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恩正待要继续说下去, 走廊上突然传出来了一阵说话声:
“朱利恩是在里面吗?”
“应该就在里面,我刚刚还看见他进去的……”
叶鸣廊脸色一变,手中不知不觉掏出了武器。
朱利恩显然也有些慌张, 他迎着叶鸣廊愤怒的目光小声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会过来……你等一等我,我去把他们打发走,十分钟后,我们在这个地方聊。”
说完后, 他便朝着叶鸣廊匆匆点头,然后退出洗手间,带离了前来搜寻他的其他警卫。
叶鸣廊看着朱利恩临走前让他去的地点, 那是太空港内的一处餐馆, 里面有包间,应当很适合私下里聊天。
但他又突然惊醒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
朱利恩发现了他的身份, 他就应该打晕他,而不是放着他在自己眼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开, 万一他刚刚说的都是假的呢?万一他只是想放松他的警惕然后带人捉拿他呢?
就算他没有撒谎,他的确知道老师的一个小秘密, 那又能怎么样,他和列奥尼达斯之间,已经无可挽回了。
叶鸣廊听着外面的动静消失, 心中烦躁感越来越强。
他劝说自己不要听朱利恩的话, 十分钟后去那个餐馆见他, 而是趁着这个机会先从这里离开。
想法还是很好的,路上却遇到了一点波折。
当叶鸣廊经过一处拐角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了一道仿佛在他梦境中出现了很多遍的清冷嗓音:
“嗯,我是这样做过。”
他唰的一下向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那是一个旅客, 他也正在看着那场审判,但他不仅没有戴上耳机,而且还将视频投影到了墙壁上。
当叶鸣廊直愣愣地看过去时,恰好与墙壁上的正平静看向镜头处的列奥尼达斯投影视线相触。
他本该立刻离开的,可不知为何,视线像是被涂了胶水一样,黏在墙上撕不开来。
自从那天和老师见面后,他已经有半个多月没再见过他了。
这虽然听起来时间不长,但叶鸣廊却过得极为痛苦——不仅由于失恋的原因,他的身体还对列奥尼达斯的信息素出现了戒断反应:
兴奋、失眠、焦虑、抑郁……甚至还包括少量的幻视幻听。
这一现象似乎只出现在极少数契合度极高、且信息素交换过于频繁然后断崖分开的Alpha和Omega之间。
叶鸣廊不幸中招,唯一能让他高兴一点的就是,这种戒断反应也是双向的。
但现在看来,投影中的列奥尼达斯却仿佛没有受太大影响,至少他在审判里没有表现出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的那一颗,正襟危坐,回答着提问,就和叶鸣廊记忆中的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只是表情冷淡了许多。
提问的人明显精神一振:
“您是承认自己为某位Beta提供了不合规的便利,以便于他来到您的身边,成为您的警卫之一了?”
列奥尼达斯平静地纠正道:
“我只是为他抹平了进入军营的那道门槛,接下来的一切都是他凭自己的能力获得的,而且他成为我的警卫也只是个意外,事先他甚至不知道我的身份。”
提问的Alpha却不愿意放过这一个关键点,他调来了一段监控录像,上面显示着在某一天,列奥尼达斯和一名被打了码的军官先后进入到一栋建筑中:
“可是根据我所查到的资料,在那名Beta成为您的警卫之前,你们私底下见过面,那名Beta不可能不清楚您的身份,他就是奔着您去的。”
列奥尼达斯的视线在监控录像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挪开了目光:
“你误会了,这是见面屋,这栋建筑的特点就是见面的人中间隔着一道墙壁,如果你再仔细看一遍,就会发现我们是从不同的入口进入的……我和他是在见面屋里聊了一会儿,但由于隔着一道墙壁,他的确不清楚我的身份,我并没有在交谈中表露这一点。”
有人为不了解见面屋的人介绍起来,法庭中立刻响起一片抽气声。
大家都不知道到底是他们不清楚彼此身份却在见面屋里见面听起来不可思议,还是他们见面了却依旧不清楚彼此地身份更不可思议。
提问的Alpha追问:
“您的意思是,虽然你们不清楚彼此的身份,却选择了在Alpha和Beta约会时专用的见面屋里相见?”
列奥尼达斯停顿了一秒:
“我后来得知,他那段时间在此工作,也许正因为如此,才会约定在这里见面,我事先并不知道他是一个Beta,在他担任了我的警卫后,我才发现了这一点。”
法庭上又响起了一片抽气声,与此同时,还有人难以置信地和身边的人小声地讨论起什么。
叶鸣廊看到视频上方的弹幕里,一片又一片的弹幕密集到重合在了一起,快速地滚动了过去。
提问的Alpha也惊讶了:“您事先不知道他是一个Beta?”
列奥尼达斯:“嗯,我以为他只是一个有些受欢迎的Alpha。”
“您的意思是您以为只是在给一个Alpha提供进入军营的机会?而且你们甚至不了解彼此的身份,只是在星网里见过几次?这听起来太难以想象了,他有什么打动了您?”
