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让谢赫回忆这些年,他依然会觉得在科研所的那段时光难能可贵。
谵妄给他带来的力量,创造大于毁灭。虽然动荡、值得警惕、随时有被吞噬的风险,但他只需在更多责任降临之前,自由地探索力量的边际。
——“他从小就是天才。”
谢赫在这样的赞誉之中成长。而末世之后,他的锋芒变得过盛,思维成了一座迷宫。
他尝试向他人给出钥匙,但谵妄关上了绝大多数人通向他思想的道路。
敖聂很早就计划独立出去,成立公会。谢赫除了和A级的古斯塔夫、塞勒希德交好外,接触最多的人就是渚烟。
只有同为S级哨兵的渚烟,乐意和他研究与统筹“救世计划”。
渚烟或许是为数不多的、会对末世感到感激的人。
她身患罕见的血液病和癌症。疾病长久地压抑着她的欲望,一朝迎来解放。她的前半生被血液折磨,后来,她掌控血液——以及更多。
萧衔岳刚觉醒就被秘密收容进科研所,渚烟见了他一面,就主动申请照顾他。
不久,她就提出了救世计划,上交给科研所后,得到了编号“05”。
谢赫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事,但每次见到萧衔岳,后者都是一副精神岌岌可危的模样。
萧衔岳对自我的态度极其自暴自弃,病态地想被什么主宰。渚烟将萧衔岳培养成了她的臂膀、口舌,还将他视作自己的心脏。
“爱情”,就这样在他们之间发生了,比一场狂风海啸来得更快。
异能对渚烟的消耗极大,但她没有停止。
狩猎公会后,渚烟更是恣意地挥霍着她的力量,哪怕“傀儡化”对她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她给谢赫捎来消息,说她会实践救世计划05,尽管她不是被神庇佑的人。
那比任何人都要早。
塞勒希德还在推演下一次大型境出现的方位,利维坦尚未降世。古斯塔夫仍旧无法释怀南一基地的建成,为友人的逝去悲痛。敖聂刚提拔游衍舟为涅槃的副首领,风头无两。
那次消息后,远方爆发了一次动乱。
死伤情况传到南一基地,谢赫和敖聂前去探查情况,但一切都被收拾得很干净——境消失了。死伤消失了。力量的波动消失了。
萧衔岳来见他们,渚烟坐在轮椅上,被斗篷遮着,气息诡谲,但确实是她。
隔着敌意极强的萧衔岳,渚烟隐在她的小爱人身后,朝谢赫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那之后,狩猎公会就沉寂了下去。
因为谢赫和敖聂的三缄其口,逐渐传成了世人口中的种种模样。
再后来,谢赫在北地荒墟见到林博,才明白了渚烟身上的气息从何而来——原来从那时起,她的躯体就是林博制造的。
萧衔岳不计代价地想要留下她。
谢赫回忆着这些年的蛛丝马迹,淡淡地复述游衍舟的话,“……阿撒托斯的刻碑,猎杀夏明余。”
“游衍舟,你将夏明余引入犹格索托斯之境,把祂种进他的心脏。现在,夏明余去见萧衔岳,背后也有你的手笔。”
“你如此精心计划,才显得我们目的不冲突。”
游衍舟道,“只有夏明余是完美的降神容器。如果是我,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游衍舟娓娓道来,“夏明余很快就会取代规则。他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堕落者,拥有这世间唯一和阿撒托斯同源的力量。”
“降神成功之后,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在祂手上活下去。夏明余的牺牲会有价值,我也是。”
谢赫蹙眉道,“死亡远不是尽头。”
生命是最容易奉献的东西,死亡是最轻的代价。
在生与死之间,他们都有太多无法偿还。
*
“我爱你,你介意吗?”萧衔岳小心翼翼地问。
怀中的女人没有回答,他搂紧了些。
“你不是说,我会是你最完美的作品吗?”萧衔岳喃喃自语着。
“可你……没有完成我。”
“为什么,你让我经历了那么多折磨,还要让我活着……”
“你其实是恨我的吧。”
她眉目鲜活,但身体是冰冷的。他随时可以唤醒她,听她说出合他心意的话来。
可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总是无法在她身上如愿——承诺、甜言蜜语、更多的注视。
当这些变得唾手可得时,他却恍然发觉,他想要的原来不是这些。
他想要她的若即若离、痛苦、哄骗、性、被允许的恨意。
再后来,他想要一个答案。
萧衔岳用所有的力量建造了一个世界,那是空中楼阁,悬浮在现实和他的精神图景之间。
但小岩是真实的。
林博制作了无数躯体,哪怕世界溃散,小岩也能以另一副躯体重生。
他用渚烟培养他的方式,培养着小岩。以这种方式,萧衔岳评判着渚烟情感的真假。
而无一例外,那些被渚烟冠以“爱”的行为,都被小岩畏惧地推拒。
这好像已经足够证明,渚烟是恨他的,他却犹不满足。
萧衔岳被禁锢在一地坍圮的精神图景里,女神像俯视着他奄奄一息的灵魂。
他亲手将自己荒废在这里。
他想起渚烟曾经怜爱地抚摸他的脸颊,“你到底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小岳?你已经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了。”
——让她和科研所割席,和他成立公会。
让他向所有人肆无忌惮地炫耀他们的爱情。
让她纵容着他的权力、拙劣的虚张声势、乞求的爱与恨。
那他到底还想要什么呢?
