戒断向导素吗?是,未来的某天或许可以,但没人能保证你的极限在哪里。”
“救世计划也一样。我们每个人都像一把薪柴,有人的毁灭不过伤及自身,有人却能引来地动山摇——而你,谢赫,你该明白你的重要。”
渚烟笑起来,“……但或许,我们都会被自己的野心吞噬。总有一天,无可避免。”
谢赫平静道,“那就让它吞噬我。我不在乎。”
渚烟靠坐在椅子上,姿态几乎是松垮的。闻言,她又陷进去了些,“啊……就是你这样的态度,才让我觉得不安。”
“每个开启救世计划的人,都有自己的锚点和束缚。”
“古斯塔夫有人类本位的道德洁癖,顾念旧情——虽然大多数时候只针对他的宝贝金属。但他不会无下限地继续下去,当契机到来,他会收手。”
“塞勒希德是纯粹的殉道者,又有预知能力。如果事态无法控制,他会顾全大局。”
“敖聂即将成立公会……我记得,刚定下名称是‘涅槃’——算了,不重要。等声名鼎沸时,人心就是牵制他的锚点。”
“而我……”渚烟顿了顿,笑道,“我命不久矣,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我的计划无足轻重,我会比它终结得更早。”
渚烟这样说时,夏明余感受到了萧衔岳内心那股撕心裂肺的情绪。
随即,视野开始乱晃,再次稳定时,夏明余更清楚地看到了谢赫的脸。
夏明余略蹙起眉。
当萧衔岳频繁地转换视线时,为什么两位顶尖的哨兵都像是无察无觉?
此时此刻的萧衔岳,到底是以怎样的形态存在于这段记忆里的?
“……那你呢,谢赫?等到没人能阻止得了你时,你该怎么回头呢?”
谢赫蹙起眉眼,像是还在审慎思考,而开口时,他一字一句,话语平直而清晰。
“我会从你们所有人的‘教训’里成长,或者是,‘死亡’。到那时,已经不必回头。”
沉默一阵后,渚烟道,“如果你的刃足够锋利,那就直接刺向真相吧。”
“说起来,敖聂建立公会,可是一件大事。基地建成后,也是时候建立新的秩序和体系了。”
谢赫道,“我也有成立公会的打算。”
“哦?你不担心到时和他立场不同,分道扬镳么?”
“权力的顶端,不能只有一个人。”
渚烟嗤笑一声,“但要是等我们都死了,可就只有你了啊?”
谢赫依然在思考后答道,“如果是我,可以。”
夏明余被这句话逗笑了,笑意盈盈地看谢赫那张沉思中认真的小脸蛋。
以谢赫现在表露出的模样,他其实很容易被认为是激进自负、冷漠孤傲的独裁者。
但夏明余对他的思考以及不作伪的回答很感兴趣,那背后需要极端的早慧、自省与克制。
这让夏明余有些好奇,后来的谢赫究竟成为了怎样的领导者,是否如他少年时预见的那般,迈过周围人的死亡,走上权力与真相的巅峰。
蓦地响起一声程序结束的仪器提示音。
渚烟回头朝萧衔岳的方向看了眼,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这次似乎成功了。我将血输给萧衔岳,他没有产生排异反应。”
谢赫补充道,“畸变也在可控范围内。”
夏明余明白过来,萧衔岳此刻的视野,是来自长满全身的眼珠,他可以自由选择想要的角度。
“谁能想到一个快死的癌症患者,会因为末世降临,而苟活至今呢?甚至,我的异能都和血液有关。”
渚烟自嘲道,“越是病入膏肓,力量就越澎湃。”
她走过来,萧衔岳无言地凝视着爱人苍白的脸庞。
渚烟低头吻他紧闭的双唇,轻声道,“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小岳。‘傀儡化’,是最好的方式之一。如果你消气了,就醒过来吧。”
萧衔岳起身接续这个吻时,夏明余听到谢赫轻声离开的声音。
广袤而漫长的黑暗,随即破碎。
夏明余从那些斑斓而过的记忆里,看到了很多萧衔岳与渚烟形影不离的战斗场景。
包括,传闻中的“傀儡化”。
渚烟的异能会带来十分直观的血腥观感,因为她的使用途径是控血。
人类的、异种的,只要生命中含有类似血液的成分,就能够为她所用,通过广义的病变,造成群体性的死亡。
但夏明余能看出,她异能的本质,是汲取谵妄,即汲取力量,集于她一身。
通过血液,控制生物;通过谵妄,控制力量。
萧衔岳的异能“共生”,继承自“星之彩”——那枚末世陨石所属的种族,因此具有不可控的传染性。
即,萧衔岳的谵妄极其容易渗入他人的精神,导致暴死,而他无法通过自律来控制这种传染。
但由于渚烟的异能介入,“共生”的传染性变得可控。
他们二人的异能,分别代表了聚合、聚变,和辐散、裂变。
“傀儡化”,就是两人异能结合的产物。“共生”渗入他人的精神,再由渚烟将控制权收束到这位S级向导身上。
