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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克苏鲁世界后成为万人迷第119章 盲目
299 段

第119章 盲目

299 段

长达七天的鏖战。

神七日创世,而祂用七日恢复力量、召唤族群。群星的位列变得不详,仿佛只是凝视它,都会被深深攫取。

毫无疑问,祂渴望人类变得和旧日支配者一样,沉浸在让善恶、律法和理性熊熊燃烧的迷醉中,陷入无尽的屠戮狂欢。

祂不疾不徐地试探人类的战力,均衡地增加进攻力度。越是想要保护,就越会被迫舍弃更多——最强的战力因为南一基地始终无法释放。

于是,七日之后,游衍舟提出了与谢赫交换。

在他的计划中,被萧衔岳抽取力量的“普通人”才是一切结束后的幸存者。他们摆脱了谵妄的影响,只要不再有污染源,这个世界就会如初发展。

所以,南一基地的存亡至关重要。

“祂迟早会耗尽我们的战力。你需要尽快进入祂的境,只有解决祂,才能结束这一切。”游衍舟的声音隔着耳麦传来,像避讳其他邪神的名讳一样,避讳着祂的名字。

谢赫垂眸看向脚下,一语不发。被他庇护的南方第一基地里,人们对灾难的真相尚且一无所知。

自从夏明余以“祂”的身份现世,谢赫就频繁地感受到“门”的召唤。

他寻觅了多年刻碑,而现在,门与钥匙都在夏明余一人身上。阿撒托斯的刻碑是最后一块“钥匙”碎片,而祂的境,就是通往那个世界的门扉。

那背后有永恒的注视、盘旋的群星、横亘交错的世界线,以及无比熟悉的气息。

仅数小时,游衍舟就从最远的战场赶回了南一基地。他来到基地上空,和谢赫交接南一基地的统辖权限。

游衍舟摘下披风,露出身上虬枝般的银色祭文,那如同粗壮的蜘蛛网般紧紧缠缚着他,比血管更直接地左右着他的生命。

“……还有,这是这些年来涅槃收集到的祂的信息,我相信会有用。”

谢赫道,“好。”

游衍舟跨越这么多世界线、精心布局了如此之久——

借唐尧鹏应证堕落者可被人为创造、驯化,并且筛选降神的容器;

和渚烟达成交易,利用萧衔岳证实了05计划的可行性:谵妄的力量可被收聚在一人身上,而毁灭这一人,就能切断世界和其他“门”的感应;

召唤邪神,献祭敖聂;

用塞勒希德的梦境困住夏明余,将祂的一部分植入夏明余的心脏,实现敖聂的降神计划;

将林博介绍给萧衔岳,制造渚烟的躯体,再和萧衔岳达成交易,利用他的精神空间,让祂以身入局;

还有更多人,全部都是他借力打力的环节。

只为了现在。

完美的容器,完美的诅咒,只等完美的终结。

让夏明余成为祂,让祂自愿地、甘之如饴地吸取这个世界的力量,再让全盛的祂终结。

谢赫恍然想着这些年,因为迫切寻求刻碑的真相,因为一些放纵、一些身为上位者并不该有的多余的仁慈,他纵容了游衍舟对救世计划的求索。

倘若将游衍舟的行动扼杀在起点呢?会比现在更接近结束末世吗?会有比这更万全的解法吗?

再或者,如果那个容器不是夏明余,如果他并没有和夏明余有更深的羁绊,他现在还会感到如此……痛苦吗?

“我没有更多事需要交代了。”游衍舟蓦地笑了笑,语气沉沉,“只是,我想知道,首席,你会像渚烟一样功亏一篑吗?她最后输给了她的道德。”

狂风掠过,掀起谢赫的长披。而每次长风荡起,都意味着一次远处的冲击。

谢赫望向远方,像穷极目力想看到什么,“……将代价垒得这么高,只为了看祂倾覆。到如今这一步,无论谁行差踏错,都是对生命的践踏。所以,身为人类的首席,我不会自私。”

游衍舟敛起笑意,向谢赫行了战士对首席的礼,“敖聂一直属意你做他的接班人,认为你比他更适合坐上首席这位置。现在,我想,是的——谢首席,你当之无愧。”

北地荒墟的断崖之上,覆雪皑皑。夏明余——严格来说,是祂的人形分。身——坐在崖边,双脚悬空,低头望着崖下的战场,像是在观赏玩乐。

祂蓦地道,“南一基地的防控换人了……终于。”

蜷在祂身边的一缕数据蓝色光源抻了抻身体,像蚯蚓似的,“谢赫不在,您可以动身去南一基地了。”

“不,再等等,他还没离开。”

“……哈,难不成您真的害怕他?”

