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热,盛京城春花盛开,街头满是粉色落英,沿河飘落的花瓣形成蜿蜒的粉黛,围绕着整个城区。三三两两的人群,迎着春日阳光,去城外玩耍,农民开始在田间地头劳作,生机勃勃的一年又开始了。
西城外走来一支颓废的队伍,与四周的生机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领头的年轻公子,看脸上英气尚在,只是手脚都被木枷所束缚,衣衫破烂,行动蹒跚。
身后有两名小倌,一个牵着一头老驴,驴背上驮着行囊,另一个肩上扛着锅碗瓢盆,俨然是公子的全部家当了。
一个监工样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昂地指挥着队伍前进,后面跟着十几个步兵。骑马的面容尖酸,眼神狠戾,抬手就抽了年轻公子一马鞭,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快走!别磨蹭,老子倒八辈子血霉了,得陪你去西州。啊呸!你现在可不是太子了,你就是我的囚犯,最好给我放老实点。”
莫度被抽的眼泪直流,又往前快走了两步,踉跄着摔倒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这下鞭子抽得更狠了,后背上立刻起了几道血印子。“我走,我这就走,求求你别抽了。”莫度哭叫起来,身体缩成一团,眼睛被阳光刺的睁不开。
骑马的侍卫像个黑暗的幽灵,挡住了眼前的光线,露出颇为爽利的笑容,仿佛在说,就喜欢看你现在落魄的样子。
“父皇!”莫度跪在地上,向东磕了三个响头,“儿臣不孝,没能达成您的期望。可是父皇,儿臣到死都是冤枉的呀,您一定要为儿臣做主啊。”再抬起头时,灰土与眼泪混成泥,糊了一脸,眼角下是两条深深的泪痕——兆夏国曾经的太子,就此落幕。
没有人为他送行,也没有人关心他的生死。去西州的路很长,他要用脚力全部完成。莫度心里很明白,他很有可能走不到西州,此去,就是他与这繁华盛世的永诀了。
曾经,他离天下之尊那么近,此后,他恐怕连尸骨都不得保全,落得个在异乡孤魂野鬼的下场。“哈哈哈哈哈······”他留给这座皇城最后一句倔强的笑声,那是皇权路上,所有牺牲者的悲鸣。
叶须怀站在城楼,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两名贴身小倌,他都打点过了,期望能对莫度好一点。但是他没有能力阻止陈中对监督队的控制,骑马的侍卫早就得了陈中的授意,只会想方设法折磨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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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启临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经许久没有在金华殿上朝了,大臣的奏折、文书等全部被搬运到书房里,像小山一样堆着。莫启临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批阅,着实艰难。
这样的日子熬到盛夏,天气闷热,莫启临时刻喘不上气来,赵公公只好吩咐侍女们拿冰块来降温,人不时在旁边扇着,尚可以舒服点。
莫启临身边,终日陪伴的,就只有莫绪之、赵公公和陈阳皇后,陈中在殿前主持大局,颇为得心应手,朝臣的政见、各地方的政务,都会经他手再送到皇上书房。
赵公公带着一帮小太监来回搬运奏折,大热天顶着太阳跑东跑西,人都瘦了一圈,精神却眼见着越来越好了。皇上身边真正贴身服侍的,白天只有莫绪之,晚上则有皇后陈阳。
这些日子莫启临咳嗽不断,且时常咳血出来,还总是喘不上气儿。莫绪之见他看奏折困难,就让他在贵妃榻上休息,他一边念与莫启临听,一边依着莫启临的意思,拿笔在奏折上批阅。
莫绪之本就聪明,在翰书院读书时,除了作画,对齐家治国策略了熟于胸,再经过这一番实战打磨,竟也悟出了个中机巧,一来二去,就熟门熟路了。
莫启临有心考查他是否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不日就让莫绪之亲自批阅所有奏折,等到全部阅完,他再随机挑几份检查。
这样几次过后,莫启临发现,这个他平时最不待见的皇子,竟有些治国的天分在身上,批阅的奏折几乎同他的意思无任何分歧,甚至有时候,还会给他带来很多惊喜。如有政见相左处,莫绪之总有一套理论能够说服他。
莫启临一边在床榻上喘气,一边思考这一生,感叹造化弄人,他终究还是不得不将天下传给这个婢女之子。
好在莫绪之身上有他的灵气,有他的智慧,就是缺一点他的勇气和果敢。但是,事已至此,他能怎么办,总不能叫十二皇子墨竹来继承皇位。
墨竹从小腿脚瘫痪,深居简出,早就被朝廷遗忘了。也只有他莫启临,在风烛残年之时,喜欢回忆过去,才能想起来这孩子的一星半点儿。掐指一算,墨竹也快到至学之年了。他突然想再看看墨竹,这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里,又逐渐被他遗忘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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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之内,充斥着莫启临微弱的喘息和间断的咳嗽声,昏黄的烛火,预示着这位老皇帝的末日。太医刚刚给他用过针灸,这会儿稍微平稳了些,咳嗽好歹算是暂时止住了。
墨竹一身青色衣袍,端坐在木轮车中,由一位太监推着,来到莫启临身边。那太监比寻常的要高壮,将墨竹轻轻抱起,放在地上。墨竹便跪在那里,身体不稳,由太监扶着方不会跌倒。
“儿臣不孝,不能在父皇床前尽孝,还请父皇恕罪。”墨竹艰难地俯下身去,向莫启临行了一个大礼。
“竹儿,快起来。你身体不便,不必这么拘礼。”莫启临说着,仔细端详了墨竹一番。只见少年面目俊俏,继承了莫家的狭长凤眼,五官线条柔和,眉目温柔。
多年的腿疾并没有让他戾气缠身,反而因为远离纷争,而气质更加婉约,如润玉般温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身子骨也很单薄,一看就是体质有所亏欠,没有锻炼的缘故。“快将竹儿搬回车里吧。”莫启临嘱咐道。
“多谢父皇。”墨竹又是一拜,这才坐回了车里。“儿臣早就听闻父皇身体有恙,心急如焚,每日不得安寝,又不敢前来叨扰父皇。只恨自己不能贴身伺候,不能为父皇分忧。不想父皇病中还惦记孩儿,早知如此,儿臣该早点过来拜见父皇,哪怕见见面,说说话也是好的。”墨竹言辞恳切,发自肺腑。
莫启临见他如此,心中欣慰几许,叹气道,“竹儿,父皇不怪你,你能这么想,也是父皇这么多年忽略了你的必然结果。今后若身体允许,你就多来父皇这边走动走动。父皇老了,对儿女依赖强了。虽说绪之现在以一人之力,顶起了朝堂的半边天。但是父皇心中,更多的是放不下莫家的血脉啊。”
“父皇放心,只要竹儿有一口气在,至死也会为兆夏国土安全、百姓安居出一分力。”墨竹说道。
莫启临心中有了盘算,他下令撤退旁人,将墨竹单独留在身边,说道,“我要你永远相信苏家。”