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京, 离开数月,这座京都似乎并无变化。
苏府得知主人今日归家,管家老陈一早就领一众仆役在门口喜气洋洋地恭迎。
苏听砚依旧笑眯眯的, 和许久不见的林安瑜几人寒暄几句,便挥手让众人散了。
他本想去书房整理一下明日上朝面圣的卷宗,来到写着“一文不值”四个大字的书房前,才发现萧诉也在这。
“一文不值”是萧诉亲自给书房起的名,以前苏听砚只觉得这名字古怪中带着点文人的自嘲, 现在却有些好奇起来。
他问:“你怎么会给好端端的书房起名叫‘一文不值’?”
萧诉正抽出一本旧书看着, 发现上面除了他自己的批注详释以外,果然也有苏听砚的一些感悟和笔记。
他没有立刻回答,抬眼看过这汗牛充栋的书架,从经史子集, 到律法农工,从先贤著述,到他自己的札记随笔。
每一本都曾是他攀登仕途的台阶, 每一页也都浸染过他殚精竭虑的思索。
良久, 他才答:“不是这些书一文不值。”
“而是阅尽书卷的我,一文不值。”
苏听砚心里动了动,静静听他继续道。
“我曾视典籍为圭臬, 以圣贤为楷模,寒窗苦读, 只望习得经世济民之策。可历经千辛入仕,才发现凭着满腹经纶,并不能涤荡污浊,澄清玉宇。”
“看得越多,就懂得越深, 越发看清朝堂本质不过是争权夺利,党派倾轧。圣贤之道在他们那些人眼中不过是粉饰门面,攻讦异己的工具。你与他们论公道,他们与你算利害,你与他们讲民生,他们与你玩权术。”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昔日奉若珍宝,日夜研读的书卷,到了最后,竟连半分真正的公道都换不来,救不了想救的人,也改不了想改的事,翻遍所有都寻不到一条破局之路,学贯古今也解不开眼前困厄,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只觉白读此生。”
白读此生。
所以,才有了“一文不值”。
不是轻贱学问,只是对那个被学问武装却最终束手无策的自己,最刻骨的自嘲与否定。
苏听砚一开始没有回应,只是看了看萧诉覆满阴影的侧脸,随后直接伸手抽走了对方手中的那本旧书,随意扔回书架。
他突然发现萧诉其实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谁说你白读了?”他指着这满屋的书,又指了指萧诉,最后指向自己,逻辑十分清晰。
“正是这些你读的书卷,才让你成为了苏照,而苏照的经历又让你成为了萧诉,有了萧诉,你现在才能牵着我的手。这笔账怎么算?如果你‘一文不值’,那我算什么?如果你‘白读此生’,那我们俩现在站在这里,又算什么?”
“你让我这个本来只想通关跑路的异世玩家能心甘情愿地留下,这算一文不值吗?这根本就是你能追到对象的捷径,要是没这个书房,没这些书卷,没你那些笔记,我告诉你,等我都通关了,你都不一定能上桌。”
他勾了勾唇,笑意狡黠如狐:“我觉得现在这个书房都可以改名了,应该叫价值连城,毕竟你都把我这么个大宝贝给‘读’到手了。”
大宝贝刚说完,就被对面的人狠狠压在书架上亲了个够。
什么十次八次的,根本没人再数,两人进书房前天还是亮的,出来时晚霞都出来了。
等出书房以后,萧诉抬头看了看那高悬门上的“一文不值”牌匾,想也不想便掠上房梁。
他单手握住匾额的边沿,稍微用力,就把悬挂的绳索直接弄断,砸去地上,好像也把昔日无尽的自嘲与苦闷,也一同碾进尘里。
苏听砚被扬起的灰尘猝不及防地扑了一脸,嘴角抽搐:“……我好心开导你,你不请我吃饭就算了,还请我吃灰?”