他难道想要剥开她层层的虚伪,看到一丝真切的恻隐和爱意吗?
难道她曾发自真心地向他说起过“爱”,以至于让他确信爱在他们之间真实存在?
难道他早就视她的谎言为蜜糖,所以才恨她不哄骗到最后?
恨她不将那针对他的救世计划,执行到最后。
恨她利用他至此,却放弃用他的死亡,成全她的苦心孤诣和盛大荣光。
恨她留他独活在这世上,留下永生永世的谜。
那些嘈杂的、渐渐激烈的心声将夏明余激醒,引得心口阵阵钝痛。
只是短暂的小憩,萧衔岳的影响就快淹没他了。爱恨交织,让他近乎麻痹。
毫无疑问,萧衔岳是个无底的漩涡,任何接近他的人都会被这拉扯的引斥力逼到崩溃。
夏明余望着镜中的自己,思考着种种可能。
渚烟的救世计划……夏明余没能在萧衔岳的记忆找到具体的线索,只能推测出,05计划是以萧衔岳的死亡为代价的。
而出于某种考量,渚烟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或许死于反噬。萧衔岳活了下来,但锲而不舍地培育着渚烟的替身,“小岩”。
夏明余摩挲着那枚徽章,任由它的棱角在手心印下微痛的痕迹,终于淡声唤人过来,“为我更衣。”
夏明余为小岩悉心准备了一场祈祷仪式。
他不会因为一点顾虑,就放弃恢复力量的大好机会——这才是他最被忌惮的底牌。
*
夏明余身着黑底烫金的华贵祭服,高立在祭坛之上。
他奉献出了他最为精湛的演技,向众位行尸走肉赞颂女神的品德。
夏明余念诵,“我接受加诸我身的所有苦难与罪行,因为这是来自女神的旨意,出于无上、纯净的意志。”
他们重复。
“女神将以所知的最光荣的方式处置我,以她的意愿将我置于任何她愿意的地方,并让一切事物都经由我,自由地行使她的意愿。”
再重复。
唐尧鹏身处在匍匐的人群中,看出夏明余深藏的傲慢。
小岩攥着他手的力度,几乎是愤恨的。她紧紧凝视着女神像,眼中的情绪不加掩饰。
崇高是他逼迫的假象。
在她胸膛几次起伏之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陌生的男性信徒,他的语气颤抖却亢奋。
“祭司大人,我很困惑——倘若我出于理性产生了对女神的质疑,从而遭受她的惩罚,那么……女神是仁慈的吗?她爱我们吗?”
那是小岩的心声。
因为小岩的信念改变,这里的规则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这拉扯的过程会影响每个人的思维。
——“啵。”
毫无预兆地,皮肉和血浆爆开的声音。
刚才提出质疑的男人,像是一个被引爆的气球,各种身体组织四溅在周围人身上。
人群死寂了片刻,随即暴动起来。
夏明余抬了抬手,无形的压力扼制住所有人。他淡声道,“那是红死病的诅咒……他质疑女神的仁慈,女神收回了她的庇佑。”
——不,不,一定是祭司大人杀死了他,又口口声声维护着女神的谎言!
这世上没有红死病……这世上根本没有红死病啊!!!
小岩内心的尖叫像是响在唐尧鹏和夏明余的耳膜里。
唐尧鹏紧紧地反握小岩的手,生怕她冲上去。
而夏明余,继续平静、有条不紊地煽动着余震。
更多人站出来,更多人死去。
剧烈的疼痛,七窍流血,更甚者连皮肤都在渗出血液来。感染、发病到死亡,整个过程持续不过半小时。
一切都与女神传说中的“红死病”一致。
“红死病的存在”,是夏明余设立的新规则之一。
萧衔岳始终舍不得这样对小岩。红死病,不过是让这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成立的借口。
这是接近底层的缺口。夏明余利用了它,并且用众人的死亡证明它。
是的,他们张着小岩的嘴,说着小岩的话,而还有什么是比死亡更凝练的反驳呢?