夏明余挑起眉,笑得风彩恣意,语气却寡淡,“害怕?或许吧。毕竟,我的概念缺失和他有关,这不是什么好事。”

随着力量的复原,夏明余发觉了自身的禁制——一道概念缺失。

那甚至来源于比祂如今更高维度的力量,而夏明余用几天探明了这个世界的战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祂用了分。身离开境,只为查明概念缺失。

聂隐娘的确好心送林博慢慢消散了,但夏明余又来北地荒墟复原了林博的真身。

通过林博的记忆,夏明余看到了一些第三视角的、“他”与谢赫的往事。

譬如,同样在祂坐着的这处断崖,他曾经轻生,却被谢赫巧合救下。祂并没有多余的情感,只是讶异祂身为人类时曾这么脆弱。

林博听后,笑了又笑,欲言又止。有趣的是,当夏明余成为祂后,林博不再称祂为缪斯了。或许,是因为僭越?

林博也不再将求死挂在嘴边了,因为它知道,祂虽然披着人类的皮囊,却能给它最恐怖、最本质的死亡。

它只是安分守己地做祂手边的一条虫。祂不喜欢毕恭毕敬,那会让祂无聊,所以它时不时地在合乎尊卑的界限里打趣。

祂依然垂眸俯视着那片战场。

人类快败了。祂挥挥手,如同洒下一片尘埃,那群异种便开始节节败退。

人类又士气高涨起来。祂打了个响指,场面再次变得胶着。

祂玩弄着战局与生死,如同摆弄沙盘游戏。

夏明余喃喃自语,“所有东西在我看来都很脆弱啊。我不明白,游衍舟布局的自信来自哪里?他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这么脆弱的造物毁灭呢?”

“——啊,除了概念缺失。但那不是人类造成的缺陷,所以也不是他能利用的弱点。”

“还是说,是我被盲了目吗?”

林博想,是的,您被盲了目。

您身负痴愚混沌之名,思维即是毁灭,目空一切。您无法感知、理解、体悟人类的情感——正如我一般,可您比我更甚一步。

您彻查概念缺失的源头,却如此自然、轻易地忽视了概念缺失的表象——那针对谢赫。

既然您会认为概念缺失的源头意味着弱点,又为什么对这么明显的目标避而不见呢?

您应该立刻、马上去猎杀那位人类首席,那才是您最直接的弱点。到底是因为您觉得人类不堪敌手,还如您所说,您……真的被盲了目?

林博笑了笑,欲言又止,“或许,您还是该去南一基地看看。”

思想具有传染性。为了不二次感染已经脱离谵妄的人们,整座南一基地都封锁了消息,将普通人隔绝在真相之外。

但这并没有带来平和。未知更令人恐惧。

谢赫离开南一基地后,聂隐娘立刻蠢蠢欲动起来,想要脱离这里,游衍舟几乎以命相抵。

雷鸣电闪,黑气污浊,力量相冲时,几乎有倾吞天地的气势,余波震荡。

夏明余来时,便撞见这一幕。祂比在北地荒墟时的分。身更低调,周身不带任何精神力,却依旧威压十足。

夏明余踏在他们战场的中央,朝游衍舟走去。每步行后,都带来熄灭与静寂。

聂隐娘重伤败退,化成人类模样,在一旁等候。

游衍舟既要守护基地,又要对抗聂隐娘,分。身乏术。但看到夏明余时,他再度燃起了昂扬的战意,雷声几能劈开天地。

他在如今的夏明余身上看到了累累白骨,那来自他的同伴、战友,来自他曾发誓要永远忠于的人们,来自他自己的灵魂和信仰。

游衍舟的笑意狂热又苍凉,“……我竟然还有机会亲眼见证您的降临。”