萧诉看着那漂亮的花猫脸,顿时笑了起来,一下房梁,却被苏听砚抓着衣襟,把灰也蹭了他一鼻子。
-
翌日,苏听砚穿着清宝用御赐白绫做的里衣上了朝。
紫宸殿内文武肃立。金砖铺地,龙柱盘桓,御座高悬,天子虽未至,那股威压却已弥漫在空气中。
苏听砚身着绯色仙鹤补子,在一众老成严肃的臣工中,好看得十分扎眼。
他站在文官队列最靠前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袖中手指一直捻着里衣料子玩。
“陛下驾到——!”直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寂静方被打破。
靖武帝迈着沉稳的步伐自后殿转出,明黄龙袍上十二章纹庄严肃穆。
他眼神犀利,一眼就看到了苏听砚。
“苏照。”
龙怒未消,就连亲热的苏卿都不喊了。
“臣在。”苏听砚躬身行礼。
“朕听说,”皇帝语气淡淡,“你在利州时,曾扬言若朕不允你所请,你便不回来了,还要吊死在利州,连尸骨都不让人带回,骨灰还要撒向利州大地?”
殿中顿时一阵交头接耳,纷纷震惊于苏听砚的狂悖言论。
苏听砚却不见惊惶,反而称赞:“不愧是陛下,过目不忘,寸心藏海!”
“哼!”靖武帝冷哼一声,“来罢,现在看看这殿中哪里的位置合你心意,任选一处,开始吊罢。”
龙音刚落,苏听砚就在这满殿的风雨欲来中,淡定地开始脱衣解袍。
大红官袍敞开,露出里边月白色的中衣。
见状,靖武帝直接皱紧了眉:“苏照,你这又是在作甚么?发的哪门子疯?!”
苏听砚仿佛没听见,继续手上的动作,等把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品官袍脱了下来,搭在自己臂弯,他才道:
“陛下,御赐白绫,臣带来了。”
“臣这就找地方去吊。”
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那只着里衣的身影。御赐白绫所做的里衣质地极佳,在殿内光线下更是泛着柔和的丝绸光泽,将他衬得愈发清艳孤绝,衣冠不整却又有种难言的气质。
靖武帝眼睛微微一眯,顿时明白过来:“你——你竟敢把朕赐给你的白绫,做成里衣??!”
这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荒唐!
御赐之物,那就是天恩!寻常人接旨,莫不战战兢兢供奉起来,或者束之高阁以示敬畏!
他倒好,居然堂而皇之地裁了做里衣穿?!
苏听砚像是才突然想起什么,一个抬腿,把靴子也给脱了。
“啊对,陛下,还有袜子,袜子也是白绫做的。”
“还得是陛下赐的白绫好啊,不偷工减料,都可以做完臣这一身了!”
“噗——!”
一声压抑不住,但又因为殿内太过安静而显得分外清晰的憋笑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立刻又被死死捂住。
但这像是一个开关。
“呵……”
“咳咳……”
接二连三的闷咳和压抑的抽气声不断响起,百官队列里人人死死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可疑耸动。
连侍立在内殿旁的内侍总管莲忠,都赶忙用袖子遮住了下半张脸。
“你……”
“苏照……你!”靖武帝这次是真的抚住了胸口,“你放肆!!”
他瞪着殿下那个一脸无辜,甚至还提着只靴子的臣子,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又似乎想笑,最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陛下明鉴。”
苏听砚闹够了,才又把靴子套了回去,桃花眼眨巴眨巴,道:“臣接到白绫时,便深感陛下天恩浩荡。其实臣非常清楚,陛下赐臣白绫,并不是真想让臣吊死,而是想提醒臣为官需一身清白,两袖清风。”
“臣时刻铭记在心,不敢或忘,然白绫若供奉于高阁,只能时时仰望,臣愚钝,恐日久懈怠,所以才斗胆请巧手匠人将其制成贴身衣物,日夜穿在身上。如此,陛下教诲便如影随形,时刻警醒臣之一言一行,要对得起陛下期许,对得起朝廷俸禄,更要对得起利州万千百姓。”
靖武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闭上眼,内心清楚这只小臭狐狸是在强词夺理,但那满腔怒气,竟真因为这一通胡搅蛮缠,悉数消散,只余一抹啼笑皆非。
“罢了……”
“苏照,给朕把靴子穿上,然后滚回你的位置上去!”
