攫取祂的权能,以祂混沌痴盲的眼瞳俯瞰万千,整个宇宙都俯首于祂的上帝之姿。
以人类之身存在于这万千渺茫之中,汲汲营营,仰望群星,一切皆如蝼蚁。
在遥远的预知里,夏明余同时是祂与他。
生在于我,死亦在于我。
诞生在于我,毁灭亦在于我。
因而——执掌规则。
梦境光怪陆离,夏明余睡得不安稳,翻身时快要醒来一次,却被一双温凉的手覆住眼睛。
那人轻声道,“安心睡吧。”疲惫低哑,但难掩缱绻。
潜意识里感受到久违的安全,夏明余再次沉进梦乡,又很快被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劲窄的腰身,薄肌覆着浅色的伤痕,随着动作呈现出起伏的力度,腰窝凹陷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谢赫坐在床侧,正背对着他穿上衣。
应该是刚刚清洗过,身上泛着干净的、浅淡的皂角香,夏明余闻不到异种、血液和污染的气味。
夏明余裹着被子蹭到床边,伸出手臂,环住谢赫的腰。
谢赫侧头看他,温柔道,“醒了?”
“什么回来的?我都不知道。”带着刚睡醒的怔忪,咬字都黏糊。
谢赫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没有很久。难得能入睡,多睡一会吧。”
夏明余又蹭了蹭,终于找到舒服的位置,头靠在谢赫大腿上,换了个姿势环抱住他,“……没有见到你难得。”
长发迤地,像匹上好的绸缎,敛光含艳。谢赫稍俯下身,理开他的长发,像在拨开一抔水。
夏明余笑着看他,抬身勾住脖颈,衔住那片柔软的唇,“纳撒内尔。”
“嗯?”谢赫轻声应着。
他以为这个吻会接续下去,但夏明余轻轻一触便放开,翻身下了床。
“我之前还以为,这是你随口糊弄我的名字呢。”
夏明余单手把长发束到脑后,望向桌面,心空了一下。镇静剂和空酒瓶都被收拾干净了,是谁做的,显而易见。
“怎么会。”谢赫勾住夏明余垂下的手,被他反过来牵住,安抚地拍了拍,又松开。
夏明余披上外衣。为了让自己和谢赫保持距离,做出忙碌的样子,倒了杯热水,倚在桌旁慢慢地喝。
其实有很多事情要和谢赫确认,但一旦开始,今夜的氛围就绝不是久别重逢了。
还是谢赫先开了口,“睡眠还是很差吗?”
“还好。”
“有人告诉我,你每晚都需要镇静剂。”
夏明余端着杯子的动作顿了顿,旋即笑开,“那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还来问我?”
他语气温和,但这话还是不免有些火药味,只好又补道,“不过,睡眠没那么必要。”
他只是不想一直清醒。噩梦难捱,醒来也难捱。两边都是逃避,所以也都是解脱。
夏明余点到即止,本意是想略过这个话题,但谢赫不领情,直白道,“记忆太多了,是么?”
“……是。”夏明余不愿多提自己的伤痛,带过道,“我不敢去想,害怕分不清自己。”
他说话时,谢赫已经走到他身边。
娇艳的玫瑰在侧,他扶起夏明余的脸,大拇指摩挲微红的眼眶,轻声笑道,“躲这么远,原来是不想我看到吗?”
“……我只是觉得不真实,总以为你还没回来。”
眉眼掩在散落的发间,朦胧又惑人,比玫瑰更昳丽。夏明余撇开眼,闷着股气。
谢赫心软得快化开,抚摸他的耳垂、下颌,又滑到后颈,主动续上那个意犹未尽的吻。
喘。息间,夏明余低声道,“今晚怎么有空回来?荒墟群的培育结束了?”
“嗯,阮从昀那边进展顺利的话,预计明天就可以,所以先来陪一陪你。”
谢赫的唇上染着水色,说话时像晃着月晕,无端勾人。
夏明余凑过去和他额头相抵,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指控道,“你还说,让我做你的向导。我特地去为你学了精神疏导,可你还有精神体留给我吗?”