夏明余歪头道,“你很满意。”

“当然。您可以鄙夷我双手的肮脏,但您无法否认我种出的果实啊。您的强大,是我乐见的。”游衍舟身上的银色祭文亮得像是焚烧了起来,“我利用您,正如这轮回中,您利用着我。很公平。”

“……利用?我想你搞错了什么。是身为信徒的你需要神明。”夏明余淡声道,“你从混沌中呼唤我,后来的一切都只是在为此偿付代价罢了。”

夏明余勾起手指,游衍舟身上的祭文爆出灼热的光彩,像血液一样淋落。

游衍舟低声作呕。

夏明余翻阅着游衍舟的记忆,如同他只是摊开来的纸页。祂微笑道,“而且,你难道不乐在其中吗?”

游衍舟——一个极致的精英理想主义者,极致且自大,还有与之匹配的疯狂和底气。他的每一步算计,都是因为他“极度相信自己”。

他断定敖聂会困于道德和理想间的矛盾,他也断定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的结局。不是因为他相信品格和羁绊,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对他们的掌控。

同理,他不是相信夏明余作为容器的潜力,而是相信他对夏明余的引导和控制。

看起来导向的行为是类似的,但心理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俯视。成败都是因为他极端膨胀的野心和自我。

游衍舟在用他所认为的正义约束一切,包括他自己。

他口口声声说为了大义和人类的自由和幸福,但事实上,谁都杀了、谁都利用了。

他坚信只有用最暴政的手段,才能推翻这一切。这只会是阵痛。而渡过这一切,会迎来新的纪元。

残酷、虚伪、自私。

但如果他成功,那么他——

慈悲、隐忍、无私。

在夏明余窥探游衍舟记忆的同时,那些记忆也像走马灯一样重现在游衍舟眼前。

夏明余觉得有趣极了。祂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类应召而来。

但可惜,概念缺失确实和游衍舟没有关系,他至多只是利用了这一点。

“死亡对你来说,确实是太好的解脱了。你觉得你值得拥有吗?”夏明余笑眼看向聂隐娘,又流转回游衍舟身上,“你努力活着,好不好?”

夏明余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这期间,聂隐娘也已休整完毕。

夏明余放开游衍舟,目光凌凌,朝向聂隐娘,“你不该这么虚弱。”

聂隐娘只低笑了一声,“放我们走吧,至少,别介入这里。我曾经可是对你很好啊,不管是基地化身,还是在失乐园。虽然有过一些打扮你的恶趣味,但……”她咳嗽起来。

“是因为那个已经和你融为一体的存在吗?”

“是,我该让它诞生了。它在反噬我。我要回到母巢。”

夏明余看透她的体内。化成人形后,她身为女人的子宫里有着成形的胎儿。

夏明余依稀记得,那是南一基地的设计者,是聂隐娘的人类“爱人”。可这信息从何得来?

他试图深究,却再次感受到了禁制。

——谢赫。只可能是谢赫告诉他的。

像想到什么,夏明余突然起了一丝兴味,“你的确认为这是‘爱情’吗?”

“你想要更确切的答案,是么?”聂隐娘平静道,“我实现它的理想,庇佑它的家乡,契约以来,从未伤害过它认定的同伴。我为它献祭力量,付出了自由的代价,与它共享我的生命形态。我们对彼此永远坦诚,并且即将永远相依。就算在人类的定义里,我想我也能够称它为‘吾爱’。”

烈火因为止戈而焚尽,夏明余顶着人形的黑眸黑发,几乎显露出一丝天真。

夏明余不认为这该令祂动容,祂的生命本质里从不存在过这种人类的浪漫因子。

祂只是惊异,惊异于聂隐娘在人类世界数年后的进化方向——不,退化方向。这么孱弱的存在,竟然成为了聂隐娘的弱点。

良久,祂缓缓道,“……难以置信。”

