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外有人敲锁,铛铛两声。
权衡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你有够慢的,去哪偷腥了?”
门外人笑道:“哎呀,堂堂自在阁少阁主,竟然沦落到被人锁在牢里的境地,若不是我去魅惑了山外山小猴子套出了话,实在是不敢相信你会翻在这个阴沟里。”
“你要是只为了来损我,就别浪费你那姘头给你望风的时间。”权衡道,“说事。”
花缎罗是一个人下来的,不见了法的踪影。权衡看右护法气息不稳、脸色苍白,但精神很好,身上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就知道花缎罗肯定跟什么人双修了——时间紧迫,只能就近找个枕头,了法自然是第一选择;看起来花缎罗下地牢也没费什么功夫,这时候又不见了法的踪迹,肯定是妖人收买了佛门弟子,骗他打掩护去了。
权衡对花缎罗勾引了和尚全然不意外——如果花缎罗没有得手,他才要惊讶一下。
花缎罗把从桃花市那套的情报跟权衡一说,然后从怀里抽出一沓纸张:“这是地契,是王兆的名字。”
权衡道:“你说有个雷火门弟子去桃花市购入了很多的火药?运去哪了?”
花缎罗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得意洋洋道:“瞧瞧,桃花市这三个月的账面。那人还算有点脑子,觉得这事情有蹊跷,偷偷记了一笔,和地契藏在一起了。”
权衡接过来一看,眉梢微微一挑:“火药运到杭州来了?”
他略一思考就想明白了这中间的关节,轻挑一下眉:“王兆派人运这么多火药,你猜他是想做什么?”
花缎罗开玩笑道:“总不会想把论剑台炸了的吧?现在‘好人’都抢着干我们的活了?”
权衡没有接话。沉默了不多时,他没头没脑地问:“花开,如果自在阁没了,你会去哪?”
花缎罗愣了一下,侧过头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末了低低笑一声,不怎么认真道:“如果自在阁没了,可有的是人要我们粉身碎骨。你是个疯子,当然不在乎,我可不行。我的根系呀,可全跟自在阁绑在一起呢。”
自在阁的混账们分两类,权衡是虎,花缎罗则是借了虎威的狐。自在阁的凶名被权衡这样的人所传播,这份名头又能给花缎罗这样的人庇护。如若这山头塌了,权衡依旧是恶贯满盈的凶虎,豺狼依旧不敢触他霉头,但花缎罗会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但花缎罗看起来对此并不在乎。
权衡面无表情道:“你如何关我屁事。”
花缎罗笑说:“行行行,不干你事。那你怎么考虑起何去何从的大事来了?我看阁主还能再压咱们十几年呢,你这就急着谋权篡位了?”
自在阁从来没世袭过。权衡能被人心甘情愿叫一声少阁主,一方面是身份,一方面是实力。
不过花缎罗虽然这么问,但并不认为权衡会当阁主。心智、武力,权衡确实样样不缺,但此人散漫惯了,最厌束缚,让他被这么大个身份绑着,上位第二天就得宣布自在阁原地解散。
权衡道:“随口一提而已。”他对花缎罗一摆手,“让开点。”
花缎罗听命退到墙角,下一刻听见牢门里爆出一声炸响,热浪几乎是同时扑面杀来,花缎罗眼睛被蒸得干涩,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权衡抖落手上的碎片,转了转手腕。他没用任何技巧,只是粗暴直接地用大量的真力炸开了铁链,周身的气爆令牢里一片狼藉,墙皮剥落,牢门扭曲,铁锁崩裂。
他体内的真力疯狂乱窜,引发了难以忍受的疼痛,逼得权衡太阳穴直跳,双眼像是着了火。
他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好疼啊。”
说着他慢慢挑起了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我真是……好久都没这么疼了。”
花缎罗眼皮一跳,头也不回地冲上了地道,向地面上狂奔。权衡的笑声追着他的脚步,一开始还压抑在胸腔里,渐渐癫狂起来,空洞放肆地回响着,被回音扭曲,叠着炽热的气浪,像是从很深很深的熔浆里传上来的。
花缎罗冲上了地面,伸手一抓了法的后衣领,二话不说就接着狂奔。
了法被扯得踉跄:“花开?!”
“不想死就快跑,”花缎罗急促道,“那疯子犯病了!”
