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部的战鼓, 擂得一日比一日急,一日比一日近。
自昭阳与许诺抵达铁壁关,不过短短数日, 关外那片广袤而枯黄的草原上,赤炎部骑兵掀起的烟尘就再未真正平息过。
进攻的规模一次大过一次, 袭扰的间隔一次短过一次。
赵破虏的判断分毫不差。
赤炎部的巴图汗, 显然将主力精锐和最强的攻击欲望, 都压在了铁壁关正面。
这位被萧屹川压制、摩擦了多年的草原枭雄, 似乎认准了这里是洗刷耻辱、叩开大雍国门的最佳路径, 攻势狂野而酷烈。
关墙依旧巍然, 但守军的伤亡数字,却以触目惊心的速度攀升。
担架抬下城墙的伤兵越来越多, 军医营里终日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许诺被昭阳带在身边, 但她几乎待不住,总是忍不住跑到面向战场的瞭望孔后,踮着脚, 看着关外如同潮水般涌来赤炎骑兵, 看着城墙上不断倒下的身影……
小姑娘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原本清亮的眸子里, 映照着烽火, 也沉淀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
大营里气氛压抑,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眉头紧锁, 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
可就算是这样的情况,也没人敢提老帅两个字。
许诺不傻,她心思本就比同龄人细腻敏感得多, 这种异样的沉默,韩奎叔叔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
可她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
生怕得到一个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帐外呼啸的寒风更冷。
昭阳的声音因连日缺眠和焦虑而沙哑:“今日又折了三百七十一人,重伤失去战力者逾五百。箭矢耗去三成,火油、滚木礌石也支撑不了太久。韩将军,周将军,以目前赤炎部的进攻强度,我们现有的兵力、器械,照此消耗,还能支撑几日?”
韩奎盯着沙盘,脸色铁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数字:“若敌军攻势不减,援军不至,粮草器械充足的情况下……至多……五日。五日后,关墙必出缺口,或者……我们的人,先打光。”
“他娘的!”周莽一拳砸在案几上。
“报!”
“殿下!各位将军!援军先锋已到关外十里,是顾将军从西南派来的精锐,携有部分箭矢补充!”
帐内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西南的援兵竟然先到了,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然而,短暂的喜悦过后,是更深的忧虑。
昭阳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两千骑……赤炎部主力不下五万,且皆是骑兵,来去如风,我们依旧只能据关死守,被动挨打,就算勉强守住,这般消耗下去,萧家军的骨头,也要被一根根敲碎了,此战过后,西北防线名存实亡。”
一直安静站在昭阳身侧、努力消化着那些冰冷数字和沉重局势的许诺,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沙盘上敌我双方那悬殊的标记,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许诺向前走了一小步:“昭阳姐姐。”
昭阳闻声转头,看向她。
许诺仰着小脸,眼神里有犹豫:“你……相信我吗?”
昭阳微微一怔,随即没有丝毫迟疑,重重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自然信你。”
她的信任,不仅源于外公萧屹川生前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许,更源于对许诺天赋的认可。
得到肯定的答复,许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有个想法……或许,很冒险。”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孩童的稚嫩,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帐内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愣住了。
*
赤炎部的进攻如期而至,且比往日更加嚣张。
一支约千人的赤炎精锐骑兵,竟径直冲到了铁壁关城门一箭之地内,挽弓搭箭,朝着城头肆意抛射,口中发出粗野的呼啸和嘲骂。
领头之人,是一个穿着华丽皮袍、头戴金环的年轻将领,正是巴图汗颇为宠爱的第八子乌恩。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挥舞着弯刀,用生硬却充满恶意的大雍官话朝城头喊话:“城上的大雍废物们在干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如同毒箭,射向城头。
然而,回应他们的,并非更多的箭雨或怒骂。
只听铁壁关那扇数日未曾开启的沉重城门,竟在赤炎骑兵惊愕的注视下,轰然洞开。
昭阳一身银甲,猩红披风在关前卷起的尘土中猎猎飞扬,如同绽放在灰黄背景上的一朵夺目血莲。
她未戴头盔,墨发高束,手中长剑雪亮,映着塞外惨淡的天光。
身后,两千精锐骑兵如钢铁洪流,奔涌而出,迅速在她身后展开阵型,与乌恩的千人队遥遥相对。
城头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与助威声。
乌恩显然没料到守军竟敢开门,更没料到出来的主帅竟是女子,且如此年轻。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极度轻蔑的狞笑,手中弯刀指向一马当先的昭阳,笑声张狂而刺耳:
“哈哈!还真让我说中了?萧屹川那条老狗果然死了?不然怎么会让个娘们儿披甲上阵,出来送死?又或者你是来…… ”
他目光淫邪地扫过昭阳周身,又刻意抬高音量,确保双方军阵都能听清:“伺候哥几个的?”
身后的威武声和猥琐的笑声响彻不断。
他哄笑的时候,又抬眼看到了城楼上的许诺,笑声更大了:“楼上还有个没断奶的丫头片子?怎么,这是要演一出母女上阵的苦情戏,好让爷们儿们下手轻点?”