夏明余离开了那里,走入南一基地。

带着更多困惑。

祂并不在乎聂隐娘和游衍舟最终的结局,这结局毕竟也是可以预见的枯燥。

死生与契阔,都只是无枉的鬼声。

南一基地一片死寂,不见行人,几乎像是一座空城。

游衍舟的记忆显示,他们还是启用了古斯塔夫的变形计划——让所有人陷入梦境,直到真正的自由来临。这样,可以尽可能地保护人们的身心。

谢赫最后更改了一处,将“所有人”改为“自愿者”。

如果古斯塔夫知道他的毕生研究得见天日,他会觉得欣慰,还是绝望呢。

基地里,几乎没有人还在清醒地坚持了。

夏明余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失乐园。因为聂隐娘力量衰退,失乐园暴露在外,不再神秘。

那间酒吧代表了某种循环的开始,让夏明余想起他刚重生的那段日子。

失意的酒客零落,真相像那个被许诺的未来一样遥不可及,令人惶惶不可终日。

夏明余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卢柯逸。

酒吧里的其他人依旧睡着。不再有谵妄了,所以任何时刻的睡眠都像黑甜乡,用作死亡的平替。

卢柯逸原本看着窗外,像是注视着、等待着什么。

她无法通过装作喝醉来逃避祂,这里的酒精像清水一样稀薄,于是她摔碎了酒杯,拿碎片指着夏明余,“……你怎么会来这里。”

夏明余的现身可以意味着很多可能,比如基地溃散,比如人类战败。

夏明余隔空取下她手里的碎片,轻声道,“嘘,其他人还睡着呢。”

“……你不是夏明余,为什么惺惺作态。”卢柯逸做出攻击姿态,来掩饰她的颤抖。已经退化成普通人的她,早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夏明余只迈出一步,就瞬移到了她身边。

祂捧着她被划伤流血的手心,紧紧攫住她的目光。

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反应的一个眨眼,夏明余就看完了她记忆里有关概念缺失的部分。

——轰隆。

惊雷响起,陷入静默,再是倾泻的大雨。

夏明余仍捧着卢柯逸的手,看到那惊雷拓进她的瞳孔,再是绵绵的大雨从她脸庞淌下。

她愣怔着,无声恸哭,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这是最后一道惊雷了。

夏明余感知到,游衍舟动用了献祭的力量,以身封印聂隐娘,烟消云散。聂隐娘和她身中的“爱人”死亡,成为一座庇佑人类的钢铁,一具永恒的骷髅。

并没有胜者。这就是结局。

壮烈的陨落,在基地内部,却也只是一道惊雷,没有吵醒任何人——也或许,他们是在心死地装睡,负隅顽抗地保持清醒。

夏明余问,“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所以你在等这一刻,是吗?”

大雨跃过大敞的窗户,细细密密地扑洒在人身上,湿意冰凉。

“是啊……这是游副给自己准备的结束。”卢柯逸看着夏明余,一字一顿,“我该恨你带来了灾难吗?”

她喃喃着,泣不成声,“可你……不也是因为灾难才变成了这副模样吗?”

所有曾以此为毕生理想而倾注心血的人们,都以各自的方式成为负罪者和受害者,黯淡地落下帷幕。

倘若真的回溯因果,却又迷茫地发现,从来不存在什么始作俑者。

只是恶意的倾轧。只是宇宙的玩笑。

基地的雨像永远不会停地下着。

夏明余记得,祂在人类时,就厌恶着这股潮湿。这潮湿往往和弱小、和道别有关。

冷意侵袭,夏明余漫无目的地在雨中逡巡,湿发黏在脸庞与衣服上。

意识回笼时,夏明余才察觉自己走到了暗影大厦楼下。具备战力的人早就离开了基地,整座大楼漆黑如暗影。

夏明余敏锐的感官翕张着。

游衍舟死时,早已启程的谢赫就调转回头,并且隐藏起气息,夏明余只凭分。身无法追踪。

谢赫回来,是因为基地惊变,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祂的精神力呢?