“今日朝会之后,给朕留下,朕单独跟你算账!!”
“臣遵旨。”
苏听砚如蒙大赦,捡起掉在地上的官袍,暂时也不敢再穿了,抱着它,脚步轻快地滚回了队列里。
朝会继续,但接下来的话题无论多么重要,似乎都再难吸引所有人心神。
众人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仅着白色里衣,抱着绯红官袍的冠玉之臣。
散朝后,萧诉便面色铁青地走了过来:“还不穿好?”
苏听砚撇撇嘴:“那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全脱光。”
“你还想全脱光?”
苏听砚:“不是我想脱,你没见今日陛下有多生气?还好我够机智,不然不被罚一顿才怪。”
萧诉掌心攥了攥,似在压抑。
内侍这时才笑着过来,请苏听砚单独去御书房。
本以为躲过一劫,却还是被揪到天子眼皮子底下挨了足足一个时辰的骂,最后还是皇帝累了,才终于饶了苏听砚的耳朵。
靖武帝骂痛快了,龙颜也悦了,“好你个苏听砚,以为朕这就不罚你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弹劾你的奏折到底堆了多高?堆得朕都看不过来了!”
苏听砚老老实实地作揖:“都怪那些大人们,不知体恤龙体,一天没完没了地弹劾同僚,也不干正事,陛下日理万机,哪里看得过来他们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靖武帝大手一挥,“既然苏卿比他们体恤龙体得多,那就由你来批阅这些奏章吧,朕骂你骂累了,要休沐五天。”
“!???”
苏听砚悲从中来:“陛下,臣这一去就是数月啊,这才刚回来……”
“正是因为苏卿你一去数月,朕才想念得慌,这宫里几个月未曾看到你身影了,也孤清寂寞了许多。所以今夜你也不必回府了,就住宫中罢。”
天子开口,金科玉律。
苏听砚知道再说下去,明天也回不了家了,只能咬牙应下:“臣,谢主隆恩!”
圣上够体恤他,还给他特意安排了一张临时搬来的小书案,就在御案侧下方,堆满了小山似的奏折,坐进去人都瞧不见了。
他从“妄议朝政,蛊惑圣听”,一直看到“在利州擅用酷刑,有违仁道”,最后是“公然裁制御赐白绫,大不敬”,甚至还有捕风捉影说他“与状元郎萧诉过从甚密,有伤风化”的。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他一开始还耐着性子看,试图从中提取点有用的“反对意见”或“改进建议”,结果发现十之八九都是陈词滥调,引经据典地骂人,实则空洞无物,大多还有错别字。
“无聊。”苏听砚抓起毛笔,开始在这些奏折上乱批。
他在一份痛斥他“动摇国本”的折子上直接写上“反弹”两个字,然后又在另一份指责他“奢靡无度,用御赐白绫做里衣”的折子旁,批注:
“苏某俸禄不高,穿不起里衣才出此下策,恳请这位大人送我一百件,三日内送到苏府。”
等批到那份影射他与萧诉关系匪浅的奏折时,他笔尖顿了顿,又写下:“同僚情深,共谋国事,有何不可?大人要是愿意,大人你也来加入。”
他越写越投入,几乎忘了时间和身处何地,还给他写兴奋了。
直到颈侧某一处被里衣领子摩擦得微微有些痒,他才停下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那是萧诉昨天不知轻重留下的一个淡红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他耳根热了下,将领子又往上提了提。
就在这时,御书房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阖紧。
苏听砚还以为是送夜宵的内侍,头也没抬,只挥挥手:“有劳公公,放那儿就行。”
来人却没有依言放下东西,反而一步步走近。
那脚步声带着一股压迫感,绝非普通内侍。
苏听砚终于察觉不对,抬起头。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颇高,面容妖冶却满是阴鸷,竟是许久未见的陆玄。
他也是醉了,都快忘了回来又要跟这几个攻略对象斗智斗勇了。
苏听砚顿时翻了个白眼,道:“陆大人,深夜入宫,有何贵干?这里是御书房,不是陆大人此刻该来的地方。”
“苏大人好勤勉,深夜还在为陛下分忧。只是不知苏大人这脖子上的痕迹又是为谁分的忧?”