哪怕是最低等级的哨兵,也能在控制之下,成为最英勇的傀儡;哪怕恐惧、痛苦,哪怕断肢、濒死,都不影响战斗。
只要萧衔岳和渚烟不死,这就是一支庞大的、能够源源不断复生的、永远不会畏退的军队。
面对接踵而至的怪物潮和境的收割,这是效率最高、牺牲最少的办法之一,但这对那些被傀儡化的战士来说绝不人道,因此饱受诟病。
萧衔岳“黑暗向导”的名号越来越响亮,甚至一度盖过了初初建立暗影公会的谢赫,成为最为人噤声的存在。
渚烟,像影子一样隐藏在萧衔岳巨大的声名之下,尽量让自己不受关注。
后来,他们一齐从科研所独立出去,激流勇退时,建立了狩猎公会。
比起涅槃的正派作风和暗影的低调克制,狩猎从一开始就饱受争议,但总会吸引特定的一群人趋之若鹜。
在能淹没人的声浪讨伐下,萧衔岳永远迎在风口浪尖,而渚烟始终默默无闻。
对世人而言,他们对渚烟几乎一无所知;在都认识他们的人眼中,他们坚固的爱情与同盟关系令人艳羡;而更接近核心圈的人,似乎都三缄其口。
后来,一位名为卢柯逸的科研员带领医疗组第一次触及概念层面的病症。
这个发现吸引了谢赫的注意。他在收割境后,第一时间赶回了南方第一基地。
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谢赫提前封锁了消息。
萧衔岳得知风声后,特地穿得风风光光的,去凑了个热闹。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谢赫。
跟着科研员的引导,萧衔岳走进了高武区。这里有一块封闭的演习广场,用来测验威力,谢赫就在这里。
萧衔岳蓦地顿住脚步,审视了下玻璃反光中的自己,才满意地下楼。
此时的萧衔岳像是挺直了脖颈的小天鹅,也像只防备的刺猬。
谢赫在练习射击——最普通的枪支,以及金属耗材做的子弹,没有动用精神力。
萧衔岳停留在悬空的楼梯上,俯视着谢赫几乎是机械式、自虐式地训练自己。
萧衔岳有些不解。
在渚烟口中,谢赫是个为了发展技术而时常显得激进的人,如今流通的大多数高武都有他的一份功劳,但他却在成立公会后骤然变得克制——
不,也或许是因为那个节点。
谢赫抬起眸,淡淡道,“你来了。”
成为上位者的谢赫的确有了更多威严,萧衔岳不服起来,冷哼一声,“不欢迎我?”
“怎么会。”谢赫垂下枪。他的手一直在颤抖,像在压制疼痛。
萧衔岳能感受到,谢赫的谵妄已经快要吞噬他了。他现在,大概正在用最朴素的集中注意力的方式,来让自己忽略那种痛苦。
但萧衔岳并不那么在意,就算他是唯一的S级向导,就算他可以向谢赫施以援手,他也早已向自己许诺,永远只会为渚烟开放精神图景。
其余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
“概念缺失特殊到需要你亲自过目吗?我看没什么特别。”
“塞勒希德之前和我提过,恰好它现在出现了。”
——塞勒希德。
这也是萧衔岳认为的“节点”。
在塞勒希德将功抵罪、生死不明后,谢赫对很多事的态度有了改变。至少他对外表现得像这样。
看到饶是谢赫也不好过后,萧衔岳竟是松了口气。他感到了一种来自命运的微妙的公平。
在他和渚烟循序渐进的交换血液后,渚烟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但这却让萧衔岳更加不安。
在萧衔岳心里,谢赫在某些方面和渚烟非常相似,缜密、冷静、效率至上。
萧衔岳透过谢赫的难捱,凝视着渚烟可能的未来——因为谵妄深重,而对向导维持着渴求与忠诚。
这种想象令他好受多了。
夏明余恍然明白了萧衔岳裹藏在重重爱意中的情绪——居然是恨意。
看起来,是萧衔岳在荫庇渚烟,而渚烟是那个病恹恹的哨兵。
但事实上,是渚烟在背后操纵一个名为萧衔岳的傀儡,甚至从不用露面。延长生命、延续研究、架起声名,每件事都是她主导的结果。
萧衔岳无力且愤怒。这段感情里,他们的利益绑定得如此之深,他却还是被动,还是患得患失。
她的借口、谎言和控制,他的蜜糖和砒霜。
萧衔岳的情绪像浓雾一样渗入了夏明余。
夏明余几乎感到同等的爱与恨,像藤蔓在血液里蔓生。
这段回忆持续得并不久。
萧衔岳并不是真的关心谢赫,两人匆匆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有深究彼此深陷的境况。
但在最后,萧衔岳却真心实意地问道,“谢赫,你觉得她真的爱我吗?”