“他是我的学生,而且谦虚上进,聪敏正直,我知道他的实力早已达到了进入军营的门槛,然后他向我求助……老师为学生提供帮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叶鸣廊眼前一热。
他连忙转了个身,不再看向屏幕,可身后列奥尼达斯和那个Alpha的对话还在一句句地传来,每一句都让他的心跳不断加快。
叶鸣廊不得不走远了一些,直到听不清声音,才总算制止了那种可怕的心悸感。
终端在此时发振动起来,朱利恩好像已经到达了约定的地点,正在给他发消息。
叶鸣廊闭了闭眼,劝说着自己不要理会。
可几分钟后,他还是坐在了朱利恩的对面。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包厢了,只能坐在大厅,和其他成双成对或是全家出行的人置身在同一个嘈杂的环境里。
“我该叫你埃米尔还是乔希?”朱利恩摸了摸脑袋,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丝尴尬。
“随便。”叶鸣廊冷冰冰地道。
朱利恩嘀咕着:
“这是一下回到了我们最初认识的时候啊,埃米尔,我还是叫你埃米尔吧,这更熟悉一些,你有看到刚刚的审判视频吗?”
“没有。”叶鸣廊更加冷冰冰地道。
“这可太可惜了,你真该抽时间看一下,我看完的时候都感动不已呢,原来大人和你竟然是那样认识的,这也太有缘份了吧……”
在叶鸣廊的目光逼视中,朱利恩咳嗽了两声:
“好吧,既然你不想提,那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埃米尔,你还记得大概一个多月前,你在比试的时候遇到有个军官来找你,然后你请了一天假的那次吗?”
叶鸣廊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很快翻到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他禁不住握紧了杯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是埃德加过来找他,结果牵连他提前进入到发情期的那一天。
他对那天的印象非常糟糕,不论是见到了不想见的人还被牵连引发了发情期,还是躲在逼仄昏暗的杂物间里祈祷着未知的命运……甚至包括在不断的高热里陷入不可描述的梦境——他对这一点犹为介意,因为在这之前,他从未对老师产生过那样的想法。
都怪那场春/梦,要不是因为它,他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杯子在他手中碎裂,里面的咖啡洒了出来。
朱利恩惊叫了一声,连忙叫来服务员收拾残局,还紧张地询问起叶鸣廊有没有烫伤,要不要涂一下烫伤膏……
叶鸣廊对他的态度很无语:
“这怎么可能烫伤?温度顶多只比洗澡水高一点。”而且他们之前在训练里更严重的伤都受过,朱利恩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反应,还和他比谁的恢复能力更快呢。
朱利恩尴尬笑道:
“这不是想起了你现在是一个Beta嘛,有点适应不过来……”
叶鸣廊冷哼了一声,觉得他现在小心翼翼的态度和表情太碍眼了。
“虽然从Alpha变成了Beta,但我别的方面也没有发生改变,你完全不用顾及这一点。”
“说是这样说……好吧,我努力试一试。”朱利恩努力端正了神情,“那我就直说了,那天,在杂物室里面的是你吧。”
话音刚落,两人面前的桌子砰的一声,险些被叶鸣廊一脚踢起:
“你怎么知道?!”
朱利恩慌忙地按下桌子,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果然是你啊……我就知道,除了你之外,不会有别人能让大人那样……本来我还在好奇为什么从屋子里会传来疑似Omega仿制剂的味道,大人还不让进去,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有解释了……”
“你说什么!那天,明明就没有……”叶鸣廊的声音止住了,他忽然回想起来,那天在自己晕倒前,似乎听到了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可当他醒来后,门并没有被打开的痕迹。
所以他就当做自己在高热中产生的幻觉了。
“当时门外的人是你们?”叶鸣廊不敢置信地问。
“是啊,那天下午,正好是我值勤,大人知道你请假之后,就突然想要出去转转,你知道的,一般大人很少这样做,都是要提前报备的,可那一天他的反应就很不寻常,然后,到了地点后,大人就把队长支开,然后带着我一路抵达了那间杂物室门外……”
朱利恩简单地叙述着,他说了那天他所知晓的全部情况:
包括列奥尼达斯如何在他被门内飘出来的Omega仿制剂影响时唤醒他,又如何割破自己的手臂,将血液留在门上威慑着所有敢于接近的其他Alpha,又如何要求他保密……
“……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就来了不少其他的Alpha,都被大人拦下来了,总部大楼那边知道这件事后一连发了好几条命令让大人回去,可大人却坚持留了下来,直到夜深了,我们才离开……大人都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觉得他对你只是普通的师生之情吗?就算是再深情的的Alpha也未必能做到这样……”
叶鸣廊脑海中一阵空白。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杂物室时门上遗留的那道血痕,他原本还以为是门上本来就有的就没有深究,却没有想到那是列奥尼达斯留下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所以,在那个时候,老师就发现了他的真实性别吗?
可是,他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他?
朱利恩还在啰嗦地说着些什么,可叶鸣廊已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了。
他想起自己和列奥尼达斯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他是那么温柔又是那么郑重地告诉他:
他对他只是美好事物的欣赏,且没有再深入发展的可能性。
那是在掩饰吗?