陆玄全然不把他的防备放在眼里,反而又上前两步,眼睛瞪着苏听砚脖子上的痕迹,要燃起火来:“我也有忧,思你成忧,日忧夜忧,你为何不替我分担?!”
苏听砚面色一沉,将领口拢紧,冷声道:“陆大人,自重。”
“自重?”陆玄俯身,双手撑在书案边缘,将苏听砚困在他与书案之间,“苏听砚,你自重吗?你告诉我,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苏听砚向后仰,背抵上了椅背。
“凭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那个该死的萧诉!!?”
“他碰得,我碰不得?嗯?苏听砚,你告诉我,我陆玄哪里不如他?!论权势,论手段,论对你的心意……他萧诉一个初出茅庐的状元郎,凭什么后来居上?!”
苏听砚被他身上爆发的侵略性气息逼得眉头紧皱,更多的是强烈反感。
他啧了一声,很不耐:“陆玄,我看是你魔怔了。我与你之间从来只有公务往来,说难听点也是你单方面纠缠逼迫。我与谁,发生什么,皆与你无关,萧诉如何,更轮不到你置喙。”
“现在,请你在我耐心耗尽前,快滚。”
几个月没见,苏听砚的脾气较之前更无遮拦,连对陆玄那点基本的虚与委蛇都没了,不用再攒魅力值,让他彻底解放。
陆玄心情复杂交加,他对苏听砚是真正的既爱又恨,纵使怒火滔天,可一看到对方,再高的怒火都转瞬涨成了欲/火,心中只想知道对方这张尖刻辛辣的小嘴儿,在床上究竟是何风情?
骂人时都这么好听,又凶又美,叫起来也应当超乎寻常的悦耳。
陆玄呼吸粗重起来,眼神都想将面前这个清冷又桀骜的人吞噬。
如今的苏听砚似乎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致,今夜披着身紫棠色织金云纹曳撒,光是那么处变不惊地斜斜靠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悠闲地转笔,那眉梢眼角,都是惊人的慵懒与勾魂。
“让我滚?”
陆玄冷笑一声,“苏听砚,你如今翅膀硬了,在利州搅动风云,又得了陛下青眼,便以为可以摆脱我了?别忘了,当初是谁先招惹谁的!”
他猛然探身,目标明确,直接想吻上那张他肖想多时的薄唇。
然而苏听砚的反应极快,他没有像寻常人会出现的反应那般惊惶躲避或格挡,反而在陆玄靠过来的瞬间,身体一侧,出手如电,一把攥住陆玄的衣襟,直接用力向下一拽!
陆玄毫无防备,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上半身摔趴在案上,与坐在椅中的苏听砚面对着面。
两人距离瞬间缩短到咫尺,陆玄甚至能清楚看到苏听砚浓密睫毛下的冰寒眸光,以及那鄙夷勾起的唇角。
“陆大人,”苏听砚笑了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你没听过?”
陆玄因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已经方寸尽失。
在他怔愣失神的刹那,苏听砚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还没松开,便又用另一只原本在悠闲转笔的右手,笔尖饱蘸墨汁,就这样直接点上了对方因前倾而凸起的喉结。
冰凉湿润的触感传来,陆玄浑身一僵。
苏听砚动作迅速,笔锋舞得像惊鸿游龙,眨眼间一个“色”字就写在了陆玄喉结上。
字迹虽因书写位置刁钻而略显微妙,但那讥讽羞辱的意味,却半分不减。
苏听砚写完,笔尖在“色”字最上方那一点上还用力一顿,仿佛意有所指,随后才缓缓提起。
他松开攥着对方衣襟的手,身体向后靠回椅背,顺手还将紫豪丢回笔山,一套动作连贯丝滑,酣畅淋漓。
“色字头上一把刀,陆大人,还玩吗?要我把精虫上脑和自取其辱八个大字写满你整张脸吗?”