“你们曾经是同事——不,我的意思是,你们之间的相处是平等的……你觉得她真的爱我吗?”
萧衔岳问了两遍。
谢赫给出了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回答,“你认为的‘爱’是什么?”
“永远。永不分离,直到死亡。”萧衔岳沉默了一下,“或许……更多。我不知道。”
谢赫仔细听着,升起一抹很淡的笑意,“那看来,你已经很接近你想要的爱了。”
那笑意是十分真挚的。或许谢赫根本不知道那些风声,也或许他不在乎。
只是在这一刻,萧衔岳从一个外人口中得到了一份“免死金牌”。
来自谢赫,来自那个在他心中很像渚烟的谢赫。他们对于爱情的答案或许会一样。
一定会一样。
而在这之后,萧衔岳依旧在这段爱里竭尽全力、歇斯底里、垂死挣扎。
他的生命流向她的死亡,爱与恨同等地滋生,不灭不息。
直到,渚烟的死亡。
一切戛然而止。
那种浓郁厚重的黑暗和绝望掠夺着夏明余的感官,几乎让他溺亡在萧衔岳过盛的悲哀里。
夏明余猛地从记忆中抽身。
越接近底层规则,越容易被影响。
他已经太深入地走入了萧衔岳留下的残骸,甚至被萧衔岳残存的意志污染。
因此,不难想象有“黑暗向导”之称的萧衔岳,全盛时期时有多惊人的威慑力。
重重叠叠的女神像让夏明余恢复了一丝清明。这一次,夏明余终于明白,这是证据。
夏明余信手一挥,用精神力凿开最近的一座女神像。象牙石雕塑之下,是已经死去的、残缺的血肉。
这些女神像,都是萧衔岳不止一次尝试复活渚烟的证据。
萧衔岳在这个世界最深层的运行规则与底层代码里,为一人建立起神像森严的墓园。
夏明余强迫自己醒来时,那枚属于谢赫的徽章在他手心里熠熠生辉。他倒在床上,望着帘外深沉的天色。
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下意识就跳进海里去找徽章,明明对他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穿戴好繁复的祭司服,夏明余款款走到大殿中央。
使者为他递上盛血的瓷杯,夏明余轻抿一口,眸光越过杯沿去觑使者,蓦地笑了笑。
“神圣的祭司大人为什么饮生血,你们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还是说,你们根本不会思考?”
使者们僵住了,当即跪下去。
夏明余冷哼一声,将杯中血泼向大殿的女神像,星星点点地溅在他的外袍和使者的额头上。
洁白沾染上了血腥,场面狰狞。
这一次,女神像却没有复原。那泼脏污就印在她身上,流淌在夏明余怒火造成的轻微裂缝里。
——异常。
有规则在他不曾发现的角落里发生了变动。
叙事会带有主观,记忆会带有欺骗。
不受萧衔岳的污染影响时,夏明余开始觉得好笑。
不觉得那些以萧衔岳为第一人称的记忆,把他自己塑造得太像一个受害者了吗?
他被监禁、被欺骗、被逼迫至此,永远不是出于他自我的意愿。
可仅凭那些破碎的记忆拼凑,渚烟至少会关怀萧衔岳与谢赫,而萧衔岳轻蔑芸芸众生的生死,是真正的自私与傲慢。
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夏明余,渚烟的救世计划或许是他遗漏的关键。
不过,规则的疏漏让夏明余罕见地烦躁起来,他厌恶不受控的感觉。
比起探究那场早被封存的救世计划,夏明余决定先为他的行动做好铺垫——比如,取代萧衔岳的规则,成为此地真正的主人。
千千万万种方式,他会选择最有趣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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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忙了——存稿尚未成功,先发一章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