夏明余隐在兜帽下的瞳孔泛着诡谲的光芒。他身后矗立着高耸的女神像,而他的姿态与神无异。
人们畏惧他,因为认为他是神的影子,是沟通此地的祭司。
唐尧鹏苦笑起来,可他就将是这里真正的神明了……很快。
当夏明余做好决定时,他从不拖泥带水。这样兴师动众的虐杀,他竟然就这么血淋淋地呈给了一个“孩子”看——可他又何必在乎呢?
看透了此地的世界、信仰、人类的本质之后,夏明余又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地方呢?
唐尧鹏不由得想,这个空间之外的真实世界,在如今的夏明余看来,是否依旧不过是虚假。
枯败的天色被满地的血映得靡丽起来,狂风席卷。
——新生的堕落者,我邀请你的力量。
夏明余的话直抵唐尧鹏的灵魂深处,逼迫唐尧鹏抬起头直视他。
曾经游弋在夏明余灵魂深处的、令人惧怕又作呕的庞然巨兽,如今外化在了他的躯体之上。
睥睨又漠然的金色双瞳,拓印在鳞质皮肤上的金银色纹路,勾勒出神秘而不可直视的邪神象征。
那到底是美丽还是邪恶呢?
当抵达了这样的层级后,一切形容词都不过是贫瘠的点缀,无法勾勒出祂的分毫。
这才是堕落者“夏明余”的本相。
祂源自终极的原初混沌、至高主神——阿撒托斯。
始于混沌的规则,连尝试命名它都是一种虚妄的行为,所以它的造物者便也不曾费力去思考、讨好,直白地将最终的谜底写在最初的谜面上。
唐尧鹏眼前弥漫着万花筒般的幻象,而这一切又全部溶解在更加深不可测的暗黑渊薮之中,吸引、旋转、吞噬,归于虚无。
那股极端迫人的威慑,让唐尧鹏不受控地跌倒在地。他颤抖着流下血泪,在一瞬间盲了眼——因为维度级别的力量差距,这是他直视祂的代价。
祂的金瞳之下,都是祂统领的领地。
眼下不过是这片空间,但很快,祂的野心和权柄会让祂吞噬下整个世界。
当提及“世界”时,那指的是不被空间、时间以及任何可被测量的维度影响的,所有、全部、一切的一切——从宇宙诞生伊始之前,到宇宙覆灭消亡之后。
痛苦、痉挛、鲜血、毫无益处的挣扎。红死病的症状在唐尧鹏身上一一显现。
小岩惊恐地跪在唐尧鹏身侧,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唐尧鹏告诉她,从不存在红死病,可现在,他要死于红死病了吗?
夏明余的暴政和唐尧鹏的沉默让她陷入崩溃。
掠夺的力量如同鸣雷惊闪在唐尧鹏的血液里。夏明余在让他献祭,却又在小岩面前伪装成红死病。
夏明余凝视着他垂死的模样,淡声道,“唐尧鹏,扶持一个新的规则,需要不断的暗示,最终形成一个无法轻易被驳斥的信念。很有趣,不是么?”
唐尧鹏想起夏明余的话,他说他会成全他,让他做一个处在道德高地的圣人角色。
一个殉道者。
夏明余在利用他的死亡,唤醒渚烟。
唐尧鹏恍然想着,这就是游衍舟乐见的结果吗。
“帮助萧衔岳完成规则交接”,实际上,那是“帮助夏明余成为真正的——神”。
游衍舟……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竟然要拿整个世界做赌注!
他失去了视力,但强忍剧痛,面向夏明余的方向,“不,学长,夏明余……正是因为你强大,正是因为你成为了此地的神,所以……你要输了。你会输的。”
这些话像是临死前的威胁。夏明余歪了歪头。
“神像……是你,夏明余。”唐尧鹏咳出黑血,喃喃道,“我明白了……游衍舟的试验。我是面镜子,我的境是面镜子——是为了照出你!”
毁灭在于他,诞生亦在于他。
夏明余——同时是上帝和蝼蚁。
唐尧鹏的身体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轻飘飘地垂落在地。
小岩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沉默良久,转而指向夏明余,“女神……吾主……若是我们被骗,那就是为你所骗!”
她的嗓音已经褪去青稚,更像是个成年女性。
夏明余缓缓走下大殿。
女神像投射的猩红阴影逶迤地铺陈在他的步下,他最终走到小岩身前,摘下洁净不染的长袍兜帽,向她露出面貌。
“最后的祭祀结束了。小岩,想起自己是谁了吗?”