夏明余并不那么想见谢赫。

心脏传来阵阵隐痛,就像人类的部分和祂的部分在融合后,又受到刺激、开始剥裂。

那些缝隙,让人类的情感顺着骨骼蔓生苏醒,久违地让夏明余觉得……痛苦。

祂……他——期待着某种祂不期望的结局。

他期待着被谢赫亲手杀死。

所以,在那脚步声缓缓接近时,夏明余怀着某种莫名放任与成全的心态,并没有转身,也没有迈步。

祂想,祂可以死在这里。一个分。身而已。

死亡是很好的逃避。

风雨扬起长披,裹挟来淡淡的冷香。

夏明余以为下一秒就会是刀锋从背后刺穿祂的胸膛、脖颈,或者更多死亡的可能。

但下一秒真正降临时,周身的雨停下了,连着心跳都停滞一瞬。

谢赫停在夏明余身侧,轻声道,“很久没见过你现在的样子了。”

黑发黑眸的夏明余。尚且没有迈入任何阴谋命运的夏明余。在相遇之初,隔着面具和玫瑰的模样。

谢赫唇边挂着淡却舒展的笑意,继续道,“和我回家吗?”

这近乎一阵眩晕。字音不慎泄出唇齿,“家?”

夏明余觉得谢赫此时多半不清醒,转头,视线撞进那抹清冽的水蓝青金,却是一片澄明。

谢赫知道他在做什么、说什么。他平和、平静地站在祂身边,发出邀请。

逃避般地,视线快速下移,祂于是看到谢赫脖领上不加遮掩的、几乎如出一辙的银色痕迹。

但那并不是祭文,而是由祂——由夏明余亲自用爱、用占有、用誓言反复拓印的荒唐痕迹。

谢赫是故意的。

于是,这开始变得像是一个甜蜜的陷阱。

夏明余感受着体内更为剧烈的崩裂。

在见到谢赫后,祂无法逆转任何一种情感的泄洪。那令祂软弱、逃避。

夏明余艰涩开口,“我们曾有家吗?”

——禁制。禁制。禁制。

谢赫沉默片刻。夏明余紧盯着那双薄唇,警惕着将要吐出的美丽毒药。

“我们希望过。”

多么美丽的毒药。

夏明余咽下。

夏明余抬头看向遮开大雨的透明屏障,感受着大雨扑面而来的潮湿,那几乎熟悉。

祂笑了笑,“好,那回家吧。”

属于人类的部分原本如同熄灭的岩浆,现在又变得无比滚烫,灼断了祂的思维。

祂被盲了目的弱点,此刻终于揭开了一角。

走进谢赫的房间,打开灯。夏明余观察着这里的陈设,谢赫回过头,“熟悉么?”

夏明余摇摇头,拉住谢赫的手腕,只一瞬就放开,却被谢赫反握住,十指相扣。

谢赫侧过身,和夏明余面对面。姿态而言,他远比夏明余坦诚。

“怎么了?”

谢赫,如果某种情感的确在我们之间流淌,那么此刻于我的痛苦,于你不会有丝毫减轻。

这也是一种公平。

夏明余抬眸,今夜第一次直视那双水蓝青金的眼眸,“在你来之前,我想了两种可能。”

“如果你准备杀我,我会立刻死亡脱身。下一次见面,我想,会是你我之间的决战。”

“如果你没有——你的确没有,那我……”

夏明余顿了顿,谢赫凑近了些,像是不想错过祂的只言片语。

夏明余看着谢赫近在咫尺的面庞,“我想吻你,可以吗?”

谢赫怔了下,迟半拍才道,“可以。你想看我的记忆?”

夏明余辨认着谢赫细微的表情变化,蓦地笑起来——是真的觉得好笑,“我难道曾经借吻来看你的记忆?”

