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燕纾到达论剑台的时间要比权衡早一点。论剑台离地七尺,方圆十丈,青铜为基,实木覆面,君燕纾落上去时,听见一声沉闷的空响。
他以足尖磕了磕台面,确定这下面是空的。这里并非荒无人烟,与闹街也不过隔了一堵街墙,论剑台上下的台阶处也有人看守。君燕纾不觉得自己能不惊动任何人地打开这个巨大的盒子看看里面装没装炸药,于是驻足想了想。
还不等他想出办法,就听见台下有些骚乱,看守论剑台的人大喝:“什么人!”
君燕纾扭头正看见一道黑影掠过,台下的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逼近,黑影的手向他脖子上撕去;君燕纾想也未想地拔剑抛出,却还是慢了一步,权衡已经折断了那个人的颈椎,随手一抛。
惊鸿剑“笃”一声钉在地面上,插在尸体和权衡之间,犹自震颤不止,剑锋上寒光一闪。
权衡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挑衅地看向君燕纾。
君燕纾已经从台上跳了下来,落在尸体之前,回头看了看那可怜人,又看向权衡,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死了个人完全没在他心里起任何波澜。
权衡仔细观察他,说:“原来你真的不在乎。”
君燕纾露出了有点迷惑的表情,没有接话,把剑从地里拔了出来,垂在身侧。
权衡笑了起来,眼中跳着火,眼神却是冷的。他毫无预兆地一抬手,向君燕纾的脖子抓去,君燕纾几乎同时向后侧了一步,提剑挡开了他的手掌,剑锋在掌心划开一道鲜红的血痕。
权衡感不到痛似地攥住了惊鸿剑。烈焰从伤口里烧出来,顺着血痕一路杀向剑格,被一道冰挡住了去路。
权衡的血特殊,能被他自己的真力激出高温。那赤红的业火本质上是燃烧的真力,自然也能被相克属性的真力抵消,相接之处消弭无声,简直不像是冰火相交。
他们僵持了不足一息,权衡先松开了手,向后撤了一步,二话不说重新杀上来,君燕纾只能格挡,他们在论剑台下险象丛生地交手,每一招都能置人于死地。
惊鸿剑每一剑都带出一蓬血火,权衡却全然不在乎,不断欺身而上拉近距离,最终以伤换伤地一掌击在君燕纾的心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显然是肋骨被折断了。
君燕纾一时没屏住呼吸,倒呛进了一口血气。
权衡抓住这一空隙,胸膛迎着剑锋向前抢了一步,伸手向君燕纾的握剑的手扣去。君燕纾下意识将剑往回收,结果被权衡一把抓住手腕,用力一拧,顿时被扭脱臼了腕骨。
惊鸿剑当啷一声落地,权衡另只手掐住君燕纾的脖子,将他重重抵在了论剑台的青铜底座上,背脊与冷铁相撞,激起很闷的一声“咚”响。
君燕纾急促地呼吸着,权衡没有看他,而是低头在看那柄落在地上的剑。片刻后他才看向君燕纾,慢慢问道:“君燕纾,你骗我来杭州,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的神情有一些神经质的、兴奋的前兆,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君燕纾,手臂蓄势待发地紧绷着,只差一个迟疑的讯号就能扭断青年的脖子。
疼痛令君燕纾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他呼吸急促,看上去却并不慌张。权衡松了松手指让他说话,听见他低喘着道:“我没听懂。你能说官话吗?”
“……”
权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脚底的火舌向上一舔,卷走了一滴从他指尖垂落的血。
君燕纾顺势看向权衡受伤的手。细细的血流从袖口蜿蜒出来,缠在玉骨似的手指上,落一滴,火焰就跳一下,高温吞没血滴的瞬间发出一声蜷缩的“嗞”响。
君燕纾觉得自己的眼睛可能是被高温蒸瞎了,竟从这只铁钳般的手上看出脆弱感来。他咳嗽了两声,像是没搞清处境一般劝道:“权衡,你先把火收回去。这里不安全,你太显眼了。”
权衡依旧面无表情,火焰依旧包围他们。唯一有所变化的,是权衡破天荒地重复了问题:“你在来杭州之前,不知道论剑会在谋划些什么吗?”
这次君燕纾听懂了。折断的肋骨可能伤到了肺,他咳出一口血沫,沙哑道:“我不知道。”
权衡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迫使君燕纾仰起头。他看着他,似乎在犹豫,手上的力道紧了又松。
君燕纾难以呼吸,左手抓住权衡的手腕,试图让他放开一些:“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花开来了吗?他告诉了你什么?”
脆弱的喉结贴着权衡的掌心滚动,权衡的喉结也随之滑动一下。他不答话,踏上前,去咬君燕纾的唇。
君燕纾的话尽数被他粗暴的吻堵了回去,半截尾音勾人地溢出来,让权衡咬得更狠,唇齿间全无温情,交换的只有血腥。
缺氧令君燕纾本能地挣扎起来,他被强吻多次,总算有所适应,一边挣扎一边反击,毫不示弱地反咬,终于挣脱了桎梏,用力一推权衡,把他推得后退数步。
权衡站稳后舔了舔嘴唇,没再上前,十分痛快地笑了起来。
君燕纾好不容易止住咳,擦了擦满嘴的鲜血,对着染血的袖口出了一会神。
他的真力运转无碍,经脉畅通、血气流畅,除了断了根骨头之外并无内伤——但这不合理。他并不是不会中毒的体质,而权衡又是个毒中之王,自己为何没有中毒的迹象?