谢赫笑道,“你会把它们宠坏的。”
“那有什么不好?”一个月,上千个境。夏明余默了默,“这么赶……真不像你的作风。”
谢赫凝着他,模棱两可道,“我不希望你疼。”
夏明余愣了下。
谢赫此前没有深想过,也没预料到夏明余没有了概念缺失,会经受那么大的痛苦。
是的,他的爱人能够认出他、想起他,愿意不顾一切地主动靠近他,这比他的幻想还要美好。
但他从来没见过夏明余忍痛忍得这么辛苦。
夏明余是个精致浪漫的人,同为S级,也惯于痛苦。可幻境以来,他在两人独处时提前离开,也没有出面送行。
夏明余不去言及伤痛,但这些反常都暗示了严重。
“如果这么痛苦,我不希望你背负这么多记忆。”
夏明余发现,谢赫和他一样,这些痛落到自己身上都轻描淡写,落到对方身上时就心疼得不知所措了。
已经提过两次“记忆”,再忽视就太刻意。夏明余道,“……关于记忆,我有一个想法。”
“说说看吧。”
夏明余缓慢地组织语言,发现他竭力维持的“温和”只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任何触及真相的尝试,都会戳破它。
他于是跳过所有前提——也是他们的共识,“跨越世界线,或者说同时存在并引导世界线,需要保持每个自我的归属感和临在感。”
“一个精神体,锚定一条世界线,那么就该尽可能减少其他世界线对它的干扰。这干扰,包括其他世界线的记忆。”
“它要完全认同,所处的这条世界线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才能不被引导过程中的污染和干涉动摇。否则,锚定会失去效力。”
谢赫的眸光笼着夏明余,像片丝绒落下来。他希望他的眼神、动作、他所有的爱都尽可能温柔、轻盈、不加负担。
他接上夏明余未尽的话,“所以,一定要忘记些什么。”
“对。”夏明余向谢赫清数他设想的条件,“必须是每条世界线都一定会经历,而且和计划息息相关的……但不能影响理解,所以要排除所有术语。”
“世界线庞杂,如无必要,勿增实体。遗忘的过程不能太复杂,不然负担和风险都太大。”
“最好……只是一个概念。我的异能能够直接影响概念、规则这类维度。理想的状态是,只取掉一个概念,就能实现记忆最大程度的轻量化。”
谢赫抚摸着夏明余的手,像在顺毛,“你确定那个概念了吗?”
夏明余望进谢赫眼里。他知道,这双眼睛始终在向他坦白一切。
“真的存在一个概念,能完美实现那一切吗?”
要是谢赫能否定他的预感就好了,夏明余想。
哪怕是哄骗,哪怕只是今夜。
“它存在。”
夏明余因为谢赫的笃定怔了怔,揽着腰的手松开了些。
谢赫吻了吻夏明余的眉心,怜惜和安慰的意味大于情。欲。
“夏明余,他一直存在。”
你也一直都知道,只是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淅淅沥沥的冰凉渗进心间,彷如暴风雨将至。
夏明余静默良久,哑声道,“……那个缺失的概念,是你么。”
他想起谢赫在信笺上的署名,珍而重之的“Love,NathanaelSheikh”。
纳撒内尔谢赫。
凿开爱人的名字,就能将他的生命裁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沉默的间隙里,连依偎都成了一种凌迟。谢赫对他没有谎言,所以,这就是无声的答案。
夏明余低头看着地面,视野渐渐变得模糊,“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从第一天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
谢赫把他揽进怀里,一声声唤他,“夏明余。夏明余……没关系,很快就要结束了。”
谢赫选用“镜宫”的意图很明显。他想提示夏明余,因果相衔。
金瞳是谵妄,是预兆,也是他们褫夺旧神权柄的代价和报复;影化和天生畸形的精神体互为呼应,是感召,也是提示。
他们成为、越过“门”,引导世界线穿过“门”;也接受引导,收集邪神刻碑,拼凑银匙,以追索“门”的存在。
他们足够相爱,这是遗忘的底气;而这缺失,又让他们不断弥合、相拥。
这样做的原因,就是终将达成的结果。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夏明余冷静、无声地落着泪。
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之后,他们此刻相爱的基石会彻底崩溃。
谢赫伸手擦去他的眼泪,先于这个问题道,“无论你的问题是什么,我都希望你知道,夏明余,我爱你。”
他温柔道,“真实、虚假、梦境、幻象……这些全都不重要。没有什么能够否定我对你的爱,死亡和遗忘都不能撼动。”
“所以,没关系的。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相爱,还有什么值得害怕?”