陆玄的愤怒和情欲达到顶峰,脖子上像被滚烫的烙铁印下。
他不再留情,决心要给苏听砚一点教训,非要吻到那张嘴乖乖喘息,为他的出言不逊付出代价不可!
然而就在苏听砚都做好准备要扇他一耳光再给他下身来个爆踢的时候。
“砰——!”
御书房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了。
陆玄什么也没看清,只觉一股巨力瞬间撞在他手腕上,剧痛传来,他骨头仿佛都已碎裂,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御案上。
萧诉挡在苏听砚身前,往日平静的面容此刻阴沉得可怕,眼底鲸波万仞,怒浪排空。
他先看过了苏听砚规整的全身,确认无恙,随即一眼便看到了陆玄喉结上那个墨迹刚干的“色”字。
萧诉的瞳孔骤然缩起。
他不是没猜到陆玄可能会纠缠,但也没想到,对方竟敢直接在御书房行此轻薄之举,更没想到,会亲眼看到这一幕,他的砚砚,拿笔在疯子喉间写字警告。
他想说服自己那是警告,是羞辱,是讥讽,可是这样的举动,也让他已经快要失去理智。
“陆、玄。”
萧诉开口,每一个字都饱含杀意。
“谁给你的胆子——”
“动、我、的、人?”
陆玄喉间墨字刺目,腕骨剧痛,羞愤与暴怒同样点燃了他的杀心,他啐出一口血沫,阴狠地盯着萧诉,竟也丝毫不避。
“萧诉,别冲动!”
苏听砚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拦住萧诉,“这里是御书房!”
“你想在这里闹出人命吗?陆玄再怎么混账,他也是朝廷命官,在这里闹事,圣上那边如何交代?萧诉,你冷静点!”
他太了解萧诉了,平日里克制守礼,可一旦触及他的事,那就是对方的逆鳞,那股狠劲绝不可小觑。
御书房见血,无论起因如何,都是泼天大祸。
萧诉视线落回苏听砚眼中,看着那毫不避讳的焦急和关切,稍稍拉回了他一丝理智,但胸膛里那股被侵犯领地的怒火以及看到陆玄喉间墨迹时升起的刺痛与焦躁,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要杀了他。”萧诉目光越过苏听砚的肩膀,锁住陆玄。
苏听砚寸步不让,抬手按住了萧诉绷紧的手臂,一下便感觉到那下面偾张的力量,“萧诉,你听我一次!”
陆玄在后面发出一声嗤笑,充满恶意:“苏听砚,你竟还护着我?”
他故意扭曲着苏听砚的用意。
苏听砚头也不回,厉声道:“陆玄,你闭嘴!想活命就识趣地自己滚!再不滚,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侍卫进来,看看御前失仪,意图不轨是个什么罪名!”
萧诉下颌绷得死紧,看着苏听砚挡在身前的坚定身影,又瞥了一眼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和这代表至高皇权的空间。
最终,那澎湃的杀意被他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阴霾沉淀在眼底。
他不再看陆玄,直接反手,一把攥住了苏听砚按在他手臂上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几乎是他从未对苏听砚使用过的力度,苏听砚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再说,就被他拽着走出了御书房外。
“萧诉!你干什么?!” 苏听砚喊道。
萧诉一言不发,就这么一直拖着他走,步伐又快,气息又乱,一刻也不停。
“你放开,我自己走!” 苏听砚试图挣脱,奈何力气悬殊,被对方扯得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出了宫门,来到僻静的宫墙之外,萧诉才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苏听砚揉着被掐红的手腕,火气也蹭蹭往上冒:“你发什么疯?!”
萧诉转过身,面对着他。宫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总是对苏听砚含情的眼眸,此时除了怒意,满是受伤。
他压也压不住的颤抖,“你告诉我,刚才那算什么?!”
闻言,苏听砚皱起眉头,“你不是都看见了?陆玄他想用强,我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给他点颜色看看?” 萧诉逼近一步,声线冷冽:“用笔在他喉结上写个‘色’字?这就是你的‘颜色’?这就是你对付他的方式?!”