他身后的赤炎骑兵又配合地爆发出哄堂大笑,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潮水般涌来。
乌恩越发得意,扬刀直指昭阳,声音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嘲弄:“看看!萧屹川一死,大雍就只剩下女人和小孩能打仗了吗?啊?你们大雍,是不是气数已尽,完蛋了?!趁早跪下求饶,献上关城和女人,我说不定大发慈悲,赏你们一条活路!不然,今日就踏平你这铁壁关,杀光你们这些两脚羊!”
昭阳对漫天箭矢和恶毒叫骂恍若未闻,面色沉静如水。
但她的余光,一直关注着侧后方箭楼阴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乌恩的嘲讽越发不堪入耳,句句不离萧屹川死了……
昭阳的心微微一沉,她看到许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小脸血色尽褪,牙关紧咬。
她知道,那些关于外公的恶言,许诺听见了,也听懂了。
昭阳在心中无声低唤,担忧如潮水般涌上:小诺……
但此刻,箭在弦上,计划已定。
昭阳的马疯狂踏着蹄子,她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遥指乌恩,清越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鼓舞着每一个大雍将士,也传入每一个赤炎骑兵的耳中:
“赤炎竖子,安敢狂吠!我大雍山河永固,英魂长存!岂是尔等茹毛饮血之辈可以置喙?!”
“今日,便让你这井底之蛙看看,何为天朝凤翼,何为巾帼不让须眉!”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乌恩那张因嫉恨与狂妄而扭曲的脸,语气陡然升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与无上威严:
“至于我大雍是否气数已尽……你,不妨用项上人头,亲自来试!”
“杀!”
话音未落,昭阳已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直冲敌阵。
身后两千大雍骑兵齐声怒吼,铁蹄撼地,轰然撞向敌军。
城楼上,乌恩那句萧屹川果然死了,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诺的心上,瞬间击碎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许诺嘴唇被咬得发白,但她死死撑着,没让自己倒下……
她颤抖着,重新调整呼吸,将弓弦拉开,染着泪光的眼眸,透过箭矢的准星,死死锁定了那个因昭阳的突击而略显忙乱却又瞬间染上兴奋嗜血的乌恩。
昭阳姐姐在为她、为外公、为大雍的尊严拼命。
她不能乱,不能垮。
风在呼啸,烟尘弥漫,血腥气冲天。
昭阳银甲染血,剑光如龙,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勇不可当,但赤炎骑兵人数占优,悍不畏死,战斗异常惨烈。
乌恩眼见昭阳勇猛,己方前锋有些混乱,怒骂着指挥亲卫上前夹击,自己也策马前冲了几步,试图看清局势,找出昭阳的破绽。
就在他稍稍脱离最内层亲卫遮挡,脖颈侧面暴露在城墙方向的那一刹那。
许诺猛地闭上盈满泪水的眼,复又睁开:就是现在!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一声轻微却凌厉的破空之声,混杂在震天的喊杀中,几乎微不可闻。
乌恩正挥刀指向昭阳,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笑意,准备下令合围。
下一秒,他全身猛地一僵,狂笑凝固在脸上。
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精准得如同鬼魅,自他左侧颈毫无阻碍地射入,锋锐的三棱箭头带着一蓬血雾,从右侧颈穿出。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迅速涣散的恐惧,手中弯刀坠地,整个人晃了晃,从马背上直直栽落,溅起一片尘土。
谁都不会对一个小姑娘有所防备……
“八王子!!” 周围的赤炎骑兵发出惊恐欲绝的狂吼,瞬间乱作一团。
正在敌阵中厮杀的昭阳,虽身处重围,却始终分了一丝心神关注城头。
乌恩中箭落马的瞬间,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敌酋已死!大雍将士,随我杀!” 她挥剑荡开两柄袭来的弯刀,清叱声响彻战场,带着无尽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原本因人数劣势而陷入苦战的大雍骑兵,闻言士气暴涨,攻势陡然凌厉数倍。
主将突然阵亡,赤炎骑兵军心大乱,惊慌失措,在昭阳率部猛攻下,阵型迅速崩溃,丢下上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
昭阳勒住战马,银甲已被鲜血浸染大半,红披风更是多处破损。
她举起染血的长剑,声音因激战而沙哑,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你们都看见了!赤炎蛮子听清了!我大雍国土,英雄辈出,男女老幼,皆可为国而战!”
“打你们这等犯边劣畜,我大雍女子和小孩,便已足够!”
“殿下威武!许姑娘神射!大雍万胜!”
将士们热泪盈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昭阳长公主的勇武无畏,许姑娘那神乎其技、定鼎战局的一箭,如同最炽烈的火焰,重新点燃了铁壁关将士几乎被消磨殆尽的斗志与热血。
昭阳微微喘息,抬头望向城楼。
箭垛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的弓垂在身侧,她脸色惨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下去。
昭阳心中一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在这个孩子心里,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