“什么——你说权衡?他怎么——”
“君燕纾真是把他气个不轻,我已经好久没见他这样了……”花缎罗后背紧绷头皮发麻,有些烦躁,“怎么偏偏是在这种地方!”
这是论剑会,武林盟年轻力量汇聚于此。若权衡在此大开杀戒,能不能全身而退不提,以此为导火索引发武林正邪大战倒是板上钉钉。
花缎罗喜欢浑水摸鱼,但要是就此被卷入风暴中心,他可是百般不愿的。
“和尚!快叫人跑!他动起手来敌我不分,你也不想见伏尸百万吧?”
了法自然不愿意:“我去拦他!”
“拦,你拿头拦!”花缎罗骂道,“他是万蛊池里养出来的药人,吸一口火毒就要你命,你想死我不拦你!”
了法还有满肚子的疑问,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质疑发问的时刻,点一下头,匆匆去疏散人群了。
这时已是半上午,阳光很足,天地金亮。
在这广阔的光明下,从地下传来一声爆响,大地微微震颤,赤红的火焰从幽深的门口喷涌而出,烈火中站着一道漆黑的影。
察觉到异动的人匆匆赶来,又各自止步;他们都是住得近的年轻人,此刻面面相觑,有那悍不畏死热血上头的人士刚迈出一步,被一排铁蒺藜钉回了原处。
众人纷纷往暗器来处看。
“别去招惹他,”花缎罗保持着扔暗器的姿势,掌间一排银针张牙舞爪地闪着光,“业火修罗的大名都听过吧?”
人群有些骚动,有个年轻人大声道:“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凭我是花缎罗,凭我了解他,”花缎罗冷笑一声,“权衡的目标不是你们,别上赶着去投胎!”
“别听他的!自在阁来论剑会定有什么阴谋!”
花缎罗被这蠢话烦得要死:“对,我们是来杀人的,知道还不赶紧跑?”
群情激愤,还不等吵吵出个什么口号,便被撞钟般的一声震响打断了。
“阿弥陀佛,”了法提起杵地的金刚杖,排开人群走出来,“诸位少侠还请冷静一下。自在阁想来也不愿意与武林盟开战,花施主所言有理,此时还是莫要刺激那位了。”
“难道就看着他纵火?这样下去会走水的!”
这句诘问的声音有些大了,引来了烈火中黑影的注视。众人悚然一惊,急忙后退,黑影一晃,已站在人群面前。
“小心!”
人群慌乱,权衡轻声低语:“吵死了。”
他说的不是官话,而是姑苏的方言。姑苏话的音调柔软,像是丝绸,勒在人的脖子上,轻轻缠了几圈。
花缎罗不适地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想劝两句,就听站在后排的一个蠢货强顶着压迫感大声道:“魔头,你少虚张声势,我们一起……”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向上一扳,所有人都听到十分清晰的一声“咔”响。少年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面向蓝天地飞了出去,落地的瞬间剧烈的疼痛才追上他的感知,使他抱着头发出了一声含混而惨烈的嚎叫。
没人看清权衡是怎么在瞬息到达那少年身边的。他捏碎了少年的下颌骨,将少年抓起扔飞,蛮横的真力卷着烈火自他周身起了风暴,在同时将所有靠近他身边的人都甩了出去。
周围四仰八叉倒了一片,呻吟声此起彼伏,权衡站在其中,用拇指扳响其余四指,跳着鬼火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狼藉。
“论剑台在哪?”他用那柔软的语调问。
现在没人敢忤逆他了。稍远还能站立的人哆哆嗦嗦指了路,权衡了无情感的目光望去一眼,像是看路牌。
看过路牌后,权衡抬头,伸手遮住阳光,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而后抬步向前走。上一刻他还像暴怒的恶鬼,这一刻心情却似乎不错,挑着笑意,步伐轻快,宛若去赴心上人的约。
他漆黑的衣摆在地面拖出艳红的血迹,随后赤火燃烧其上,像是逶迤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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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强调一下权衡不是好人。
虽然不是好人,但他也不是愉悦犯。其实权衡对“滥杀无辜”不感兴趣,准确来说,他不在乎。弱者的人命并不能入他的眼,他没兴趣管他们的死活。所以他也不会特意去避开,一不小心杀及无辜就杀了。
好读者不要学他哦。要分得清虚幻和现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