苏听砚被他话里的质疑和隐隐指责激怒了:“不然呢?你觉得这也能怪我吗?你以为我不想打他吗?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早就一巴掌扇过去,再让他断子绝孙了!而且你以为我以前没打过他吗?”
他想起最初穿越来时那些糟心遭遇,语气更冲:“有用吗?他那种偏执又不要脸的疯子,除了用最羞辱他的方式,让他记住疼,记住丢脸,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跟他讲道理?还是指望他良心发现?!”
“羞辱?”
萧诉指尖蜷缩,忍了又忍:“你觉得那是羞辱,可是你揪着他的衣襟,离得那么近,还用笔在他身上写字,你觉得那看起来像什么?在他心里,只会觉得你是在勾引他!”
苏听砚怔住了,随即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萧诉,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是在跟他调情?”
“你可以躲开!可以喊人!可以用任何其他方式!” 萧诉的声音哽咽了,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为什么一定要用那种方式?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置身险地,用这种……这种近乎戏弄的手段?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他靠近你,看到你那样对他,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快疯了!”
苏听砚气得笑出了声,眼睛却开始充血,“萧诉,你是不是忘了这个破游戏到底是什么设定了?我留下来,我每天面对的都是什么?陆玄、厉洵、燕澈、谢铮,那些莫名其妙的攻略对象,那些莫名其妙的剧情,他们像闻着味的苍蝇,赶都赶不走!你以为我愿意用这种方式吗?你以为我留在这里很好受吗?!”
他积压许久的委屈,不安和压力,也一起在此时爆发出来,气头上什么话都开始不经大脑地往外蹦。
“你以为我天天睡得很好吗?时时刻刻都要提防,都要算计,你以为我很喜欢留在这个世界,喜欢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吗?不!我比谁都累,我也比谁都烦,比谁都感到恶心!”
“是,我用了你觉得不对的方式,可我成功了不是吗?我没让他碰到我一根手指头,我还让他丢尽了脸,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还要反过来怪我?!”
萧诉问道:“我要如何理解你?理解你,就是必须眼睁睁看着你对别的男人这样,尤其还是对你心存不轨的男人这样,而我不能愤怒,不能不满,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吗?你当我没有心吗?”
苏听砚这人从不服输,也绝不让自己在跟人争吵时有一丝语气听上去像哽咽的地方,再多情绪都被他强行咽了。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吃醋,你是在乎我,我明白!可吃醋也要有个限度,你不能因为你的不安和占有欲,就把我变成笼中雀,恨不得把我锁起来,谁也不让见!难道我一辈子都不能跟别人说话了吗?难道每一个人靠近我,你都要这样对着我来大发雷霆吗?!”
“萧诉,我也是个人!我有我自己的处事方式和准则!如果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完全听你的,按照你的想法行事的苏听砚,那我告诉你,我做不到!以前做不到,现在做不到,以后也永远做不到!”
夜色中,两个同样骄傲,同样深爱却又同样被情绪灼伤的人,站在空旷的宫墙下,说尽了言不由衷的话。
萧诉被苏听砚的话刺得心脏停滞,他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他从未想将他锁成笼中雀,他只是……只是受够了任何人以那种方式觊觎他,触碰他,哪怕只是意图。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可怕:“砚砚……”
这称呼似乎是想给彼此一个台阶的信号,但苏听砚已经被他彻底惹毛了,只是轻轻看他一眼,“萧诉,我早已说过,你解决不好你的情绪,会让我们彼此都很痛苦。”
“这些日子……你还是好好冷静一下吧。”
萧诉听到那最后几个字,浑身猛地一顿,像坠入冰川,所有怒火,醋意和受伤,都被瞬间凝固。
“砚砚……”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想去拉苏听砚的手。
苏听砚却避开了,他转过身,背对着萧诉,深吸了一口气。
“不必说了,我回府了,这几天不要见了。”
那紫棠色的曳撒下摆拂过路面,裁开夜色,似流萤坠落,融入一片黑暗之中。
只余萧诉一人独自站在原地,宫墙巍峨,月色清冷,显得异常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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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咳咳,小吵后的修罗场才更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