就算祂的力量只恢复不到一成,祂都可以用最少的肢体接触来窥探别人的记忆。

何须用吻。

谢赫的表情里是不作伪的醒悟,他略蹙起眉,像是想起爱人曾经无伤大雅的戏弄。

而那是祂——夏明余。因为这个细节,夏明余终于有了实感。

祂走上前,实打实地撞上谢赫的嘴唇,两人一齐倒到床上。

并不缱绻,只是像兽类般地贴着,撞得骨骼泛疼。

谢赫轻嘶一声,主动将这个生硬的吻变得柔软而漫长。他并没有等来夏明余看他的记忆。

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实的吻。

不,或许并不普通。

结束它时,夏明余终于泄露出祂隐含的怒火与种种。

夏明余自上而下俯视着谢赫,自嘲极了。

祂竟然真的被盲了目……

祂怎么能毫无察觉呢?

萧衔岳给精神空间设下的底层规则是爱情,而他偏袒的铁律是永远不能杀死渚烟,他的“小岩”。

因此,夏明余只得放过小岩。

而祂的境,以掠夺的萧衔岳精神空间为基础。无论有再多的扩张,都无法摆脱底层规则的约束。

祂其实早有预感,祂早就清楚祂或许疏漏了什么,但紧迫感使得祂一意孤行。

祂甚至曾是期待的,期待那剩余的“1%”可以撼动他的“99%”,最终让祂一败涂地。

而祂被盲了目。

是因为概念缺失,还是别的什么?祂竟然就这么荒唐地走进了这个陷阱。

祂永远不可能杀死谢赫了。

这才是这场计谋最后的底牌。

因为……祂对谢赫,竟然如此真实地、不渝地存在这样一种爱情。

生命形态,概念缺失,主观的轻蔑、逃避与否认,都不可摧折它的存在。

而谢赫今夜的折返,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夏明余抵着谢赫的额头,感受谢赫的呼吸频率,像在延续这个吻的温情,“我爱你。”

那抹水蓝青金变得柔软而潮湿,像大雨一样将要倾下来,倾入祂的怀里。

谢赫并没有言语,只是抬手将夏明余垂落的长发悉心别在耳后。

夏明余单手搂着谢赫,低低笑起来,如情人耳语,“我……相信了聂隐娘的爱情,所以,我尝试去相信它。”

谢赫的动作顿住,拍了拍夏明余的肩膀,“夏明余?……看着我。”

夏明余直起身子,逼视道,“当爱情成为你胜利的筹码,你高兴吗?谢赫,你觉得自己卑劣吗?”

——是的,公平。

夏明余在谢赫的眼中看到了某种山崩地裂的倾塌,那几乎等同于践踏某种信仰和尊严。

夏明余再次想到这个词,公平。

当施与祂的痛,被同等地回赠到谢赫身上时,祂觉得痛快极了。

这柄插进祂胸膛的刀锋,必然要将另一端插进谢赫。尽管,谢赫的痛苦,也令祂震颤。

“……谎言,你的策略。”谢赫抚摸着夏明余的长发,轻声道,“你并不相信聂隐娘的爱情,你轻蔑它,认为它不够有趣。否则,你会救下她的。”

“同样,我不认可聂隐娘口中的爱情。那是牺牲,是亵渎,唯独不是爱情。”

“你吻我,说爱我,是因为你不愿意相信,你想得到证明。你发现了自身的弱点,所以想伤害我。”

良久,谢赫续道,“你做到了。”

夏明余以为谢赫会被他激怒,甚至一怒之下杀了祂,祂好尽快逃避这个窒息的地方。

但谢赫比祂意想得更了解祂的脾气,他冷静地剥开祂话中的伪装,像是仍想留下祂。

谢赫用眸光描摹着夏明余的眉眼,某种过分温和、纵容的情绪中和了伤色。

夏明余甚至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哪怕祂彻夜都说着令他们痛苦的话,他也会留下祂。

谢赫起身,给自己倒上水,背对着夏明余。

夏明余想,这是个偷袭的好时机,于是凝结精神力为细锥,掷向谢赫的脊椎——

被停在半空了。

谢赫头也没回便挥退细锥,回身倚着桌子,捧着水杯看向夏明余,氤氲的热汽柔和了他清冷的眉眼。

夏明余耸肩,并不悻悻。

谢赫笑着低叹,“真不明白我为什么……”

夏明余有些害怕谢赫说出些沉重的东西来,接道,“——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陪我玩些不致死的小打小闹。”