不,不像在掩饰。
至少他当时感受到的就是老师对他并没有爱情相关的情愫,就像他一直以来对他的态度一样,前后并无太大的区别。
除非他特别会瞒……但他要是真的能瞒到这种程度,不恰恰说明了这次拒绝是在慎重的思考后,觉得他们不适合在一起吗?
他不能,也不该再产生错觉了。
他们俩压根就没有未来。
他也没有为他弯掉的打算。
他还要回家呢,这才是最重要的。
“够了。”叶鸣廊打断了仍在喋喋不休的朱利恩,“我知道了,但我还是要离开,你要去举报我吗?”
朱利恩呆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他哀嚎一声:
“你……埃米尔,你的心肠也太冷硬了吧!”
叶鸣廊冷笑:
“到底是谁心肠冷硬还说不定呢,你拦不拦?不拦我就走了。”
朱利恩苦着张脸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叹气道:
“好不容易想要撮合一对怎么就这么难呢,算了,你走吧,但是,埃米尔,错过这一次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巴不得呢。”
虽然一路哀声叹气,但朱利恩最后还是送他到了登机口处。
临分别前,朱利恩问他:
“埃米尔,最后临走前,你还有什么话要对大人说的吗?我可以帮你捎回去。”
叶鸣廊想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我想和他说的先前都和他说过了,反正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再多说也没什么意义。”
话说到这里,朱利恩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在最后道别后,他目送着叶鸣廊走入登机口。
在他的人影消失在人群中前,他看到,埃米尔头也没回地向他遥遥摆了摆手,似乎是在让他回去。
“这可真是……”朱利恩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打算回去复命。
他其实对埃米尔瞒了一部分的真相。
他是接受了命令过来的。
大人被送上了军事法庭,身边的警卫都被罢免,他也得为自己找好下家。
一名上将暗中找到他,让他去劝说埃米尔回来。
只要埃米尔能够回来,他们这一次会牢牢看住他,他会和大人毫无疑问地缔结婚姻,那么大人就不必再遭受后续的惩罚,他们也能以此去和那些政客们谈条件。
这仅是出于军方的立场。
在对大人的态度上,军部和议会向来都不是一条心。
“我的良心怎么就这么多呢。”朱利恩唉声叹气,“果然军功还是要到战场上去挣啊……”
他转身朝着太空港的出口处走去。
同一时间。
叶鸣廊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朝着星船的入口处挤去。
他购买的是二等票,一开始只是出于隐蔽考虑,因为二等舱的人数是最多的,但现在,他是真的后悔了。
由于二等舱的乘客太多,而入口却只占了不到全部入口的30%,所以进入的速度很慢。
不少人一边开着虚拟投影,一边往前走。
叶鸣廊随便一抬眼,就能和十几张列奥尼达斯的脸相对。
他忍无可忍地低下了头。
可就算他低头,列奥尼达斯也没有放过他。
一些对话——他先前听过的、没有听过的对话从四面八方的角落一齐传到他的耳边: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一个Beta的?”
“在他成为我的警卫后不久。”
“您就没有想过举报吗?”
“我认为,选拔士兵的门槛是能力和心性,不是性别和出身。”
……
“您为什么要帮助他离开呢?”
“因为苍鹰不该关在笼子里。”
……
“根据知情人透露,在这名Beta担任您的警卫期间,与您交往过密,你们还曾经反锁着门在屋内待了快半个小时,请问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这是我的私事,我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这是对你们关系不同寻常的默认了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
……
叶鸣廊咬着牙,紧抿着唇,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着。
这是比方才在餐馆里面对朱利恩时更为难熬的景象。
他好像陷入到了列奥尼达斯的海洋,虽然没有一个人在向他劝说,但又好像每一个人都是说客。
他们还未关上的终端、进度不一的画面、津津有味的表情、此起彼伏的惊叹和议论……都在向他传递着一件事:
他错了。
他正在做一件会让他后悔的事。
他不该任由他一个人面对那一切的。
……
叶鸣廊想要深呼吸,但周围的人太多了,他呼吸到的只有混浊的气体和混杂的信息素。
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在叶鸣廊快要窒息前,他艰难地拨开人群,来到了一个人相对较少的上风口休息。
一阵清凉的风穿过缝隙吹了过来,他觉得自己好过了一点儿,也能够暂时放松一下,去考虑老师的事了。
首先,虽然他心存愧疚,但老师不需要自己。
即使他现在赶过去,也只会让老师的牺牲白费。
他是一个成年人了,不应该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对,就是这样的。
叶鸣廊松快了许多,他的心脏又可以正常跳动了。
但很快,他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这一次声音的来源很近。
叶鸣廊下意识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发现在自己的头顶上,然后他抬头望去,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正该死地播放着审判时的画面。
提问的Alpha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容我冒昧地问上一句,您喜欢那名Beta吗?”
对于这一个问题列奥尼达斯却沉默了三五秒钟的时间。
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垂眸笑了一下,湛蓝色的眼睛里温柔似水。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是啊,很喜欢,但我还犯不着去占一个孩子的便宜。”
那一瞬间,叶鸣廊脑海中名叫理智的那根弦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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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