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叶须怀的牢房在最里面，因此，他几乎将所有“犯人”的房间都看了一遍。翰书院的其他人，早在事发当晚，就已经被陈中抓了去，因此，在牢里鬼哭狼嚎的，多半是他们。这些涉世未深的贵族子弟，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牢里昏暗、潮湿、恶臭不说，单单是行刑的工具，就足以将他们吓死。
鞭击、脑箍、炮烙、木驴、老虎凳、手枷、站笼、钉板、水刑······每一个拿出来，用在这些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身上，都会叫他们生不如死。叶须怀经过这些牢房的时候，有人正在受刑，刑具还未接触身体，那人就哭叫着开始认罪，转眼就滴血画押了。
听说，太子莫度，一大早便认了罪，甘愿背上谋逆的罪名，也不肯多受一份刑罚，想必是实在受不了陈中为他准备的极刑。叶须怀心下了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两位锦衣卫将叶须怀关进牢房便离开了，狱卒见来了一位谪仙般的贵公子，惊奇道，“今天来了这么多公子，一个比一个高贵好看，这个是最好看的。可惜啊，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受这份罪？”
叶须怀默不作声，坐在牢房中央的草甸子上，闭目养神，静观其变。
大概一个时辰过去，那两个锦衣卫又来了，这次他们的神色可没有那么轻松，甚至有些灰暗。
“每天干这样的事情，不怕死后下地狱吗？”其中一个嘟囔着。
“我们有选择吗？没有。”另一个说道，“这是你、我的命。”另一个说。
见到叶须怀，他们立刻停止了对话，拉上人就往外走。
“请问两位大人，要带我去哪里？”叶须怀问道。
“去行刑房。”一个说。
“你要是想少吃点苦头，最好的办法就是认罪。”另一个说。
“我并不想。”叶须怀回答坚决。
两名锦衣卫都愣了一下，他们不约而同扭头看向叶须怀，这么清冷、苍白、虚弱的人，竟然说出这么硬气的话。从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他们看到了无所畏惧。
——
陈中早已等候在行刑房，叶须怀到的时候，刚刚拖出去一个，满身血污，奄奄一息。见到叶须怀进来，陈中微眯了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叶公子，怎么你这么聪明的人，也会犯这种错误？你一个弱小的世家公子，怎么能掺和皇权的事情？就不怕，落得和莫度一样的下场吗？搞不好，还要连累你的父亲。”
叶须怀笔直了身体，铿锵道，“须怀虽人言轻微，但是绝不偏袒任何一方。既然碰到六皇子和太子兵戈相见，就不能坐视不管。何况，六皇子天性冲撞，极易听信谗言，此番和太子起冲突，多半是听了奸人的挑拨，所以须怀才出面相劝。”
陈中轻蔑一笑，“这么说来，你倒是好意了？我告诉你，叶须怀，太子已经认罪，他就是想逼宫谋反，夺权上位。你阻拦六皇子出兵，是何居心？你和太子，难道不是一伙的吗？”
“须怀的心，只忠从兆夏，只尊重客观事实。”叶须怀道。
“哼哼，可笑！”陈中说道，“翰书院的那些公子都已经招供了，据我所知，太子平时和莫苍、莫荑早就心生间隙，玉邪死后，更是连表面的和气都不维护了。但是太子对你，却是极为特殊，不仅邀你作为他的贴身伴读，还将你举荐给他身边的好友，其中不乏肖大人、王大人这些朝廷高官。这个待遇，别的学子可没有。”
听陈中这么一说，叶须怀就明白了，这是陈中惯用的伎俩，在事实没有解释清楚之前，先扣上子虚乌有的罪名，先入为主，再怎么解释，都显得很被动了。
“这只是太子的单方面行为，”叶须怀说道，“须怀不过是翰书院一名普通的学生，怎能搞特殊对待。”他不可能承认。
“还想狡辩！”陈中语气强硬起来，“你的同窗都交代了，说你和太子、肖大人、王大人走得很近，常常聚在一起，还有人看到你和太子同出入南风馆，玩得挺花啊。表面上一身正气，背地里却干这么龌龊的事情，真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老狐狸的目的，就是将叶须怀踩在地底下，踩的越低越好。
叶须怀没想到，翰书院的学子会为了自身的安危，将没有的事实也强加给他。不过，也许这也是陈中套路他的话术，用这些诱导他认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此刻，他的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无论怎么样，都拒不认罪。“我不会为我没有做过的事情做辩解。”叶须怀说道，“口说无凭，如果大人有事实证据，请展示出来，否则，我不可能认罪。”
“叶须怀，你别嘴硬，想想你前面那位是怎么出去的？最好，现在就签字画押。否则，一会儿上刑，把自己这身娇贵、漂亮的皮囊折腾坏了，之后还得画押。你又何苦多受这一份罪呢，是不？”陈中边说边捏着自己的手骨节，在这种紧张、极限拉扯的氛围里，骨节嘎嘣响脆的声音，显得特别刺耳。
“陈大人，没有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承认？”叶须怀丝毫不退让，“倒是你，该想想，都做过什么挑拨离间的事？你该问的，难道不是长风吗？”他加重了“长风”的语气。
陈中听到长风两个字抖了一个激灵，眼睛瞪着叶须怀，“你放肆，长风是我的贴身侍卫，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你不要信口胡说。”
“我没有胡说，长风指使玉邪勾引莫度，是我亲眼所见。”叶须怀说道。
陈中一愣，他没想到叶须怀竟然知道这件事，但是他很快就反问，“那又怎么样？能说明什么？说明太子没有谋反？”
叶须怀不紧不慢道，“是玉邪的死，挑起了莫苍和太子的矛盾，有人在背后搅局，有人想一石二鸟，借刀杀人。昨晚，我亲眼看见，是长风，刺死了······”
“你住嘴！”陈中打断了叶须怀，伸出钩子一般的铁爪，掐住叶须怀的脖子，将他按在刑狱的斑驳墙壁上，“你还真以为你是什么主持公道、伸张正义的君子吗？别做梦了！在我这里，你什么都不是。你说的话，都是放屁！你最好识相点，放聪明点，赶紧画押。不然，现在就给你用刑。”
叶须怀被他掐得差点喘不过气，惨白的脸逐渐泛起红晕，他艰难但是也很坚决地挤出几个字，“你尽管用！”
陈中气的不轻，他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最为文弱的叶须怀，却是所有“犯人”中 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来人，把他给我架在水刑台上！”他大喊。
那两个锦衣卫闻声面面相觑，但还是听令将叶须怀按倒在一座台子上，将他的双手固定在两侧，双腿则吊起来，在他脸上放了一块厚厚的巾帕，旁边是一桶冰水。
“叶须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画还是不画？”陈中举起一瓢水，高举在叶须怀头顶问道。
叶须怀冷笑一声，“你快点！”
一瓢冷水从脸上直扑下来，巾帕立刻湿透了，变得不透气起来，叶须怀不能呼吸，只有往外呼气的份儿。但是他依然很平静，甚至不动声色，大不了一死。
叶须怀越是没反应，陈中越是气急败坏。他一瓢又一瓢地，几乎是疯狂地，将水倒在叶须怀脸上，没有任何喘息机会，直到将桶里的水倒得一干二净。
叶须怀渐渐失去意识，他憋得难受，感觉肺都要炸了，强烈的憋闷促使他猛地吸气，却呛进了大量的冰水，只觉那些冰凉的流动的液体，正在侵占他的五脏六腑，迅速膨胀，直到把他整个人都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