夏明余深深搂着谢赫,仿佛要将他拓进自己身体里,从此密不可分。
谢赫揉着他的头发,有意逗笑他,语气放得更轻,“你拿着餐刀偷袭我,一定要问明白我们是什么关系,这样都成功了,我还能更好追求吗?”
夏明余泪落得更凶。
他垂下头收拾情绪,逼迫自己回到沉静、清醒的状态。夏明余沙哑道,“我们所处的现在,不是真实的,对吗?”
在谢赫回答前,夏明余竖起食指,抵住他的嘴,“这一个月以来,我跟着你的引导去看过往的资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异能会这么特殊。”
“你知道,那堕落者喊我什么吗?祂认为我是这里的神明……这点醒了我。”
夏明余望进那抹水蓝青金里,仿佛在细探那宇宙漩涡般色彩背后的丝丝缕缕。
“你一定很早就意识到,你不能既成为‘门’,又终结‘门’。但这么久以来,你没有再和人提过这个计划,而是开始培育境。因为,你想要知道怎样才能一个人完成它,是吗?……直到,我出现。”
夏明余感到太阳穴在随着金瞳的脉动而刺痛,耳中响起亿万光年外群星死寂的尖啸。
那双黑眸隐隐现出鎏金色的辉光,诡艳森然,就像他被感召而来的祂摄了魂。
“在最初的世界线里,我是唯一不受谵妄、‘门’的引斥力影响的人。因为,我的存在,仅此唯一。”
“这样的惰性体质,是最好的容器。我相信在其他世界线里,我们一定尝试过各种办法,来研究我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夏明余每说出一句话,周围的空气就泛起水波般的褶皱,像在逃离他的话语。
无形的力量在空中交锋、湮灭,碰撞处迸发出短暂存在的、亵渎几何形状的电光。
谢赫能感知到空间里所有微观粒子不正常的运动与重组,仿佛在与夏明余灵魂深处同源的、庞大的权柄共振。
“——混沌规则,就是最终的答案。”
“它不是异能,而是我赦夺祂的权柄,把整个世界,变成了我的‘境’。”
“从我的重生开始,到我的死亡结束,牵引世界线,越过最后一扇‘门’。”
他同时是上帝和蝼蚁。
世界如一方小小的果核,而他是果核之王。
夏明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诡谲的异常又散开了。
他轻却笃定地说,“到那时,我的生命形态已经不能被人类、堕落者、祂来形容。”
“我可能会痛恨自己,会愧疚,说不定也会后悔,只想不顾一切地和你相守。但最终,这理想还是高于我、高于我们。”
兜兜转转,这计划终于完整地浮出水面。
每一天都在发生灾难,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救世计划本来就只争朝夕,他们不能“浪费”任何一条世界线用以长相厮守。
所以,谢赫才会这么行事仓促。
夏明余平静道,“既然我有决心做到这一步,那么,在任何一条世界线里,概念缺失都没有理由失效。”
“……除非,这是虚假的。”
话音落下,所有异象都归于寂静。
——“决心”。
谢赫知道这个词背后的重量。
夏明余深陷塞勒希德创造的梦境时,因为这份理想、这份决心,不断地自戕、不断地和他错过。
倘若真的存在“永恒的甜蜜”,夏明余也已经无数次脱身了。
谢赫抚摸着夏明余,从始至终都表现得温和、缱绻,这时才摇头,含笑道,“夏明余,就算我们所处的世界是虚假的,但至少此刻是真的。”
“记忆会被遗忘,生命会迎来终结,时间只是人为的幻象,但我们相爱是真的。”
他吻去夏明余干涸的泪痕,轻声哄道,“好了,你不是说,我们总是聚少离多吗?还要继续把相聚的时间都浪费在眼泪上吗?”
