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须怀睁大了眼,他没想到莫绪之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样子,做起事来倒是大胆。“你在跟踪太子?”
“嗯,我发现,太子虽然表面上对好男风这件事深恶痛绝,可是暗地里并非如此。如果说我第一次碰见他在南风馆纯属巧合,但是最近,他去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和玉邪。”莫绪之说道。
天潢贵胄、世家公子中,好玩男色者众多,皇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对太子却有明确要求,不准沾男色,这是兆夏国人人皆知的传统。
因为好男色而失去太子之位的例子,在兆夏国历史上有迹可循,莫绪之这是抓到了莫度的把柄,正中他的目的。这让叶须怀对莫绪之有了新的认识——其实他并不简单。
“须怀,你知道,我在这个势利的地方,没有任何可依靠的人,人人视我为孬种,人人都可以踩我。我得给自己寻条出路,至少,要让有些人害怕我,不敢欺负我。这些年,我真是受够了被人冷眼相待的日子。现在我明白了,要想不被欺负,就得主动出来战斗,证明自己的实力。”莫绪之慷慨陈词,“我知道,我的法子很不堪,但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有点尊严,我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不要说了,”叶须怀止住莫绪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突然意识到,事态可能严重了。“你跟莫苍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玉邪和太子殿下在一起,所以他才答应我来放了你。”莫绪之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只是说和太子殿下在一起么?没有说别的?”叶须怀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开始穿衣服。
“当然是告诉莫苍,太子殿下和玉邪在南风馆幽会啊。”莫绪之说道,心想如果不是这么精准的消息,莫苍怎么可能这么痛快就答应放了你。
“糟糕。”叶须怀说罢就往外走去。
“须怀,须怀,你等我一下,怎么糟糕啦?”莫绪之跟了出去,简直是明知故问。
——
南风馆在落日集市的东南角,靠近皇家住宅区,环境优雅静谧,虽说没有浮香楼那样优越的地理位置和绝美的湖景,但是胜在建筑设计别致,高端大气,又低调奢华。虽说是个风月场所,可是整所院落用梅、兰、竹、菊做主题,分割为特色鲜明的四个区,满足贵族少爷们不同的喜好。这里的男妓,不光样貌惊人,还都很有才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信手拈来,是以少爷们来这里取乐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为了人情世故,社交礼仪,很多交易也是在这里私下谈成的。
莫绪之当然知道南风馆的特殊之处,整个盛京城,除了皇上所在的常安宫,这个地方汇聚了朝堂的各方势力和新贵,他去南风馆,也是为了寻找可能的机会和靠山。虽说他莫绪之只是个宫女生的下贱胚子,但好歹也是龙种,是莫启临正儿八经的后代。但凡有点政治野心的权臣,在考虑站队的时候,都不能忽略莫绪之这个不起眼但是又很刺儿的因素。所以,那些达官贵人们,虽然表面上对这个不受皇上待见的私生子不理不睬,但是暗地里,都将一分的权重押在了莫绪之这边。
毕竟,莫启临的皇子并不多,太子莫度也只是陈阳皇后和其哥哥陈中玩弄权柄的工具,随时都有可能被换掉。莫苍、莫荑两兄弟背后有兵部尚书王贤忠做靠山,吸引了一众势力,和莫度常年对立,这些年莫荑文治武功大为长进,深受莫启临宠爱,与太子夺位也未可知。眼见这两波皇子自相残杀,莫绪之虽说势力最弱,但胜在不张扬、不争夺、不站位,没有威胁。只要不得罪他,万一哪天是他登了皇位,他们这些权臣,也都还有命在。至于莫启临的另一个儿子,九皇子殿下莫竹,自幼便双腿瘫痪,体弱多病,是个废柴,久居深宫闭门不出,是以多年来已经被群臣们渐渐遗忘了。