权衡还在笑。君燕纾快要佩服起他的气长了,倚在论剑台上,弯腰,有几分痛苦地按住胸口,想缓解那尖锐的抽痛感,莫名其妙问道:“你笑什么。”
此刻他们都没什么力气了,一个比一个喘得厉害。权衡一边喘一边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自己的手指,话音不比呢喃高多少:“我真该杀了你。”
这句是姑苏话,君燕纾听不懂:“什么?”
权衡抬头看他,伸手去碰他的脸颊。指尖从下颌暧昧地向上抚摸,拇指在艳红的唇瓣上揉搓,权衡贴着他的耳廓,像是耳鬓厮磨:“我说,我想肏死你。”
君燕纾怒道:“你是只会发情吗?”
权衡的手突然一紧,重新扣住了君燕纾的脖子,君燕纾刚一皱眉,就听见远远的一声惊呼:“小师叔!”
权衡一闪身,站在了君燕纾的身后,手依旧没从他的脖子上拿开,看上去像是抓他做了人质;他让开视野,君燕纾便看到一群人提着武器向论剑台赶来,寒露跑得一路带烟,义愤填膺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放开小师叔!”
权衡低低笑了一声:“来得正好。”
眼看着这莽姑娘就要不管不顾冲进权衡的攻击范围,君燕纾已经能感到周身蒸腾起狂暴的热意,提声喊道:“别过来!”
寒露猛一个急刹,跟在她身后的青年才俊也有脑子不热的,忙抓住她:“姑娘稍安勿躁,别刺激那魔头,那权衡杀人不眨眼,说不好就会动手!”
寒露稍微冷静下来,深吸了两口气,大声问道:“权衡,你想做什么?”
人群围了上来,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权衡不答话,拖着人走向前,足尖一挑,惊鸿剑落在他手中。他没看见这群人似的,剑尖在君燕纾身上比划,声音又低又温柔,像是说情话:“我先废你两条腿怎么样?我很早就想这么做了。”
君燕纾没吭声,权衡转而问正道人士们:“花缎罗呢?”
这群青年里站出来一个正气凛然的领头人,义正辞严道:“魔头,我劝你赶紧束手就擒!他已经被白马寺高人所擒,你现在孤立无援,放开他,我们还能从轻处置你!”
权衡手起剑落,在君燕纾腿上割了一道。
君燕纾闷哼一声,站立不稳,单膝跪了下去。权衡放开了手,反按在君燕纾肩膀上,用惊鸿剑挑起他的下巴,剑锋在被掐得红紫的皮肤上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众人惊呼,寒露像是自己中了一剑:“我杀了你!”
权衡剑锋一抬,君燕纾被迫仰起头,望向他的下颌,听见他问:“沈天游何在?”
“哎我在我在!”人群分开,沈天游从后面走上前:“别冲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啊少阁主!”
人群齐声道:“沈盟主!”
沈天游名声确实好,他一出现,满场无所适从的正派青年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同仇敌忾地看向了论剑台下的魔头。
权衡早就对这样的目光熟视无睹:“沈盟主,我这里有关于桃花市的情报,你要不要听?”
沈天游忙说:“听听听,你可以把剑放下,我们坐着谈。”
权衡道:“桃花市幕后便是王兆,你要抓的内鬼。你若不信,花缎罗那里有王兆卖出的地契。”
众少年一头雾水,沈天游的眉头微微皱起。
权衡突兀话锋一转:“武林盟辐射江南地界,你觉得最大的敌人是谁?”
沈天游知道他在明知故问:“自在阁。”
自古正邪不两立,武林盟已发展十年,可分割的正当利益已经不剩多少,自在阁仿若一个毒瘤盘踞在江南的心脏里,武林盟无论为名为利还是为义,早晚要跟魔道开战。
权衡指了指论剑台,道:“你知道这里面封的是什么吗?”
沈天游心中有不妙的预感:“是什么?”
权衡提起君燕纾,屈膝运气向后一跃,已然跳上了论剑台。人群向前追了追,被沈天游扬起手制止。
“论剑会在即,这儿就是你们争名逐利的擂台,”权衡阴冷地俯瞰他们,那些扬起的脸上泛着如出一辙的善良和愚蠢的紧张,他居高临下,逆光而笑:“届时你们脚下到底会踩着什么,要不要我拆开给你们看看?”
他带着君燕纾向后退去,直退到论剑台的另一边。高温扭曲空气,君燕纾一缕松散的发尾卷曲起来,散发出焦糊的味道。真力肆虐而出,权衡脚下的木板寸寸折裂,木屑纷飞,硫磺的味道从折断处散了出来。
权衡放开了君燕纾,受伤的手向侧平伸,鲜血如流,滴进了木板的缝隙里。
他像是捏碎敌人的头颅一般,用力一握手。一线火沿着鲜血流进缝隙里,赤红的光色从台下透了出来,越来越亮——
沈天游心中猛沉,回身大喝道:“都趴下——”
“轰——!!!”
论剑台迸发出炽圆的光亮,轰然爆响,高温气浪折断街柳、掀翻人群,赤焰与黑烟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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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春色好”那一章的名字改为了君与权衡(五),以便大家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