小岩感到了强烈的压缩,时空似乎变得逼仄,她渐渐失去力气……不,应该说,她在失去对于某种东西的掌握。
她仿佛看到一台黑色巨钟的虚影,钟声沉闷而凝重。
然后,更多——手术台上殷红的鲜血,复苏的心跳曲线,蜷缩起来的少年。
在那时,她并不叫“小岩”。她有着更响亮的名字,被人千万次满怀爱意地念过。
她失去了那个名字,也失去了那个人。
良久,小岩站起身,直视夏明余。孩子的眼瞳里,闪烁着成熟战士的冷冽。
“我为什么还活着。”她喃喃道,“萧衔岳……在哪里?”
夏明余愉悦地笑起来,“啊,就在你复活的这一刻,他刚刚死去。”
*
——满屏的红色警报。
自从退休转入文职,他一直负责着战情监控。万里发誓,他从未见过这等可怖的灾难。
一个S级境凭空出现,并且以它为漩涡中心,不断辐射出更多、更多的衍生境。不过短短十分钟,上百个衍生境中,最低的评级都是B级。
同时,人类最为坚固的防线南一基地,竟然也从内部变为红色,成为独立评级的S级境。
自从萧衔岳带着陨石碎片出世,人类的战力早被削弱。而就算是全盛时期,这样的全面爆发也是从未有过的。
万里咽了下口水,一时无法对着耳麦另一头的战士说出只言片语。身边的同事们也都陷入了短暂的、战栗的沉默。
不,这不只是灾难,这是真正的末日。
滋啦声后,耳麦通信的对面换了人,传来的是凛冽而清晰的声音,“战情监控区的战士们,我是谢赫。请告诉我实时情况,我将亲自指挥部署。”
尽管只是平淡冷静的一句话,但万里却终于恢复了知觉,才惊觉自己下了一身冷汗。
好像只要谢赫还在,再恐怖的灾厄都会迎来黎明。这就是末世首席带来的安心。
谢赫站在南一基地的上空,脚踩着防护罩的中心,源源不断地供给着精神力。
只要他还封印着聂隐娘,南一基地的防护就不会溃散。但这也意味着,他被钉在了南一基地,无法进行征战。
各大公会在谢赫的发号施令下,开始了第一波抵御与进攻。
由游衍舟、阮从昀分别带领的S级军队直奔向极其严重的两端。境的“门”尚未完全开启,如果顺利,能够在境外就完成清剿。
余下的A级与B级战队,也依次奔向目的地,形成环环相扣、互相照应的战线。
以南一基地为核心辐射到的十几座境,都由谢赫一人负责,后备战力C级战队进行接手。
科研所这些年里发明出不少高级武器,现在都已列入战争使用,可以大幅弥补缺失的战力。
但——实况里红到发黑的漩涡中心,谢赫没有派任何战力去往那里。
那是夏明余所在的地方。
徽章的监视中,已然显示夏明余取代了萧衔岳,成为那里的规则。
夏明余拥有了第一块境,因为继承阿撒托斯的力量,他迅速成了“父神”,召唤着所有邪神的子嗣、阴影和信徒,进行无度的扩张。
他想将整个世界变成他的境,来恢复全盛的力量。倘若不扼杀在起点,人类将再没有反抗的余力。
谢赫想起游衍舟在警报响起后和他的对话。
“啊,对我来说,死亡就是尽头了。”游衍舟坦然地微笑起来,像是期待似的,“塞勒希德就得到了解脱,不是吗?夏明余赐予了他终结,他和利维坦之间的轮回结束了。”
空荡的封闭空间里,游衍舟的声音回荡开来,“敖聂扶植起来的信仰,降神计划,我召神的后果……都会因为祂的降临,一笔勾销。”
“光荣的牺牲是我和敖聂播撒的教义。有人实现信义,有人存活,所有人都会得偿所愿。”
谢赫极淡地笑了一声,像刀锋一样剜开游衍舟尝试掩藏的部分,“……只是降神吗?你和萧衔岳合作,难道不是想一并重启渚烟的计划吗?”
渚烟的那份05救世计划历历在目。
她始终没有为它命名。那代表着利用和背叛。她看向05的情绪,和看向萧衔岳时一样复杂。
*
境里,夏明余隔空挑起渚烟的下巴,淡淡问,“你的05计划,是什么?”