叶须怀向南风馆的方向匆匆跑去,此时夜已深,街上没什么人,他极速向前跑着,心里祈求着,千万不要有什么事发生。莫绪之紧随其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心想须怀怎么这么能跑,这哪是饿了三天三夜的人呐,简直像打了鸡血一样。
快到南风馆时,街上人突然多了起来,慌里慌张的,朝南风馆跑去,神情里带着慌乱、带着激动、带着猎奇的渴望。也有人往反方向跑的,边跑边喊着“不好了,杀人了。”这一喊,一大波人又被吓住了,纷纷都往外跑。
叶须怀逆着人流,向南风馆冲,平民百姓很少见到了,越往中心,士兵越多,挡住了去路。叶须怀想过去,却被挡在人墙外。不得已,他亮出自己的身份,这才和莫绪之挤进人墙。
莫苍就在南风馆后门的街巷处,此时正跪着,满身鲜血,神色狰狞。他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颈间有鲜血汩汩流出,早已不省人事,正是玉邪。莫苍大声呼唤着玉邪的名字,身体颤抖不止,但还是伸出手想把玉邪的伤口按住,无奈伤口太深,根本止不住血。玉邪在莫苍怀中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浑身瘫软,大概早已死掉了。
叶须怀还从没见过莫苍如此发疯,那张本来很好看、很秀气的脸,如今被血水和泪水模糊成一片泥泞,因为过于悲痛和不甘而扭曲变形,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出奇地血红,分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熬夜。
在与莫苍同窗的两年多时间里,他是诸多学子中最为注重仪容仪表的,每日的学服虽然都一样,但是他总是用不同的发饰和首饰、以及细节处的内搭来彰显自己的不同。而现在,他却不顾身为皇子的尊荣,任由鲜血和污水弄脏他的脸,他的衣服,他的身体。
“玉邪已经死了。”叶须怀说。
莫苍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叶须怀,“不!他不能死,我才刚找到他,他说过,只想和我简单过一辈子,他不能死,不能死!”他怒吼道,“是莫度,是莫度杀了他,我要让莫度死!”说罢踉踉跄跄地起来,拿起剑乱挥起来,“莫度,你给我出来!有种你别跑,你死定了。 ”
然而莫度并没有出现,他早已跑掉了。
“怎么办?”莫绪之被眼前的阵势吓到了,他只比叶须怀大几个月,在深宫中长大,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没了主意。他没想到,仅仅是一场争夺男宠的战斗,就已经如此惨痛,会让一个人变得如此疯魔。那,权利的争夺,其真相之残酷,其现实之血腥,将远超他的想象。他更没想到,比眼前更为悲惨的一幕即将发生,而且就在他眼前发生。
“不要怕,”叶须怀尽力稳住莫绪之,他这一句话,更像是为自己打气。“殿下节哀,请殿下息怒,当前首要问题,是查明背后搅局的人。你还有重要任务在身,只有查出操控玉邪的背后主使,才能为玉邪报仇。”
“你给我滚开,”莫苍大骂道,“你算老几,也来指挥我?玉邪就是一人奴,他背后能有谁?就算是有谁,那也是莫度的人。”莫苍盛怒之下已经失去判断,他认定自始至终就是莫度布的局。“哼哼,你们不是都喜欢男妓吗?本王就偏偏都给毁了,今天就烧给你们看,把这里全部烧干净,给我的玉邪陪葬!”
莫苍说罢便下令将南风馆围起来。此时,尚在楼里看热闹的男妓们,还不清楚他们即将面临的是什么。那些前来找乐子的金主们,早就为了避开莫苍和莫度的纷争,选择逃离现场,南风馆现在是妥妥的男妓馆。
火把点起来了,把南风馆照得通亮,倒映着一张张迷茫无措的脸。莫苍在血色的火光中,发出致命的一句“放”。士兵们得到命令,将所有的火把扔向南风楼,伴着秋季干燥的风,这座木质的院落瞬间就燃烧起来。男妓们惨叫着,想往外跑,却发现出路都被堵死,只有莫苍癫狂的笑声,在南风馆上方飘荡,显得那么自由。
“疯了,真是疯了!”莫绪之喊道,“须怀,是不是我又做错什么了?”他抱住叶须怀大哭起来。这次,叶须怀没有挣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