谢赫今夜已经向他剖白得太多、太深,让夏明余觉得单纯的语言回应都显得轻薄。
爱让一地坍圮变得不再那么面目全非。
夏明余吻他的脸颊,低声道,“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他歪着头,手指钻进谢赫手里,和他十指相扣。
细细的摩挲带来痒意,谢赫不明,但配合道,“后悔什么?”
夏明余探向谢赫的无名指根,那里空无一物。
“后悔我和你怎么还没有最古典、最俗套的爱和承诺的证明?”他慢慢地、隆重地用词,又笑了笑,状若失落,“可惜……什么都没有准备。”
听出夏明余的言下之意,谢赫怔住,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这是第一次,那颗百折不挠的心脏因为柔软而觉得难以承受。那股甜蜜的酸胀简直蚀骨,蚀得理智都断了线。
他几乎立刻道,“不,不用准备什么……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做成一个戒圈就可以了……”
谢赫环视着房间,判断材质,或许金属会更好?但他又很快恢复冷静,不太确定他是否会错了意,轻声确认道,“……是吗?”
夏明余愣了下,谢赫的反应完全超出他的意料。
……他竟然没有向谢赫求过婚吗?一次都没有吗?
这太荒谬了……概念缺失,究竟让他们错过了多少?
夏明余又有些想要落泪。他原以为他和眼泪不大有缘,今夜却流了太多,连自己都开始厌烦这样过分外显的脆弱。
他控制住话音里的颤抖,撑起笑意,“是。我知道,力量和权势盖过了朴素的道德、情感和法律,曾经与爱情有关的契约早已失去原本的效力。而我也绝不希望,你在这段感情里感到被束缚。”
“我也知道,我作为记忆残缺的那一方向你示爱,对你并不公平。甚至,我也做不到向你保证安稳、厮守和可以预见的幸福。
“但这是我的全部,这颗心的全部。”
“所以,它是一个证明。证明我将我和这颗心,全都许诺给你。”
夏明余托着谢赫的手,单膝跪地,“纳撒内尔谢赫,你愿意……”
谢赫却已经随他一同跪下去,深深拥抱着他,“我愿意——我愿意,只要是你,夏明余,我永远愿意。”
那抹水蓝青金像融化了的冬潮,迸发出灿烂又雀跃的盎然。
他知道夏明余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稀释今夜的沉重,但他从来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他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
这番话好像剥下了他身上所有属于“谢赫”的部分,只剩下纳撒内尔,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个陷入初恋和热恋的情人,热烈而虔诚地等待爱人的承诺,终于能把这颗真心完完整整地献给他。
夏明余端着谢赫的手,低头吻了下无名指根,“我想,普通的戒指配不上首席大人,所以……”
璀璨耀眼的精神力如丝缕般溢出来,又彼此缠绕,缓缓拓上他亲吻过的位置。
一维不能实现莫比乌斯环,于是精神力就像缠绕的藤蔓,印上了一圈戒指。
没有凝成实质,因此像一条环绕着无名指流动的银色细河,衬在谢赫修长白皙的手上,浑然天成。
谢赫压下胸腔的震荡,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捧起夏明余的手,亲吻、拓印,看它流转。
但在正中央,谢赫另加上了姓氏的首字母“S”。
夏明余忍不住笑,牵住他,“嗯,我是你的。”
两枚流纱般的戒指交相辉映,闪烁着莹莹的光芒,如同两颗星辰,遥相守望。
谢赫看着它们,想到幻境之外,和夏明余相处的最后一夜——不被祂干扰的最后一夜。
那时,夏明余蹭着他的手心。而他问,夏明余,如果世界只是个果核,那我们呢?
他说,那我希望,我们是在果核里一起看星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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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错,本文正式迈入完结啦。
过两天要出一趟远门,会抽空写文。更新前会提前挂条通知,不用等空,也不会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