他金色的双瞳钉着她,声如鬼魅,“不要说谎,不要隐藏。你不会想尝试这么做的。”
在规则的压迫下,渚烟艰涩道出陈年的真相。
“05救世计划”,是以S级向导萧衔岳为核心的抹杀计划。在科研员渚烟的多次试验下,已得出萧衔岳作为力量的“聚合体”,几乎没有上限。
渚烟因而提出,可以以星之彩陨石为导体,将末世绝大多数的力量导入萧衔岳体内,再于此时抹杀萧衔岳,即可成功抹杀谵妄与力量,减少世界与其他“门”的感应。
“你尝试过,但失败了。你只差一步就成功了,但你最终没有杀死萧衔岳,为什么?”
渚烟没有回答。良久,夏明余松开了她。
在规则之下,当她没有回答,就说明这个问题于她,确实不存在一个明晰的、值得宣之于口的答案。
用邪神力量复活的渚烟,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夏明余任由她蹒跚走远。
取代萧衔岳时,夏明余在他残留的记忆里看到了他和渚烟的终幕。
那是跪在血泊里的无望之人,长久地抱着怀中的爱人,漫长而零碎的呓语。
“不……不,说点什么。姐姐,你说话啊……求求你……”
“我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姐姐,我只要你……”
“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萧衔岳终其死亡,想在渚烟身上求一个答案。
但这就是渚烟的答案——爱不清晰,恨也模糊。
可或许那也并不重要。
倘若渚烟爱他,萧衔岳已经倾尽一切去怀念和拯救他的爱人;倘若渚烟恨他,他也同样回赠了绝佳的折磨和报复。
所以,无论答案到底是什么,他都求得圆满。
夏明余欣赏萧衔岳源自星之彩的力量,倘若他投诚,可以成为自己座下得力的助将。
但过于执着于一个人,困住了萧衔岳作为黑暗向导的一生。
多么可惜。
夏明余的信众追逐他的降临而来,他回应了召唤。“门”的感应,变得史无前例的活跃。
因红死病死去的生命体,熔化成某种粘稠的胶状液体,彼此黏连。
来自深海的咸腥味,浓郁而古老。
夏明余跋涉在这胶状的浅滩里。终于,他应证了曾经来自“门”的预言——
他舍弃了脆弱的人类皮囊,回归祂真正的姿态,恣意遨游在拉莱耶的宫殿之中。
海洋中诞生了第一颗眼珠,随着内部的惊涛骇浪,大片大片的眼珠汹涌而来。
它们收起獠牙,却嘶声不断,匍匐在夏明余的身下,彼此侵吞。
这是它们的父神,它们的真主。
长发似月华霜白。雪色的皮肤覆满鳞片,鎏银的祭文纹路镌刻其上。
冷峻、睥睨的金瞳。
夏明余望向浑浊的天空,如同在与什么人对视,却最终只是淡漠的一瞥,转身远去。
谢赫凝望着夏明余的背影。
他们最后相守的那夜,夏明余躺在他怀里摩挲徽章,柔声说着,“塞勒希德说,因为观测,所以注定。如果可以,我希望由你来观测我的命运。你来告诉我,什么是注定的。”
那在谢赫心中无限逼近着永恒。
如夏明余所愿,谢赫观测着他,且从未介入因果。
夏明余也在那夜曾对他有过请求,“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下一个塞勒希德,我希望是你来带走我的心脏,好吗?”
游衍舟道别前的最后一句话,“谢赫,你该感谢我。否则,你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阿撒托斯刻碑现世呢?”
谢赫感到了一丝讽刺。
他的夏明余是多么聪明啊,在那时就想明白了因果,又孤身一人去迎接命运。
如今,夏明余的确变成了下一个“塞勒希德”。爱人的皮囊之下,包藏着一头恶魔。
而那头恶魔,来自他最深的谵妄与诅咒。
夏明余,因为你曾发自真心地向我说起过爱,我才如此坚信它在我们之间的确存在。
那夜之后,谢赫反复地做着杀死夏明余、剖开他心脏的噩梦。
梦里,夏明余用那双金色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他,却不发一语。
夏明余,你是否还想对我说些什么呢?
谢赫等了很久,可只有夏明余的眼睛,默然地攫取着一切光亮。
到最后,梦境崩塌,夏明余的眼睛变成谢赫再熟悉不过的模样——那双金瞳,他的谵妄。
梦境确是命运的注脚。
头顶呼啸的异形尖鸣,脚下源源不断的厮杀与掠夺。死亡却非死寂,人类与异形的尸体不分彼此地相垒,成为不为悼念的山群。
谢赫看到了游衍舟救世计划的全貌,那结合了敖聂的降神和渚烟的05,将矛头笔直地指向夏明余——
创造神,驯化神。
然后,召唤神……
弑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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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假期最后一天咯!祝大家开工开学顺利[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