今夜,谢赫就算杀了祂的分。身也无济于事,而祂……祂又不免冷笑起来,祂是怎么也杀不了谢赫的。

谢赫缓缓敛起笑意。

祂并没有猜中他想说的话,甚至,正好相反。

夏明余觉得难捱。

谢赫宽纵的态度令祂焦虑极了。祂畏惧在谢赫身上发现,除了爱情,祂仍目盲着什么,仍有什么致命的缺点。

但谢赫似乎轻易不会放祂离开。

——是么,难道谢赫把今夜当做最后相处的、平和的一夜?想这样和祂道别,下次在境里相见时,就能不留遗憾地手起刀落?

不,不,祂怎么能让谢赫如愿。人类的解放,却要用祂的死亡来成就。

祂在谢赫这里找到了一丝活的乐趣,所以尤其不想成全谢赫杀死祂。

这么想着,夏明余开口道,“你对游衍舟的计划知道多少。”

“全部。”谢赫缓缓地抿着水,“最开始,我放任他,并不上心。我那时也还不是首席。后来你被他谋划,进了塞勒希德的境,我以为你……身陨。那时开始,全部。”

“游衍舟知道吗?”

“他猜到了一些。但他的计划里有需要我的部分,他乐见我调查他。”

“是啊,他希望你杀了我呢。”

“……”沉默。

夏明余笑了,“所以,你会杀我吗?”

“……”仍是沉默。

“你对我,没有谎言。所以,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夏明余捕捉着谢赫的目光,极其锐利,“这是我们都心知肚明的答案,你在逃避什么?”

谢赫极淡地笑起来,尽管并无真切的笑意,“那你又在逃避什么呢,夏明余?你想逃离我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激进……很幼稚。”

这次,轮到夏明余沉默。

洗漱后,谢赫关了灯,躺上床,一副准备入睡的模样。

夏明余有些不可置信。谢赫难道不急着去境里杀祂吗?他怎么还能在祂身边好眠?

祂的视力并不受黑夜影响。一片漆黑里,祂看到谢赫眼下的乌青,还有洗漱时的包扎。

伤口被工整地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他把别的什么也这样包裹起来,不让祂看到。

夏明余想起曾在萧衔岳记忆里看过的一幕。萧衔岳常追问谢赫爱情的存在,而谢赫总用反问揭过回答。

夏明余想起这份好奇,用气声问,“谢赫,你认为,‘爱’是什么?”

在祂以为谢赫已经睡着时,谢赫翻过身,看着祂道,“我今夜只想这样和你度过。”

夏明余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窒息。

某种不可忽视的叫嚣在祂心里愈发膨胀、蓬松,让祂不禁嘴角上扬。

只是今夜吗?

夏明余问,“只是这样吗?”

祂钻到谢赫身边,和他共享一片体温。

夏明余装作夜盲,迷迷糊糊地试探谢赫嘴唇的位置,最后被他捉住手,放在唇边轻吻。

维持手牵着手的睡姿,谢赫竟然真的在祂身边陷入沉睡。直到基地天光乍泄,夏明余都不曾尝试挣开这只手。

如果祂想离开,谢赫拦不住祂的。

事实只是,祂不想离开,也不想直面祂的真实想法,于是煎熬。

谢赫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夏明余吻他,但解开衣服后,他却敞开胸膛,肌理、血管和内脏都新鲜。

裹着金瞳的心脏跳动着、觑着谢赫,谢赫才明白,夏明余是“祂”,不是“他”。

他说,没关系,夏明余,穿过门,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未来,数不清的在一起的时光。

夏明余只是笑,继续吻他,制着他的手探向心脏,血淋淋地剥出那颗金瞳。

触感真实极了。黏腻的梦魇,像是祂潜入梦里的恶作剧。

祂说,还给你。

祂说,该醒了,谢赫,来找我吧。

谢赫醒来后,夏明余不见了,心脏和金瞳也不见了。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枚徽章。

对着日光翻看,谢赫确认夏明余将它保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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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通宵写了更新!睡也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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